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麻烦刷一下卡，998万。”
售楼小姐把POS机递到我面前，满脸堆笑。我握着银行卡，指尖停在半空。
那本《商品房买卖合同》摊在桌上，我扫了一眼产权人那栏——张波、邓娴。
心跳漏了一拍。
张高峯凑过来：“老婆，快刷卡呀，一会儿优惠名额被人抢了。”
我慢慢放下卡，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仔细看完每一条附属条款。
然后，我抬头看着张高峯的脸。
那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汗。
01
三个月前，张高峯跟我说要买房。
那天晚上他特别殷勤，做了四菜一汤，还开了瓶红酒。我加班到九点回家，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心里暖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我换鞋进屋。
“没啥，就是想你了。”他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快来吃饭，一会儿凉了。”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酒，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开口：“梓琪，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咱们在一起三年了，该考虑结婚了。”他放下酒杯，“我想买套婚房，写咱俩名字，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筷子停了一下。说实话，这个提议不突然，我们之前也聊过。但他说“写咱俩名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手上钱够吗？”我问。
“我有五十万。”他说，“加上你的积蓄，咱们买个好的。”
我在脑子里算了算。我手上有一百二十万，加上我妈答应给的四十万嫁妆，总共一百六十万。他五十万，加起来二百一十万，付首付加装修够了。
“行，你周末有空去看看？”我说。
“我爸妈也想来看。”他夹了一筷子菜给我，“他们退休了想过来散散心。”
我没多想，“行啊，来了我请假陪他们转转。”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说了很多以后的事。他说要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名字他都想好了。我当时还笑他太着急。
但心里是甜的。
周末，张高峯的父母真来了。
婆婆邓娴五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看着挺精神。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梓琪啊，越长越漂亮了。”
公公张波话不多，递给我一个红包：“拿着，第一次来也不知道买啥。”
我推了两下，接了。
那几天我带着他们四处看房子。婆婆格外上心，走到哪都问我“这房多少钱”
“一个月物业费多少”
“学区好不好”。公公就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
“这房子好啊，离菜市场近。”婆婆指着一套二手房说。
“妈，我们看新房。”张高峯说。
“新房贵啊，你们年轻人压力大。”婆婆看着我，“梓琪，你说是不？”
我笑了笑：“阿姨，没事，我们挑自己中意的就行。”
婆婆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张高峯偷偷拉了拉她衣袖，她才挤出一个笑。
那天晚上回到租的房子，张高峯跟我道歉：“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老人嘛。”
他松了一口气：“老婆你真好。”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顺手翻了翻张高峯的相册——里面有几张合同照片，看起来像是他爸在老家买房时签的东西。我没细看，关掉了。
但脑子里还是闪过一个念头：他爸妈这次来，除了看房，好像还有别的目的。
02
半个月后，我们看中了一套房子。
临湖的，十八楼，大平层。
总价九百九十八万，首付三成。
我算了一下，加上税费和装修，大概得掏三百万左右。
我那一百六十万，他五十万，再凑点贷款，刚好够。
签字那天，张高峯没来。
“公司临时有个方案要改，我走不开。”他打电话过来，声音挺急，“你先签着，后面的我补。”
我没多想，自己去了售楼部。销售小周接待我，一脸职业笑容：“沈姐，您先看一下合同，没问题的话把授权书也签了。”
我翻了翻合同，产权人那栏写着“沈梓琪、张高峯”，没问题。
小周指着一排签章的地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您签完，张先生的授权书给您带回去让他补签。”
“行。”我拿出笔签了。
就在我准备翻页的时候，小周突然把合同抽走了：“沈姐，这份您先别签了，系统提示合同模板有更新，我重新打印一份。”
“刚更新的？”我问。
“嗯，就今天。”她笑得很自然，“您稍等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进里屋待了快十分钟，出来时手里拿着新合同：“沈姐，给您，签字的位置一样的。”
我又翻了一遍。产权人那栏还是写“沈梓琪、张高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纸张的质感和之前那份不太一样——薄了一点。
我没多想，签了。
晚上回到家，我顺口跟张高峯提起：“你们那售楼部真奇怪，签个合同还中途换模板。”
