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又听见对门那声轻微的“咔哒”锁门声。

不用看表,准是冯阿姨。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揣着存折,踮着脚往小区门口的24小时ATM机走。

我趴在猫眼后头,看见她抖着手按下一串账号,把厚厚一沓现金塞进去,又盯着屏幕上的“转账成功”站了足有五分钟,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那账号,不是她大儿子的,也不是她闺女的,是个我从未听过的陌生名字。

第二天她照样笑眯眯地拎着菜篮子跟我打招呼,可我注意到,她帆布袋里露出的药盒,是硝酸甘油。

直到她晕倒在楼道里被抬上救护车那天,她儿子从她枕头底下翻出那张发黄的婴儿照片,才明白她这些年往那账号里塞的,哪是钱啊,分明是一条命。

深夜的老旧小区,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三楼,我摸黑往下走,半路撞上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件灰棉袄我太熟悉了,家属院老纺织厂的人都认得,冯来娣冯阿姨。

她也被我吓了一跳,身子猛地往墙上一贴,手里攥着的存折掉在地上。

“秀梅?你吓死我了。”她蹲下来捡存折,手有点抖。

我扶她起来:“冯阿姨,这大半夜的你去哪儿啊?”

睡不着,出去走走。”她笑得不大自然,把存折往棉袄内兜里塞了塞,侧身从我旁边挤过去。

我知道她在骗我。哪有睡不着三更半夜往小区门口ATM机走的。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搬来对门住了八年,冯阿姨给我的印象一直是精精神神的一个老太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人就笑,说话中气十足。

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管着一百多号人,嗓门大,性子直,整个家属院没有不认识她的。

老厂长退了以后,每年厂里的退休职工聚会,还是她张罗。

可她这两年老得特别快。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从前最讲究的一个人,现在来来去去就那两件衣裳。

那件灰棉袄,少说穿了五六年,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也不舍得换件新的。

有好几次我在楼下碰见她买菜回来,篮子里除了几把蔫叶子青菜,就是馒头和咸菜。

我嘴上不说,心里犯嘀咕。

冯阿姨退休金不低,大儿子在北京当监理公司高管,女儿在广东那边一家医院当护士长,每个月光是汇给她的生活费够普通人家过半年了。

她不至于抠搜成这样。

怕就怕,钱没花在自己身上。

我往回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她老人家正站在ATM机的玻璃小亭子里,弯着腰操作,屏幕上亮着蓝盈盈的光。

深秋的夜风裹着落叶从她脚边吹过去,她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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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那口气堵着,不上不下。

第二天清早,我在楼道换灯泡的功夫,楼下传来说话声。

冯阿姨的声音,还有楼上老张媳妇的。

老张媳妇嗓门也大:“冯婶,你这件棉袄穿了得有四五年了吧?你家高岑给你的钱还不够买件新的啊?”

“有穿的就行,不讲究那些。”冯阿姨打着哈哈,“现在这年纪,穿那么好给谁看?”

“你就是想不开。你看你那俩孩子,北京广东的,多有出息。换了我,早天天吃香喝辣了,还穿这破袄子。”

冯阿姨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上楼来,看见我踩在凳子上换灯泡,赶紧伸手给我扶凳子:“你慢着点。”

我下来,打量了她一眼:“冯阿姨,我得说你两句。你一个月加工资带子女给的,得有两万了吧,你瞅你这日子过的。”

她愣了愣,随即笑着摆摆手:“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够花就行。”她从我身边走过去,那股廉价肥皂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药味。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半天。

她手里拎着菜篮子,今天买的又是打折的萝卜和一捆小葱。

“冯阿姨。”我叫住她。

她回头。

“你最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昨儿晚上看你往兜里揣药盒了,看着像心脏药。”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那个啊,就是没啥,人老了总得备着点药。

她转身上楼的时候,我看见她扶着楼梯扶手,指节攥得发白。

那天下午,我心里装着事,去冯阿姨家还她之前借我的电饭煲。

她家门半掩着,我正要敲,听见里面传来柜子翻动的声音。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冯阿姨蹲在柜子前面翻东西,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她浑然不觉。

她从一个旧铁皮饼干盒里往外掏,一沓存折,几张单据,还有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的,穿西装打领带,站在一栋写字楼前面,笑得挺灿烂。

我认得那张脸。那是一直挂在冯阿姨客厅全家福最边上那个男孩,她的小儿子,袁子安。

冯阿姨看着那张照片,手在那人脸上了摸了一下,然后把照片又塞回铁盒最底下,盖上了盖子。

我看着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有些打颤,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我敲了敲门。

“冯阿姨,电饭煲我给你送回来了。”

她赶紧擦了把眼睛,这才来给我开门,脸上又挂上那副笑模样:“哎,你看你,这着急什么。”

我把电饭煲递给她,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家子安现在在哪呢?也在北京?”

她手里接电饭煲的动作停了一拍,很快笑着说:“啊,子安啊,他在南边呢,工作忙,回不来。

“过年也不回来?”

“过年,过年说不定。”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地面。

那个星期天,我娘让我包了饺子送几个过去给冯阿姨。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一看,虚掩着,屋里没人。

我走进去把她家的饺子碗放下,转身要走的时候,瞥见卧室的门半开着。

床头上那个白瓷罐子,我一直以为是放白糖的。

那天我多看了一眼。

白瓷罐子底下压着一张塑料卡片,露出一个角。我凑近了看,上面印着字:“殡仪馆骨灰存放证”。

我心口一沉。

那罐子,是骨灰?那到底是谁的?

