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一盘红烧鱼刚端上桌。公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老规矩,女人不上桌。”
我拉着老公扭头就走,熟门熟路点了外卖。三年了,年年如此。
今年破天荒,公爹让老公来请我上桌。
我放下手机,笑了笑:“可以,人均两千,先转账。”
门外没了声响。透过门缝,我看见公爹的脸涨成猪肝色,手里搪瓷缸子捏得咔咔响。
他身后,婆婆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眼圈突然红了。
01
车在国道跑了四个小时,我这腰都快断了。
郭立轩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堵车长龙,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伸手揉了一下他后脖颈:“急什么,赶得上年夜饭就行。”他没接话,肩膀绷得硬邦邦的。
我这老公,什么都好,就是一到过年就像上刑场似的。
我正要再逗他两句,手机响了,是小姑子郭梓萱。
她在电话那头压低嗓门:“嫂子,你们到哪儿了?我跟你说,爸今年放话了,说必须把规矩立起来。”我“嗯”了一声,问她什么规矩。
那边顿了顿,吞吞吐吐地说:“就是……还是那个女人不上桌的老规矩呗。”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辆辆满载年货的车从旁边驶过。三年了。自从嫁进郭家的那年除夕,我第一次见识到这个家的规矩。
那年我二十三岁,刚办完婚礼没几个月。
头一回在婆家过年,我压根不知道还有这种讲究。
菜一盘盘端上桌,我正要拉开正桌的椅子坐下,婆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厨房里拉:“安妮,你来灶间帮妈搭把手。”我稀里糊涂进了厨房,洗了把手刚要帮忙,看见几个女眷都蹲在灶台边,端着碗,夹面前的剩菜。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吃了半碗凉透的米饭,就着一点剩汤,在灶台边蹲了整整四十分钟。
我长到二十三岁,头一次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当时我没发作,可那顿饭惹下的气,在我心里憋了一整年。
第二年除夕,我下手早。
菜还没上齐,我直接拉着郭立轩进了卧室,掏出手机点了外卖。
外卖小哥把饭菜送到大门口,我去门口拎进来。
公爹坐在堂屋里看得清清楚楚,气得脸铁青,筷子“啪”一拍,骂了一句:“不像话!”我隔着门应了一声:“爸,先吃您的。”门外没了动静。
今年第三年。
郭梓萱打来电话,说明公爹已经准备好“治治我”。
我看了郭立轩一眼,他嘴角动了动,还是没吭声。
我叹了口气。
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一到他爸面前,跟个闷葫芦似的。
车子拐进村口的柏油路,路两边已经挂上了红灯笼,把半边天都映得红彤彤。
郭立轩终于开口了:“安妮,今年能不能……”话说一半,他自己咽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让我忍一忍。
我也知道,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没底气。
车停在大门口,郭梓萱迎出来帮我们搬东西。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里带着点紧张:“嫂子,爸在屋里招呼亲戚呢。大嫂家的外甥女也来了,七八岁,岁数不大。”我挑了挑眉。
郭梓萱低声说:“爸刚才跟人说,今年要让大家看看,这家的规矩到底谁说了算。”
我笑了笑,拎起行李箱往里走。
进了堂屋,满桌子人正在热热闹闹地说话。
公爹坐在主位上,见我们进来,轻轻“哼”了一声,也没起身招呼。
我大大方方地叫了声“爸”,他板着脸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我没急着落座,四下扫了一眼。
堂屋里摆了两张桌,靠里的正桌坐了一桌男的,几个堂叔堂伯,喝得脸上红彤彤的。
靠门的小桌边,放着几把椅子,座位上空荡荡的,连碗筷都没摆。
厨房的门敞着,我看见婆婆弓着腰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炸着丸子,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一个小姑娘从屋里跑出来,扎着两根羊角辫,圆脸,大眼睛,穿着件红棉袄。
她跑到正桌边,踮起脚要摸桌上的花生米,公爹伸手一把拦住了:“女娃子别上桌,去厨房帮你姥姥端菜。”小姑娘愣住了,小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姑姐孙兰花从厨房里赶出来,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没吭声,牵着小姑娘就往厨房走。小姑娘一步三回头,眼巴巴地看着那桌丰盛的年夜饭。
我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回了卧室,我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撂,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我抬头看了郭立轩一眼:“今天想吃什么?还是老几样?”他没答话,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跟个犯错误的小学生似的。
我没催他。
这三年,他一直是这副样子,在他爸面前不敢抬头,在我面前又知道理亏。
我也懒得跟他较劲,点了一单麻辣香锅,加了一份酸菜鱼,备注“多辣”。
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屋檐下一排红灯笼亮得晃眼,让我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灶台边捧着凉米饭的自己。
我放下手机,听见堂屋那头传来公爹大声说笑的声音:“行了行了,今年那媳妇我肯定让她高高兴兴上桌。回头还得跟她说,往后这家里的事该怎么办,得听长辈的。”
郭立轩猛地抬起头。我看着他,慢慢笑了:“听,我怎么不听。人均两千嘛,我听。”
02
年夜饭的菜陆陆续续端上了桌。
正桌那边坐了七八个男人,厨房的小方桌边蹲着几个女人,端着自家的小碗。