他正在切菜，手顿了一下：“嗯？哪个售楼部？”
“就今天，小周突然说合同模板更新，让我等了一会儿。”
“哦，可能系统升级吧。”他说，“没事，签了就行。”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声音听起来比平时紧一点。
“后来那份你看了吗？”他问。
“看了，和你之前给我看的一样。”
他没再说话。
第二天，朱智慧约我吃午饭。她是我大学同学，做房产中介的，知道我们买房的事。
“合同签了？”她问我。
“签了。”
“哪家的？”
“就你说的那个楼盘。”
她点点头，嚼了两口菜，突然说：“梓琪，我帮你查了一下备案。”
“嗯？”
“我有个朋友在房管局，顺手查的。”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备案上产权人那栏，目前显示的是‘张波’和‘邓娴’。”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谁？”
“你公婆。”
我脑子嗡了一下。愣了三秒，我又问：“你确定？”
“我朋友截屏给我看了。”她压低声音，“但这个备案是动态的，可能后期会变。我就觉得奇怪，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不可能。”我说，“我签的合同上，写的是我和张高峯。”
“那有可能是销售那边的程序没走完，或者授权流程还没跑。”她说，“你自己留个心眼，找个机会看看他手机里的记录。”
我回到家，张高峯还没下班。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
那天小周换合同的事，又浮现在脑海里。
我试着安慰自己：也许是备案系统出错了，或者他爸妈只是作为担保人出现。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和张高峯谈恋爱三年，他爸妈来上海你们也就吃过几次饭。
你对他父母，真的了解吗？
我打开手机，翻到张高峯的微信聊天界面。
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我生日。
但我从来没主动看过。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点开了。
03
他的聊天记录很多，大部分是工作群。
我一路往下翻，翻到和他妈的对话框。最近一条是昨晚的：“儿子，房子的事别让她知道，等办完了再说。”
我手在发抖。
往上翻，还有：“妈跟你说，女人不能太惯着。房子写咱俩名字，以后她敢乱来，就让她滚。”
“你爸说了，钱的事你别管，让你负责拖住她。”
“她要问起合同的事，就说你工作忙，让她自己去办。”
一条一条，我看得头皮发麻。
有些话，我甚至不敢相信是从那个见了我总笑眯眯的婆婆嘴里说出来的。
“儿子，你记住，咱家一分钱都不能落外人手里。”
“梓琪那人看着厉害，其实挺傻的。你哄两句，她就信了。”
最后一句话，刺痛了我。
我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张高峯回家的时候，我已经把情绪压下去了。
“今天回来挺早啊。”他换鞋进门，“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
“随便对付了一口。”他走过来想亲我，“老婆，今天累不累？”
我侧了一下身：“还行。”
“怎么了？”他注意到我不对劲，“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困。”
他也没多问，自己去厨房热了饭。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端着碗走出来，突然觉得这个人的脸特别陌生。
一个睡在我枕边三年的人，我好像根本不认识。
那晚我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想分手，想直接摊牌，想打电话给他妈骂一顿。但理智告诉我——不急。
我还有钱在里头。
第二天，我约了律师。
律师姓赵，四十多岁，专门打离婚房产纠纷的案子。我把情况说了，赵律师听完问：“你们交了多少定金？”
“五十万。”
“谁出的？”
“他说是他出的。”
“有转账记录吗？”
“应该有，我看他之前转过。”
“那你目前手上有什么证据？”
我拿出手机，给他看了聊天截图。赵律师看完皱眉头：“这些还不够直接。他骗你签合同，但合同原件你签了吗？”
“那你的名字在上面吗？”
“当时在上面。”
“你有复印件吗？”
“有，他们给了我一份。”
“那就好。”赵律师说，“你现在要做的，是拿到能证明他欺诈的证据。比如说，他承认产权人是他爸妈的录音，或者他爸妈承认骗你的短信。”
“我怎么拿？”
“继续办事，但多留个心眼。”赵律师说，“所有合同、票据、转账记录都留好。能录音的情况尽量录音。如果可能，让那个销售也做个证。”
回到家，我做出一个决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继续配合张高峯办手续。
继续在他面前笑。
继续当一个“傻”女人。
04
接下来的日子，周旋得我心力交瘁。
张高峯他妈又来了两次。
每次来都带特产，说“梓琪你尝尝，老家的”。
我笑着接了，但每次她走后我都要把特产扔了——我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但我已经不敢相信了。
有一次，婆婆邓娴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梓琪啊，我和你爸商量过了，等你们买了房，我们也搬过来住，帮你们带孩子。”
“孩子还没影呢。”我说。
“快了快了。”她笑，“结了婚就要，趁年轻好生。”
“妈，别催。”张高峯在旁边打圆场。
“我这不是为她好嘛。”婆婆看着我，“梓琪，你说是不是？”
