半夜两点,我站在女儿房门口。
键盘声劈里啪啦,屏幕上光怪陆离。女儿披头散发,眼睛死死盯着游戏画面。
我忍了七年,终于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女儿没回头,只是手指顿了一下。
“清璇,妈求你了,出去找个工作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关掉游戏,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子,扔在我面前。
我打开。
五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清华大学。一年的,两年的,三年的,四年的,五年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气。
“妈,”女儿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这五年,我年年都考上清华。只是,我不想去。”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里那些我从未看懂的东西。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刺眼。我突然想起丈夫死那天的月亮,好像也是这么亮。
01
我那个闺女,叫吴清璇。
小时候可聪明了,考试回回年级第一。老师都说,这孩子将来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
那时候我多高兴啊。
她爸吴天翊在纺织厂当机修工,我在家附近做零活。虽说日子紧巴,但想着女儿有出息,再苦也值了。
可谁能想到,天会塌下来。
她爸走的那年,她十四岁。
厂里说是工伤事故,人掉进搅拌机里,捞出来的时候……不说了,说了心口疼。
赔了三十万。
我拿着那笔钱,觉得天都黑了。可日子还得过,女儿还得养。
我擦干眼泪,想着把这孩子供出来,她爸在地下也瞑目了。
清璇从那时候起就变了。
不爱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我以为她是难过,没在意。
后来她高考,考完那天回来,脸色很白。
我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
出分那天,我坐在电话旁边等。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边说了个数字。
我愣住了。
那个分数,离清华的线还差二十多分。
我又查了一遍,还是那个数。
那天晚上,清璇把房间里的书全收起来,塞进床底。
“妈,我不复读了。”
“那你想干啥?”
“我就在家待着。”
我以为她是受打击了,缓一缓就好。可这一缓,就是五年。
头两年,我还劝。
“清璇,要不要去复读?”
“清璇,要不找个工作?”
“清璇,你不能老在家待着啊。”
她不吭声,该打游戏打游戏,该睡觉睡觉。
后来我不劝了。
我骂。
骂她不争气,骂她没出息,骂她对不起她爸。
她就那么听着,不哭不闹,甚至不反驳。那副样子,反而让我心里发毛。
邻居们的话很难听。
“老胡家的闺女,啧啧,那个废柴。”
“高考落榜就废了?我看就是懒。”
“也不出去工作,在家啃老呢。”
我走在路上都抬不起头。
薛苗劝我,“茵姐,你别太逼孩子了。”
“我不逼她?她都二十五了!让我养到什么时候?”
“可你越逼,她越不动。这丫头心思重,你又不是不知道。”
心思重。
她从小就心思重。
她爸走那天,她一滴眼泪没掉。我哭得死去活来,她就那么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睛干干的。
我当时觉得这孩子心硬。
后来才发现,不是心硬。是她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藏得连我都找不到。
宋长河也劝过我。
他是我们小区退休的老师,住隔壁。人挺好的,这几年帮了我不少忙。
“胡茵,我看清璇不像懒孩子。她是不是心里有事?”
“能有啥事?就是不想干活呗。”
“你问问她。”
“问了,她不说话。”
宋长河叹了口气,“那你就别问了。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没听。
我继续骂,继续求,继续闹。
直到那天晚上,我跪下了。
02
跪下去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膝盖骨磕在地砖上的声音。
很脆,像什么东西断了。
女儿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肩膀抖了一下。
这句话我说了不下几百遍。每次她都当耳旁风。
可这次不一样。
我跪下来了。
地上很凉,凉气顺着膝盖往上窜。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裤腿,看着拖鞋上那个破洞,看着自己花了白了的头发。
我突然觉得自己老了。
老得连闺女都管不住了。
“妈,你起来吧。”
女儿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她沉默了。
然后我听见她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床边。
她在床底下翻什么东西。
铁皮摩擦地板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我抬起头,看见她拖出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我认识。是她爸以前装工具用的。他走了以后,清璇把它收起来,放进了床底。
我以为那是她留的念想。
她从盒子里掏出一叠东西,扔在地上。
红的。
红彤彤的,刺眼得很。
我拿起来一看,手就开始抖。
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五张。一年的,两年的,三年的,四年的,五年的。
“妈,这五年,我年年都考上清华。只是,我不想去。”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
她蹲下来,从通知书下面抽出一叠文件。
“你看,每一张都有我的名字,有学校的公章,有录取时间。我没骗你。”
我一张一张地翻,手抖得厉害。
日期是真的。名字是真的。公章也是真的。
可怎么会?
“你既然考上了,为什么不去?为什么骗我说你没考上?”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妈,你先起来。”
“我不起!”
我抓着那几张通知书,像抓着最后一点希望。
“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就不起来。”
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不像二十五岁的姑娘,倒像是个看透了一切的老太婆。
“妈,你真的想知道吗?”
