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玉霞躺在病床上,床头柜搁着一碗凉透了的粥,没人给她热。

隔壁床的孙仁安刚被女儿喂完一碗鸡汤,儿子又把热水袋塞进他脚边,低声问:“爸,烫不烫?

曹玉霞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眼眶慢慢热了。

她也有一儿一女,不,三个孩子。

可床边空荡荡的,走廊里倒是吵吵嚷嚷,两个儿子因为谁该出钱的事,又干起来了。

她闭上眼,忍不住想,这些年,到底哪里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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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爱娣去曹玉霞家串门那天,是十月底。天已经凉了,楼道里飘着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她敲了三下门,没人应,推了推,门没锁。

曹玉霞正趴在案板上包饺子。

张爱娣一看她那样儿就急了:“你腰都那样了,还站着干啥?”

曹玉霞头也没回,手上捏着饺子皮,嘴里说:“军儿打电话了,说大宝今儿个中午回家吃饭,想吃饺子。”

“家里就你一个人,你包给谁吃?”张爱娣走上前,才发现曹玉霞脸上全是汗。

她腰上的老毛病犯了,站不直,上身几乎趴在案板上,靠着手臂撑着劲儿才能站稳。

“我没事。”曹玉霞笑了笑,“躺了一会儿,好多了。”

张爱娣没说话,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腰,后腰那块儿鼓出一个包,按下去硬邦邦的。她伸手一碰,曹玉霞嘶了一声,手里的馅儿掉在了案板上。

“你这是要命不要命?”

“没那么金贵。”曹玉霞把掉出来的馅儿又抓回去,接着包。

张爱娣抢过擀面杖,让她去沙发上躺着。曹玉霞倒是没硬撑,靠在沙发上,拿手揉着腰,眼睛却一直瞅着那堆包了一半的饺子。

“你大孙子要吃饺子,你儿媳妇就不会包?”张爱娣没好气。

“她会什么呀。”曹玉霞笑着说,“家里的事还不是我一个人张罗。”

张爱娣懒得接这话茬儿。两个人认识三十年了,曹玉霞的脾气她清楚得很,劝不动。

饺子包到一半,电话响了。

曹玉霞接了,开了免提,那头传来曹军的声音:“妈,大宝下周补习班要交钱,三千八,月底前得交上。

曹玉霞连声说:“有,有,我这边有。”

曹军那头像是松了口气:“那行,那我先挂了妈,我还得送大宝去上课。”

咔嗒一声,电话挂了。

曹玉霞放下手机,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转头看见张爱娣正盯着她,那笑就僵在了脸上。

“你上个月退休金不都买药了?”

“嘿,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曹玉霞摆摆手,低头拿手擦了擦额头,“先垫上,下个月发了就缓过来了。”

张爱娣坐在沙发上没动弹,半晌,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搁在茶几上。

“拿着。”

曹玉霞愣了愣,眼眶倏地一红,嘴上却还硬着:“你这是干啥,我有钱。”

“你好几个‘有钱’?”张爱娣把钱往她手里塞,“拿着,当我给大宝买点东西吃。”

曹玉霞攥着那五百块钱,好一会儿没说话。她低着头,拇指来回摩挲着钞票的边角,像是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爱娣把包好的饺子码进冰箱,又把灶台擦了擦。她走的时候,曹玉霞扶着门框送她到门口,说了声:“爱娣,这钱我下个月还你。”

张爱娣下楼走到二楼拐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曹玉霞还站在门口,一手扶着腰,一手撑在门框上,夕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她看着张爱娣,笑了笑,摆了摆手。

张爱娣不知道,那是她这个老姐妹这辈子笑得最体面的一次。

02

菜市场碰到孙仁安那天,张爱娣正蹲在一堆青椒前面挑,就听见旁边有人喊:“老张,便宜点儿,我这把芹菜你算个五毛不行?”

她抬头,看见孙仁安蹲在对面卖水产的摊子前,正跟老板讨价还价。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瞅着倒比实际岁数年轻不少。

孙仁安称了一斤活虾,拎在手里,脸上带着笑。张爱娣上去打招呼:“老孙,今儿个啥日子,还买虾?”

“闺女晚上回来吃饭。”孙仁安抖了抖手里的袋子,“她打小爱吃这个。”

两个人一块儿往外走。张爱娣随口问:“儿子呢?最近咋样?

孙仁安脸上的笑淡了淡:“他呀,又琢磨开什么公司,说资金周转不开,前阵子找我借钱。”

“你借了?”