婆婆还在灶台前忙活,脸上汗涔涔的,袖口卷到胳膊肘,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
孙小禾被孙兰花按在小方桌边坐着,小嘴撅得能挂油壶。
她探着脑袋往正桌方向张望,被孙兰花轻轻拍了一下后脑勺:“坐好,别东张西望的。”小姑娘憋着嘴,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趁她妈不注意,又往正桌那边看。
公爹夹起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砸了咂嘴,声音不小:“这肉,大火炒的没错,火候刚好。”他这话是说给堂屋里那些人听的,意思是他家规矩还在,媳妇儿还得窝在屋里点外卖,儿媳妇不敢上桌。
正说着,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端着手机走出来,郭立轩跟在我身后。
我站在堂屋门口,笑了一下:“爸,年夜饭香着呢?”公爹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堂屋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没等谁接话,扭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妈,您别忙活了,歇会儿吧。我点了外卖,咱回屋吃。”婆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嘴里“哎哎”应着,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孙兰花低着头,没有说话。
公爹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郭立轩!你是个男人,就由着你媳妇这么闹?”郭立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看得出来他在憋着一口气。
半晌他说:“爸,安妮一个人过年,要不开心。”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孙小禾悄悄从方桌上跳下来,跑到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孙兰花想把她拉回去,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公爹脸涨得通红,正要开口。我笑了一声,扬了扬手机:“爸,外卖到了,我出去拿一下。”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公爹的声音:“你们俩,今天谁也别想给我出这个门!”我站住了,回头看他。
公爹站起身来,整个人像根烧红的铁棍,嘴唇抖了几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你不吃家里的饭,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爸,我有心想吃您家的饭。可您家煮的这锅饭,不让我上桌。”也没再多说什么。院子里传来外卖摩托车的引擎声。
我没回头,径直出了门。外卖小哥骑在电动车上,手里拎着两个餐盒:“麻辣香锅加酸菜鱼,多辣,对吧?”我点了点头,接过袋子,转身往回走。
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郭立轩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口,正坐在那儿等我。
他看见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我也点了,辣子鸡,加了两份米饭。”我一愣:“你不是不吃辣吗?”他“嗯”了一声:“陪你吃,习惯了。”
我鼻子有点发酸。但我没让那点酸劲儿冒头。
这时孙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溜出来了,站在堂屋门口,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们手里的外卖袋子。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问她饿不饿。
小姑娘没说话,咽了口唾沫,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蹲下来:“那来舅妈这儿,我们一起吃。”孙小禾有点怯,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孙兰花站在门里没动,眼圈有点红。
孙小禾小声问:“舅妈,我能吃吗?”我说:“能。舅妈请你。”小姑娘咧嘴笑了,小跑过来,伸出小手,帮我拎了一个外卖袋子。
我抬眼看了一下公爹,他站在正桌边,一张脸像被霜打过的茄子。我没再多看,带着外卖进了屋。身后,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记得那顿年夜饭是怎么吃的。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卧室门关着,屋里飘着麻辣香锅的香气,孙小禾坐在我腿上,辣得直哈气,眼泪都出来了还不住嘴:“舅妈,真香。”
孙兰花就靠门站着,没说一句话。
过好一会儿,她声音有些发哑:“安妮,你嫁到这个家,委屈你了。”我看着她说:“姐,你看小禾那张脸。我不忍心让她将来也蹲在灶台边吃饭。”孙兰花没接话,眼眶红了一圈,低头搓着衣角。
郭立轩坐在旁边,默默拆开一次性筷子,递到我手里。
03
大年初一起来,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孙小禾蹲在屋檐下,小手在雪地上画圈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孙兰花蹲在她旁边,把她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冷不冷,回屋里去。”小姑娘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想吃舅妈早上买的那个小笼包。”
昨天晚上的麻辣香锅把她辣着了,今天一早我特意去镇上买了小笼包。
孙兰花听了闺女这话,没应声,站起来往屋里走。
我正好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蒸笼,孙小禾一看,立马站起来,颠颠地跑过来:“舅妈,小笼包!”