“在找什么?”身后忽然响起冯阿姨的声音,吓得我差点把罐子打翻。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卧室门口,脸色有点白。

“我,我送饺子过来。”我指着餐桌,“搁那儿了。”

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饺子,又看了一眼我,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碰过床上的东西。

半天,她舒了一口气,跟没事人一样说:“谢谢你啊秀梅,你有心了。”

我往外走的时候,她又叫住我:“秀梅,那个——

我回过头。

“我床头上那个罐子,是我家老头子生前腌的那坛子咸菜,后来吃完了舍不得扔,装了点绿豆。”她说。

“那个是绿豆?”

嗯,绿豆。

我笑了笑,没拆穿她。我娘腌制咸菜都是用瓦坛子,没人用白瓷罐。而且我娘说过,人老了,越是心里有事的人,越爱骗人。

等到家里,我才发现围裙兜里硌得慌。

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白色塑料卡片跟揣进我兜里了,是冯阿姨床上那罐子底下压的那张。

可能是刚才我放下碗时袖口碰着带出来的。

我翻过来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字:“袁子安,男,殁于二零一九年四月初八。”

我手抖了一下,把卡片捂在胸口。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冯阿姨的小儿子殁了?

啥时候的事儿?

那我上次在她家客厅看见的全家福,她笑着跟我说“这是我家小儿子,在外头忙呢”,那是多久以前?

三年前。

三年前她跟我说这小孩在外头忙,可卡片上写着,他四年前就死了。

那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她说的是什么?

她为什么要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翻了个身,想起她每月雷打不动往那陌生账号打钱,想起她说“失眠出去走走”时攥着存折的手,想起她屋里那个装着“绿豆”的白瓷罐。

我总觉得,这背后肯定有事儿,一件天大的事。

大年二十九,我在小区门口撞见冯阿姨在买水果。她挑了半天,最后只拿了两袋最便宜的砂糖橘。

“冯阿姨,年货备了吗?”我上去帮她提一袋。

她摆手说不用不用,自己拎得动。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对我说:“秀梅,明晚来我家吃饭吧,过年嘛,你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答应:“行,我给你搭把手。”

她笑了笑。

除夕那天下午,我过去她家帮忙包饺子,发现她做了一大桌子菜,十来个碟子摆得满满当当。

就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我看着那张大圆桌上摆着的餐具。

三副碗筷,一双筷子面前搁着一只空碗,干干净净的。

“这位置是给谁留的?”我问。

冯阿姨在厨房里忙活,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多摆一副吧,过年,热闹。”

我没再问,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那副碗筷的位置,正对着墙上那张全家福。全家福里,袁子安站在最边上,穿着件白衬衫,笑着。

晚上六点多,电话响了。

冯阿姨从厨房里出来接,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声音洪亮:“妈,北京这边临时有个局,走不开,明儿我再给你打视频通话啊。”

“行,你忙,妈这儿没什么事儿。”冯阿姨对着电话喊,声音亮得很,像是怕对方听出什么。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又响。这次是个女声:“妈,我在医院值班呢,明天早上才能下夜班。您自己吃点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妈包了饺子,给你留着呢。”

挂了电话,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个老挂钟的滴答声。

冯阿姨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进去端菜,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了一圈,却笑着跟我说:“孩子们都忙,好,忙好。”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那副空碗里。

“子安,尝尝妈做的。”

她用的是很自然的语气,就像在跟一个坐在身边的人说话。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过去。

“这鱼新鲜,妈特意去菜市场买的,你小时候最爱吃糖醋味的,可妈嫌贵,只给你做过两回。”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妈舍得钱了。”

她把菜一个一个地往那个空碗里夹,边夹边念叨,哪个菜是她怎么做的,哪个菜以前是她在哪家馆子吃完了回来学着试做的。

那个碗慢慢堆满了菜,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终于停下来,坐在那里看着那只堆满菜的碗,好一会儿没动。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炸得满天五彩缤纷。

她看着窗外,说:“今年这鞭炮声,听着怎么这么吵。”

她把那碗菜撤下去,包上了保鲜膜,放进了冰箱里。我瞄了一眼,那碗菜孤零零地立在冰箱最上层,像个供品。

那天晚上吃饺子,她胃口不太好,就吃了三五个。临了我出门的时候,她又穿上了那件灰棉袄。

“冯阿姨,这么晚了你还出去?”我问。

“哦,我下楼转转,透透气。”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了楼,又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二十分钟后,我从我家厨房窗口看见她的小身影又出现在小区门口的ATM机旁边。

又去了。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弯着腰在ATM机上操作,伸手擦了一把脸,又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那个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瘦小得像一片落叶。

我拉上了窗帘。

元宵节过后,连着几天阴雨天。

我从菜市场回来,在楼下碰见冯阿姨蹲在垃圾桶旁边翻纸箱,旁边站着收破烂的老王头。

老王头手里捏着几毛钱零票,嘴角带着点不耐烦。

就这仨纸箱子,不值钱。”老王头把零票递过去,“冯姐,你这日子过得也太仔细了。

冯阿姨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冲他笑笑:“积少成多嘛。”

我心里一阵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一个拿近两万退休金的人,为了几个废纸箱蹲在垃圾堆旁边?

我快步走过去:“冯阿姨,走吧,我正好有事找你帮忙。”

她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问什么事。我随口编了个话,说家里水龙头坏了,让她帮我看看。

水龙头当然没坏,我就是想让她别蹲在那儿。她在客厅坐下,我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比上次见她憔悴了不少,眼下乌青一片。

“你气色怎么这么差?”我问。

“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觉少。”

“你那个药,到底是管什么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