“想!”
“那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告诉你。”
“但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听了以后,别哭。”
03
那天晚上,女儿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她第一年参加高考,分数够清华的线。她收到了录取通知书,看了一眼,然后锁进了铁盒子。
“为什么?”
“因为那年寒假,我去了爸的厂里。”
“你……你去那儿干啥?”
“我想看看,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说她去了厂门口,看见那些工人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进进出出。她站在那里,想找到一点父亲的痕迹。
后来她碰到了一个老头,是厂里的老会计,已经退休了。
那老头认出她了,说了一句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丫头啊,你爸那事,你就别打听了。有些事,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她追问,老头不说了。
但她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恐惧。
“妈,爸的死,不是意外。”
我手里的通知书掉在地上。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你爸出事前一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
“什么电话?”
“他说,他发现了厂里的秘密。他说,厂长在偷工减料,用劣质钢筋。”
“他说他要举报,但他怕出事。他让我乖,让我好好学习。”
“第二天,他就死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你……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说什么?说你老公是被灭口的?说你签的那三十万,是封口费?”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妈,你签那份协议的时候,就没想过吗?”
“想过什么?”
“那些人为什么赔得那么痛快?为什么没一个人闹?为什么所有人都闭嘴了?”
我想起来了。
签协议那天,厂长确实很客气。他说“嫂子节哀”,说“厂里一定会负责的”。
我当时也没多想,只想着拿了钱,把女儿养大。
“妈,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
太奇怪了。
那些年,厂里出过工伤事故,每次都要闹很久。家属去厂门口拉横幅,去政府门口堵人。
可我们家那次,什么都没闹。
我拿了钱,就回家了。
女儿说,她从十四岁起,就在想这件事。
她想不明白,父亲怎么会突然死掉。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从不追问。
“所以你就不去上大学?”
“我不放心你。”
“什么?”
“我走了,那些人会放过你吗?”
“我……我不懂……”
“妈,你不懂的东西多了。”
她转过脸,看着我。
“你以为我那五年在干什么?打游戏?混日子?”
“我在查。我在找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问我。”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窝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着女儿说的那些话。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爬起来去厨房。
经过女儿房间,门开了条缝。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
我悄悄推开门,给她披了件外套。
她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但好像在叫“爸”。
心里跟刀割似的。
我去菜市场买菜,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天翊不是意外死的。”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买了把芹菜,老板娘找我钱,我愣在那儿。
“茵姐,茵姐!”
“啊?”
“找你钱!”
“哦哦,谢谢。”
我接了钱,慌慌张张走了。
回到家,女儿已经醒了。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也不说话。
我放下菜,坐在她对面。
“清璇……”
“嗯?”
“你爸……那事儿……你查了多久?”
“四年。”
“查到什么了?”
她没说话,起身回屋,拿出一个档案袋,扔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
我打开袋子,里面全是复印件。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了半天才明白。
那是一份内部报告。
厂长跟一个建筑公司有勾当,用劣质钢筋建了个仓库。那仓库塌了,死了两个人。
吴天翊发现了这件事,想举报。
厂长找他谈话,说给他十万封口费。他没答应。
第二天,他就“意外”死了。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这……这是真的?”
“证据都在。”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么办?去报警?去举报?”
“我……”
“你不行的,妈。”
她说得对。我不行。
我就是一个下岗女工,没文化,没能力,连跑个政府都找不到门。
“所以你就自己去查?”
“嗯。”
“你不怕吗?”
“怕。”
“那你怎么还敢……”
“因为我不能让爸白死。”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妈,我可以不去清华,但我不能不去查真相。”
“你……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去上大学。”
她笑了。
那是我这五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妈,清华不会跑。但有些事,晚了就晚了。”
05
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女儿。
以前我没认真看她,总觉得她就是个不争气的废柴。
现在才发现,她不是。
她每天凌晨三点才睡,早上八点就起来。
不是在打游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视频。
我偷偷听过一次,她跟一个叫“王教授”的人说话。
“王教授,资料我都传给您了。”
“好,我这边也审得差不多了。”
“那下一步怎么办?”
“等。”
“等他们先动。”
我没听懂,但我觉得事情不简单。
后来有一天,家里来了三个人。
两男一女,穿得很体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笑眯眯的。
“是吴清璇同学吧?”
女儿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是我。”
“我是税务局的,想来问问你父亲的一些事。”
“我爸死了七年了。”
“我们知道,我们只是想核实一下他以前的账目。”
“他就是一个机修工,有什么账目可查的?”
那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你不用管,我们查到了自然就清楚了。”
“那你们去查吧,别问我。”
女儿说完,起身要走。
那女人拦住她,“小姑娘,你最好配合我们。不然,对你没什么好处。”
“不然呢?”