我蹲下来把蒸笼凑到她面前:“你看,还是热乎的。”孙小禾用胖乎乎的小手抓了一个,“呼呼”吹了两口气,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嘶,但两只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孙兰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公爹的咳嗽声打断了。
公爹穿着一件黑棉袄从堂屋里出来,脸拉得很长。
他扫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我和孙小禾身上,沉声道:“年夜饭都不吃,一大早倒有钱买包子。”我抬头看着他,笑着说:“爸,您放心,包子钱是我自己掏的,没花您的。”公爹脸色更难看了。
郭立轩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走到我身边递给我:“早上冷,把衣裳披上。”公爹看见儿子这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转身进了堂屋。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孙兰花才开口:“其实,我也不是第一天在这个家吃饭。”她蹲在屋檐下,低着头看地上的雪。
她说她刚出嫁那年,回娘家过年,公爹说嫁出去的女儿不能上桌吃饭,她就带着一肚子委屈回婆家去了。
那会儿她跟丈夫还没处熟,就想在娘家找点热乎气,结果一碗热饭都没吃上。
她说:“我哭了一路。”
孙兰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
但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她伸手摸了摸孙小禾的头:“我只希望……我闺女不用再过这种日子。”孙小禾不懂妈妈说的什么意思,手里攥着半个包子,仰着头看着孙兰花。
我走到孙兰花旁边,蹲下来:“姐,你说得对,小禾不能受这个委屈了。”孙兰花看了看公爹的背影,压低了嗓子:“我爸这人,你跟他对着干,他是不会服的。得找个办法。”
我“嗯”了一声,心里有点什么东西慢慢转过弯来。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光是赌气不行。
赌完了,明年还是这样,后年还是这样。
郭立轩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了:“爸最怕的是什么?”我们俩同时看他。
郭立轩说:“爸这辈子,最怕别人瞧不起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公爹端了一杯酒坐在堂屋里,一个人喝闷酒。
喝了半杯,他叫郭立轩过去,问:“你媳妇到底想干什么?”郭立轩站在堂屋中央,双手垂在身侧,老老实实地回答:“安妮说了,她没想干什么。她就是想吃口热乎饭。”公爹“哼”了一声:“想吃热乎饭?家里没有?”郭立轩沉默了一下:“家里有。可她不乐意蹲灶台边吃。”
公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嗓门大了:“那她想怎么着?”郭立轩没躲:“她想上桌。”公爹就等着这句话似的,冷笑着说:“上桌也行。叫她来给长辈磕个头,认个错。往后老规矩照旧,她上桌吃饭。”郭立轩眉头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公爹一摆手:“别说了。我把话搁这儿:她要是肯认个错。今年我就让她上桌。不然,这个家,她别想迈进一只脚。”
屋里一阵沉默。我站在门帘后面,把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郭立轩转身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叹了口气:“你都听见了?”我说:“听见了。”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他想让我磕头认错。我只怕他受不起这个大礼。”
04
初五连着初六,公爹一直在张罗一桩大事。
他打算请几个远房亲戚来家里聚一聚,露露脸。
听说他那几个堂兄弟家里,个个都把媳妇治得服服帖帖的,就他这儿出了个“不省事”的儿媳妇,这口气他咽不下。
郭梓萱偷偷跑来告诉我:“嫂子,爸特意打电话跟大伯公和堂伯公说了,说今年让你上桌吃饭。他都放出话了,你可千万别那啥。”我坐在床沿上,一边叠衣服一边应着:“知道。你爸这是找了个大戏台,等着看我唱戏呢。”郭梓萱急得直跺脚:“那你怎么还这么稳当?”我笑了笑:“不急着唱,让他先把台子搭好。”
正月初七,我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回城上班。
郭立轩在回去的路上好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忍住:“安妮,你真打算……去?”我看着他:“怎么了,你怕我到时候唱砸了?”他摇了摇头:“我是怕你在我爸那帮亲戚面前受委屈。”
我没接话,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人清醒了不少。
其实我知道郭立轩的担心不是多余。
那些亲戚我见过,个个都是老思想,满嘴“女人就要本本分分”。
回城之后,我忙了半个多月。
工作上的事情一大堆,广告方案改了三四稿才过。
郭立轩隔三差五给他妈打电话,问家里的情况。
每次打完电话,他脸上的神色都凝重几分。
我知道,公爹在到处放话。
郭梓萱也打电话来:“嫂子,爸这次真把台子搭大了,把话都放出去了,收了年假回来,就要办酒请客。他说了,今年过年,要让全族的人看看,郭家的规矩还在。”我笑了:“那就让他搭台。搭得越大,我才好唱好这台戏。”
郭梓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嫂子,你到底怎么想的?”我说:“你爸不是要面子吗?那我就给他这个面子。把自己架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响。”
话是这么说,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心里头其实有点儿没底。
我不是不知道,这些老规矩在村里扎了多少年的根。
我这么一闹,能不能闹出一个好结果来,我自己心里也没数。