我笑着点头，但心里在想：你们搬过来住，那房子是不是更名正言顺成你们的了？
那天晚上，我趁张高峯睡着，偷偷翻了他手机。
微信记录被删了一部分，但没删干净。
“儿子，你让她办按揭的时候签个授权书，委托你办产权。”这是两天前的消息。
“有什么问题？”张高峯回。
“让你签你就签，问那么多干嘛。”
“她最近好像有点怀疑。”
“怀疑啥？傻女人一个，你哄两句就行。”
我关掉手机，走到阳台。
十月的风有点凉。我站在那，看着上海的夜景，突然特别想哭。但我忍住了。
哭有什么用？哭完了，我那一百六十万就能回来吗？
我擦了擦眼睛，给自己打气：沈梓琪，你不是三岁小孩。
你二十八岁靠自己在上海买房，三十岁买第二套。
你见过的人，签过的合同，不比任何人少。
你只是爱错了人。
但不能输。
第二天，我去银行转了笔钱到张高峯账户——三十万，说是购房款剩下的首付部分。
我特地用手机录了视频，录下转帐过程和备注“购房用款”的字样。
然后我发了个微信给张高峯：“老公，钱转了，你查收一下。”
他秒回：“收到了，老婆真棒。”
我笑了笑，把截图保存好。
同时我也开始做另一件事——跑去跟朱智慧的房管局朋友搞好了关系。我请她吃了顿饭，送了两盒好茶叶。
“姐，以后有消息，你得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说。
“你放心。”她拍胸脯，“你那套房的备案，我盯着呢。”
“那现在产权人还是他爸妈的名字吗？”
“对，没变。”
我点点头。已经确定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想多了。
05
签约那天终于来了。
张高峯特意请了假，一早就把我叫起来。“老婆，今天穿好看点，咱们拍个照留念。”
我挑了件白衬衫，底下搭了条黑裤子，简单大方。他看了说：“有点素。”
“就那样呗，又不是去相亲。”我笑了笑，把包包背上。包包里装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键一直没关。
车上，他特别兴奋，跟我聊了好多未来的事。
“房子装好了咱们要买个跑步机，每天早上跑。”
“厨房要做中岛，你最喜欢那种。”
“阳台要放个摇椅，以后晒太阳。”
我嗯嗯嗯地应付着，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车窗外的高楼在倒退，我在想：多久没和他好好说过话了？也许从来没有真正说过。
到了售楼部，小周已经在等了。
“沈姐，张哥，来了。”她笑盈盈地迎上来，“合同都准备好了，你们这边签完字，那边刷卡就行了。”
“好。”张高峯拉着我往里走。
大厅里空调开得足，有点凉。
小周把一叠文件摆到桌上：“沈姐，您先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签字。”
我坐下来，翻开合同。
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第七页的时候，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产权人：张波、邓娴。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小姐，这里好像有点问题。”我指着那栏说。
小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哦，沈姐，这个是这样的……”
“什么样？”我没让她说完。
“这个是……格式问题，到时候办证会调的。”她说，“您放心，没问题的。”
“真的？”我看着她。
“真的真的。”她点头，“我做了这么多年，不会有错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旁边张高峯凑过来：“老婆，她说是格式问题就是格式问题，先签了，赶紧刷卡吧，一会儿优惠名额没啦。”
“不急。”
我抬起头，看着他：“老公，你跟我说实话，这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怎么这么问？当然是咱俩的呀。”
“那你告诉我，这上面写的张波、邓娴是谁？”
空气安静了下来。
张高峯的额头开始冒汗：“那个……可能是打印错了。”
“是吗？”
我转向小周：“再打印一份吧，这次写我和张高峯的名字。”
小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沈姐，这个……我打印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了看张高峯，“因为张哥之前跟我们说好了，产权人改成他爸妈的名字。”
我慢慢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对着张高峯：“还是你想现在跟我说实话？”
上面是三个月前他和邓娴的聊天记录截图。
“这房子写咱俩名字。”
“妈，我安排了，你们放心吧。”
“儿子，干得漂亮。”
张高峯的脸色瞬间白了。
“老婆，我……”
“别叫我老婆。”我站起来，“沈梓琪。”
大厅里其他客户都看过来了。小周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张高峯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事儿，法院见。”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出售楼部大门。
十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但我的脊背挺得笔直，没回头。
身后传来张高峯的声音：“梓琪！你听我解释！”
我没停下脚步。
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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