女儿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那女人被噎住了。
那男人咳嗽一声,“小吴啊,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父亲当年的事,涉及一些……敏感问题。”
“什么敏感问题?”
“这个……”
“说不出来?那你们走吧。”
“你……”
“我说,走。”
女儿的声音不重,但很有力量。
那三个人对视一眼,最终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拉着女儿的手,“清璇,他们是谁?”
“厂里的人。”
“厂里的人?”
“他们想干什么?”
“他们想让我闭嘴。”
“你……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女儿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疲惫。
“妈,你还记得爸出事那天吗?”
“记得。”
“他走之前,给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
“他给我打了。”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他出事了,让我去他衣柜里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录音笔。”
06
女儿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支老旧的录音笔。
我拿起来,按下播放键。
滋啦滋啦的声音过后,我听见了丈夫的声音。
“喂……是我,吴天翊。”
“我不知道这条录音能不能留到最后。”
“厂里的事,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很干涩。
他说他发现了厂里用劣质钢筋的事,那些钢筋都是用边角料熔的,承受力不够。
他劝过厂长,厂长不听。
他说要举报,厂长威胁他。
“老吴,你要是敢说出去,你老婆孩子就别想安宁了。”
他害怕了。
但他还是决定举报。
“我闺女明年就要高考了,她成绩好,能上清华。我不能让这件事毁了她的前程,也不能让那些人继续害人。”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拿着那支笔,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是……你爸的……”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他出事那天晚上。”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
女儿低着头,声音很小。
“妈,你当时哭得太伤心了,我怕你听了以后,更受不了。”
“然后……”
“然后我就自己藏着,想着等高考完再说。”
“可后来……”
“后来我发现,有人也在找这支笔。”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我查了四年,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他们怕这支笔里的东西被曝光,所以他们一直盯着我们家。”
“我不能让它烂在我手里。”
女儿抬起头,看着我。
“妈,我爸是用命换来的这支录音。我不去上大学,是因为我不能走,我走了,这支笔就没人保住了。”
“那你……”
“我现在想通了,这支笔,该交给能处理它的人。”
“谁?”
“王教授。”
“他是谁?”
“他是清华法学院的教授,专门做企业犯罪研究的。”
“他怎么会帮你?”
“因为我想考他的研究生。”
“你……你不是不去清华吗?”
“我不去,是因为我去了,他们会对你不利。”
“可现在……”
“现在他们知道这支笔在我手里,他们迟早会动手的。”
“那我……”
“妈,你放心,我已经把录音备份了。只要他们敢动,我就把录音公开。”
“那他们……”
“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
女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妈,你要相信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长大了。
长成了她父亲的样子。
07
家里开始变得不太平。
先是我下班回来,发现门锁被人撬过。
女儿说没事,她换了把新锁。
后来是薛苗告诉我,有人在菜市场打听我们家的事。
“茵姐,你不怕啊?”
“怕什么?”
“那些人,看起来不是好人。”
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女儿比那些人厉害。
再后来,事情闹大了。
那天早上,我准备出门买菜,刚开开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个,一个矮个。
“你是胡茵?”
“是。”
“你女儿吴清璇在家吗?”
“不在。”
“去哪儿了?”
“你们是谁啊?”
那高个掏出个证件,晃了一下,“我们是检察院的。”
我愣了一下。
“检察院的?来我家干啥?”
“有人举报你女儿涉嫌伪造证据,妨碍司法。”
我还没反应过来,女儿从里屋出来了。
“妈,让他们进来。”
那两个人进来以后,女儿坐在沙发上,很冷静。
“你们说我伪造证据?”
“什么证据?”
“关于你父亲的录音。”
“那支录音不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我们说了算。”
“你们说了不算,技术鉴定说了算。”
女儿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那支录音笔。
“笔就在这儿,你们可以拿去做鉴定。”
“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们不能碰我妈。”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行。”
女儿把录音笔递过去。
“清璇!”
我拉着她的手。
“你疯了吗?那是你爸的……”
“妈,没事的。”
她笑了笑。
“他们要鉴定,就让他们鉴定。反正真的假不了。”
那两个人拿着录音笔走了。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清璇,你……”
“妈,你放心。我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
“什么算盘?”
“他们想拿走录音笔,然后销毁证据。”
“那你还给他们?”
“因为我还留了一手。”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U盘,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里面,是录音的拷贝版。”
“那……那有什么用?”
“备份。”
“可他们要是把你爸的笔毁了,那备份还有用吗?”
“妈,你知道王教授是做什么的吗?”
“他……”
“他是研究企业犯罪的。他手里,有更重要的证据。”
“当年那个仓库倒塌的尸检报告,还有劣质钢筋的供应合同。”
“那些东西,怎么会在……”
“因为我爸出事前,就已经把所有材料都寄给了王教授。”
我呆住了。
“你爸他……早就留了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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