夜里,郭立轩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大概快到凌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安妮,要不……你就陪我爸吃一顿饭吧。就一顿,只当给我个面子。”我闭着眼睛,没有出声。
他又说:“我知道委屈你了。你不想低头,我也不想让你低头。但我爸那个人,你越是拧着来,他越……”他话没说完,自己停了下来。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越什么?越来越不讲理?”他没接话。我叹了口气,侧过身对着他的后背:“你让我想一想。”
我确实想了很久。
让我低头,不是不行,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不是为我一个人咽不下,是为了孙兰花,为了婆婆,为了孙小禾。
她们在这条板凳上坐了一辈子,个个都是好脾气,个个都是软心肠,结果呢?
郭立轩那边的被窝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嗯”。
我没理会他。
第二天早上,我给郭梓萱打了个电话:“你爸那顿饭,什么时候办?”郭梓萱说:“他说腊月二十八,等你们回来一起办。”我说:“行,就那顿饭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餐桌边,把那杯放凉的温水一饮而尽。
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计划。
郭立轩从卧室出来,看我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我:“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你爸那顿饭,我去吃。”
他一愣,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真的?”我又说:“我有条件。”他愣住:“什么条件?”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05
腊月二十八,我跟着郭立轩回了老家。
到的时候已是下午,院子里人头攒动。
公爹的几个堂兄弟都到了,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说话。
我走过院子的时候,听到里头传来一阵笑声:“大哥,听说你们家这个媳妇可不得了,去年过年点外卖?”公爹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今年我让她上桌。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天来。”
我站在院子里,没急着进屋,抬手拨了一下头发,听见堂屋里又有人说:“我看啊,这媳妇就是惯的。早就该治了。”另一个声音附和:“就是,女人家家的,不上桌还能翻天了不成?”
我听着这些话,没有生气,反倒平静了下来。
郭立轩走到我身边,低声问:“你真的没事?”我笑着回了一句:“你要真怕我有事,待会你站我旁边就行。”
进了堂屋,我先跟几位叔伯问了好。
公爹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慢慢开口:“安妮来了。今年你上桌吃个饭,给长辈们敬杯酒,咱们家这和和美美的,多好。”我笑着迎上他的目光:“爸,您这话说的,我也想和和美美的。不过……”我顿了一下,掏出了手机。
堂屋里安静下来,几个叔伯都看着我。
公爹脸上的笑微微收了一点:“不过什么?”我慢悠悠地开口:“爸您上回让老公来跟我讲,叫我上桌吃饭,还说,人均两千。我答应了,一直等着您转账呢。”
公爹的脸僵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这话。
旁边的大伯公“哈哈”干笑了一声:“大哥,你这还带请客的规矩?”公爹的脸色上下不来台,愣了半晌,掏出手机,嘴里嘟囔着:“行,我先给你转!你到时候可别给我出幺蛾子。”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点了收款。
然后我笑了笑:“谢谢爸。这两千块钱,我收下了。今天我请客,请咱们全家坐一块儿,好好吃一顿。”
公爹脸上的表情凝住。屋里的空气忽然像绷紧的弦。
我转身走到厨房门口。
灶台边,婆婆弯着腰,正在大铁锅里翻炒着菜,脸上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
孙兰花蹲在灶台边剥蒜,孙小禾坐在小板凳上择菜。
我走到婆婆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妈,别忙了,走,今儿上桌吃饭。”婆婆一愣:“啊?我?我不行的……”我说:“妈,您坐了一辈子冷板凳。今天这顿饭,您坐上去。”
婆婆的手有点抖,站在原地没动。孙兰花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孙小禾站起来,小手拉了拉婆婆的围裙:“姥姥,去嘛。”
我拉起婆婆的手,走出厨房。
堂屋里,公爹看见婆婆跟我一起走出来,猛地站了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你干什么?”我拉着婆婆走到正桌边,拉开一把椅子,把婆婆按坐在椅子上。
然后我转向门口:“梓萱,兰花姐,带小禾进来坐。”
郭梓萱应声而动,几步走过来,坐在婆婆旁边。
孙兰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看着她:“姐,你女儿看着你呢。”孙兰花咬了咬牙,牵起孙小禾的手,走进堂屋,坐了下来。
公爹的脸色已经铁青:“反了,反了!谁让你们坐这儿的?”我坐在婆婆对面,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爸,您定的规矩是女人不能上桌。可您没说过,女人不能坐桌吧?”公爹的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伯公在下头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大哥,别闹了,一桌子人都看着呢。”
公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座随时要爆的火山。
可他又不能当场发作。
他今天请了这么多亲戚来,就是为了让人看看他的“规矩”还在。