没借。”孙仁安说得干脆,“三十好几的人了,遇到点事就回家找爹,我这老骨头还能管他几年?

张爱娣噎了一下,想说点啥又觉得不好开口。她想起曹玉霞连几千块的补习费都要跟人开口借,再看看孙仁安手里的活虾,心里不是滋味。

孙仁安像是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又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把他拉扯大,供他念完书,该尽的义务尽到了。剩下的路,自己走。”

“话是这么说……”张爱娣嘟囔了一句,没往后接。

孙仁安侧头看了她一眼,像是一眼把她心里那点话看穿了,没接话头,只扬了扬手里的虾袋子:“回头我给孙浩也捎点去。”

张爱娣愣了下:“你不是说不帮他吗?”

“帮不帮钱是一回事,儿子是另一回事。”孙仁安摆摆手,拎着虾走了。

那天晚上,张爱娣坐在自己家客厅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把白天的事说给老伴听,老伴呼噜打得震天响。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转着孙仁安那句话。

“帮不帮钱是一回事,儿子是另一回事。”

这话听着冷,可细细琢磨,又好像有点说不清的道理在里头。

曹玉霞把心都掏给孩子们了,孩子们倒没多稀罕。孙仁安什么都不管,儿子反而三天两头往他那儿跑,那是为啥?

她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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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玉霞住院那天,张爱娣是接了曹丽的电话才知道的。

曹丽在外地,声音又急又慌:“张婶,我妈腰疼得厉害,走不了道了,我哥的电话打不通,你能帮我去看看吗?”

张爱娣撂下电话就往曹玉霞家跑。进门的时候,曹玉霞正坐在床上,两条腿耷拉在床边,一动不能动。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房间里一股药味,床头柜上摆了一堆瓶瓶罐罐,有的瓶盖都没拧上。

张爱娣赶紧打了120,又给曹军打电话,响了三遍才接。

曹军听说是腰椎的问题,说:“张婶,我这会儿在单位开会呢,你先把人送医院,我回头就到。

回头到,到了晚上八点。

曹军来了,曹强也来了,曹丽从外地连夜赶回来的。三个人挤在医院走廊里,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不对付。

曹军说:“我是老大不假,可我不能一个人出医药费吧?妈又不是光生了我一个。

曹强说:“哥你这话说的,家里就你学历高赚得多,你多出点不是应该的?”

曹军当场就火了:“什么叫应该的?我工资多少你心里没数?房贷都压得喘不过气了!”

曹丽夹在中间劝:“咱别在走廊里吵,妈听见了心里能好受?”

曹强转头怼她:“你嫁出去的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倒是出钱呀,你能出多少?”

曹丽眼圈一红,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病房里的曹玉霞,隔着门什么都听见了。医生给她检查完,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她摇摇头,问:“住院得多少钱?”

医生说了一个数,她沉默了。

那天晚上,曹丽偷偷找到张爱娣,塞给她五千块钱,哭着说:“张婶,这钱你拿着,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借给她的。我那两个哥哥,一个指望不上,一个指望不上,我……”她擦了把脸,“我也是嫁出去的人了,婆家那边也有话说。”

张爱娣接过那五千块钱,眼眶热得不行。

第二天,曹玉霞办了出院手续。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从病房走出来,路过护士站时,电视里正播着一条公益广告,一个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儿女一个个打电话说有事不回来了。

曹玉霞盯着电视看了好几秒,又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移开视线,低头慢慢地走了。

张爱娣跟在后面,心里酸得发苦。

她后来才知道,曹玉霞那时候已经查出糖尿病并发症的苗头了,医生说她这个年纪再不住院调理,后果很严重。

曹玉霞谁也没告诉。

她回了家,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翻了个身,叹了口长气。

04

孙仁安是个怪人。

张爱娣在楼下纳凉的时候,听邻居们念叨过他家的事。

孙仁安的老伴走了十几年了,临走那两年,病得很重,花了不少钱。

他一个人拉扯着一双儿女,又是当爹又是当妈。

按理说,这样一个人,应该最疼孩子才对。

可孙仁安偏偏不。儿子孙浩上大学那年想买台电脑,他没给钱:“你自己打工攒。”

孙浩念大学四年,自己打了四年工,毕业那年捧着省下来的钱给他买了件棉袄。

孙仁安接过棉袄,眉头都没动一下:“我有衣裳,浪费钱。”孙浩站在门口,手还悬在半空中。

后来孙浩结婚买房,首付差了八万块钱,回家来借钱。孙仁安还是那句话:“自己的日子自己张罗。

孙浩红着眼眶摔门走了。

那天张爱娣正好路过,看见孙仁安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扇还在晃的门,半晌没动弹。

他手里攥着根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

张爱娣当时觉得这人真是铁石心肠。

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她又觉得,好像没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张爱娣去银行取钱,在门口碰到孙晓燕。

孙晓燕是孙仁安的养女,嫁得近,隔三差五回来看他。

两个人站着说了会儿话,孙晓燕提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

张爱娣好奇:“这是啥?”

孙晓燕低声说:“我爸给的,说是给我闺女上学的学费。孩子考上了省城的中学,择校费差一笔,我没跟他说多少钱,他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直接给我备齐了。”

张爱娣愣了一下:“他不是说不管儿女的事吗?”

“他说的是不管,可哪回真没管过?”孙晓燕笑了笑,眼眶有点红,“张婶,我爸那个人,嘴硬。我年轻时候也不懂他,后来才慢慢看明白,他是不想让我们指望他。”

孙晓燕没往下说,但张爱娣心里咯噔了一下。

孙仁安那个人,对儿女这么狠,到底是真狠,还是装着狠?

她没想明白,可那句话落在心里,像是扎了根。

那天她去看曹玉霞,曹玉霞正躺床上揉腿,问她去了哪儿。

她说在银行门口碰见孙晓燕了。

曹玉霞哼了一声:“他倒是清闲,一天到晚瞎晃荡,儿女也不管。”

张爱娣没接话。

她坐在曹玉霞床边,看着这个老姐妹脸上的皱纹,又想起孙仁安在菜市场拎着活虾的样子。

她忽然分不清了,到底哪一个老人,才算是真的活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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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的电话,张爱娣这辈子都不会忘。

十一点半,她刚躺下,手机响了。

曹丽打来的,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张婶,我妈……我妈不行了,打120了……你能去看看吗?我哥的电话打不通,打不通……”

张爱娣鞋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往楼下跑。

曹玉霞躺在客厅地上,半张脸歪了,嘴角流着口水,眼睛睁着,却像是看不见人。张爱娣冲过去碰了碰她的手,那手冰凉。

救护车来得不算慢,可医生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心里一沉:“脑梗,发作时间超过两小时了。”

错过了最好的溶栓时间。

曹丽的电话才打进来,说明曹玉霞是硬撑着爬到床头拿了手机。那部破旧的老人机,她平时连字都不会打。

那她为什么不打给住在同一个城市的两个儿子?

张爱娣站在急诊室门口,攥着手机一遍一遍拨曹军的电话。响了四遍,那头才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曹军!你妈脑梗了!在二院急诊室!你赶紧来!”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说:“我……我马上。”

曹军到的时候,曹强还没来。曹军站在走廊里,满脸懵,像是没反应过来。张爱娣气得嘴唇直哆嗦:“你妈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手机当摆设呢?”

曹军低头翻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五个未接来电,全是“妈”字头。

他的手抖了一下。

曹强到凌晨两点半才出现在医院。他说去接了个朋友,路上堵车。没有人接话。

凌晨三点,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曹丽从三百公里外打车回来,进病房的时候,头发是乱的,眼睛是肿的。

曹玉霞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看见曹丽进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曹丽凑近了听。她听见曹玉霞说的是:“大宝、二宝……谁去接的?”

曹丽一下就绷不住了,眼泪哗地就砸下来了。她妈躺在这儿,命都快没了,心里惦记的还是那两个孙子上学谁来接。

曹军站在门口,背对着病房,肩膀一耸一耸的。

曹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机亮着,屏幕停在一个页面很久了,却没有划动过。

张爱娣忙前忙后一晚上,天亮的时候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腿直发软。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曹玉霞上回说的那句话:“我这一辈子啊,值了。”

值了吗?

她不知道。

06

曹玉霞住进病房的第三天,孙仁安也来了。

老孙是心口疼,心电图做出来有点问题,医生死活不放他走。他一进来,打眼就认出了张爱娣:“哟,这个病房热闹。

他说完这话,看清了病房里的情形,自己先住了嘴。

曹玉霞那半边,床前只坐着张爱娣。

曹丽送饭来了,放下饭盒就走,她请不了那么多天假。

曹军隔天中午来一趟,坐不到二十分钟就出去接电话。

曹强来过两次,全程坐在椅子上看手机。

而孙仁安那边,从住进来的那一刻就没消停过。

孙晓燕拎着保温桶进来,一边给他舀粥一边絮叨:“爸,你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降压药?回头我把药盒给你码好,再忘了别怪我说话难听。”孙仁安嘴上说“知道了知道了”,手却任她拉着量血压。

到了傍晚,孙浩也来了。

他西装外套往床尾一搭,看了眼输液瓶,说:“爸,我刚问了医生,说没啥大问题,就是得忌口。你爱吃咸的这事我盯着你了,回头跟晓燕姐给你轮班送饭,你别嫌麻烦。”

孙仁安冷着脸:“不用你们送,我自己能吃。

孙浩没理他,转头跟护士交代了几句,又往床头柜里放了一兜水果。

出门前回过头说了句:“爸,你要是不想让来,下回我让大宝来闹你,你看你嫌不嫌。”

孙仁安嘴上骂了一句“你个小兔崽子”,嘴角却翘了一下。

同一个病房,两张床,一个热闹,一个冷清。

晚饭的时候,曹丽匆匆忙忙送了一碗小米粥过来,放下就要走。

张爱娣拉住她:“你歇会儿,陪陪你妈。”曹丽回头看了一眼挂钟,眼圈红红的:“张婶,我婆婆那边今晚没人带孩子,我明儿一早就来,真的。”

她走的时候,曹玉霞歪着头,眼睛一直追着她的背影到门口,门关上了,她才慢慢收回视线,望着窗外,半晌没说话。

邻床的那个病人看完了全场,悄悄问张爱娣:“那床是不是亲生的?”

张爱娣张了张嘴,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晚上九点,曹玉霞忽然醒了。

她偏着头,看着隔壁床孙仁安床边那盏亮着的床头灯。

孙晓燕正坐在床边给孙仁安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爱娣啊。”

张爱娣赶紧凑过去:“我在。”

曹玉霞望着那边,轻声说:“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哪儿做错了?”

张爱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曹玉霞没等她回答,自己说了:“我就想着,当妈的把孩子照顾好了,孩子以后自然也懂得照顾我。可我这心里头啊,怎么越来越空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想过很多遍,只是在病床上实在憋不住,说了出来。

张爱娣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一把干柴,青筋凸起,骨节分明。她攥了很久,才说:“你没做错,你就是……太能干了。”

曹玉霞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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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曹玉霞的病情反反复复。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糊涂的时候,她叫大宝,叫二宝,叫曹军曹强曹丽的名字,一遍一遍。

张爱娣每天来。

她给曹玉霞擦脸、喂水、换尿垫。

曹丽隔两天跑一趟,每次来都瘦一圈。

曹军开始每天下班过来坐一阵,虽然坐不了多久,但至少在门口会喊一声:“妈。”

曹强还是那样,来了就坐,坐着就刷手机。

有一回张爱娣发现他在刷的竟然不是短视频,而是搜“脑梗后遗症能活多久”。

他手指停在页面顶上,迟迟没有划下去。

那天晚上,曹玉霞清醒了。她让张爱娣把床摇高一点。

张爱娣照做了,又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曹玉霞没接,目光落在枕头底下,说:“爱娣,你帮我……掏掏那个。”

张爱娣伸手一摸,摸到一个硬硬的塑料壳子。掏出来,是一本存折。

你打开看看。

张爱娣翻开存折,愣住了。

上面是三十五万,分三笔,每笔都写着一个名字。

曹军,曹强,曹丽。

她翻了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曹玉霞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笑:“老宅拆迁给的,我没跟他们说。”

“你不是说那钱都给孩子们了吗?”

曹玉霞望着天花板:“我跟他们说分配好了,其实是怕他们因为这个起矛盾。我就想着,等他们都老了以后,有一个保障。我给他们……买了三份养老保险。一年交五千,交十五年,等他们六十岁了,每个月都能领到钱。”

张爱娣攥着存折,嘴唇抖了又抖:“十五年是三万,不对,这钱……”她算不过来账。

曹玉霞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一次性交清的。”

“老宅补偿款四十几万,我留下八万,够办我的后事了。剩下的,在存折上。我走之后,你帮我给他们分了吧。”

张爱娣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脸颊滴落在存折上。她擦了擦,没擦干,又落下新的。

她看着老姐妹枯瘦的脸,又看着那本存折上的三个名字,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我这一辈子,没给孩子们留下什么。”曹玉霞声音很轻,“就是这三份心。”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隔壁床的孙仁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没出声,闭着眼躺着,张爱娣看见他眼角慢慢滑下来一滴泪,顺着脸颊流进了枕头里。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擦了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