要是当场把桌子掀了,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他硬生生把那口气忍了下来,坐回主位上。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06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公爹坐在主位上,筷子夹了两下就放下了。
几位叔伯也都不好意思说话,低头扒饭。
倒是孙小禾不懂大人间的暗流涌动,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姥姥做的肉真香。”这句话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亮。
孙兰花轻轻拍了她一下:“吃饭别说话。”孙小禾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笑意不减。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侧过脸,看了一眼婆婆。
婆婆坐在椅子上,身体坐得笔直,像是这辈子头一次坐在正桌上有些不知所措。
筷子捏在手里,半天不知道往哪里下。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妈,您做的鱼,您先尝尝。”婆婆“哎”了一声,低头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顺着脸颊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那一瞬间堂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公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吃顿饭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孙小禾被这声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地上。
孙兰花赶紧弯腰去捡。
孙小禾嘴巴一瘪,眼眶立马红了。
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爸,您别吓着孩子。今天一家人坐一块儿吃顿饭,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咱们好好说。”
公爹猛地站起来:“我好好说?你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把这家里的规矩搅得一塌糊涂,还叫我好好说?”他越说越气,手上那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了一桌:“你说!你从进了这个家门,有没有听过我一句话?大过年的,你一个当儿媳妇的,甩脸子、点外卖,你在外头打听打听,哪家媳妇是这个样子的?”
我也不和他急,安静地等这一通火发完,才慢慢开口:“爸,您说我不听您的话。可您有没有想过,您定的规矩,合不合理?您让妈在灶台边蹲了一辈子,让姐姐们在厨房吃了半辈子冷饭。您觉得这很正常?小禾今年还不到八岁。她刚才坐在那张小方桌边,看着这边桌上的鱼肉,眼神里全是馋。您觉得这正常吗?”
堂屋里一片死寂。
那几个叔伯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小声说:“哎呀,这不都是老规矩嘛,也不光你们家这样……”我看向说话的那个人:“二叔,老规矩就一定是对的吗?老规矩让您家的婶婶蹲了一辈子灶台边,您觉得她心里舒服吗?”那个二叔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公爹站在桌边,胸口剧烈起伏。
他四下看了一圈,像是想找个人帮他说话,可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这个茬。
他又看了一眼郭立轩,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就看着你媳妇这么顶撞你老子?”
郭立轩慢慢站起身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下头,而是直视着他爸:“爸,安妮今天没有顶撞您。她是替妈说话,替大姐说话,替这些年在灶台边吃饭的人说话。”
公爹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站在那儿,僵硬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
玻璃碴子飞到我脚边,孙小禾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孙兰花紧紧把孩子搂在怀里。
公爹声音嘶哑:“这个家,姓郭!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们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他撂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堂屋里一片寂然。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弯腰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掌心。
婆婆在旁边小声说:“安妮,算了,别跟他一般计较。”我抬起头,看着婆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妈,我没跟他计较。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个家不只有他一个人。”
郭立轩走过来,伸手接过我手里的碎瓷片:“我来吧,别划了手。”我松了手,看着他蹲下去,把那些碎瓷片拢到一块儿。
院子外头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公爹骑着那辆老摩托走了。
一路上,发动机的响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反而特别平静。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这顿饭,不可能凭我一己之力就改变什么。
但至少,今天这个家,有人坐上了正桌。
晚上,我收拾碗筷进厨房的时候,看见孙兰花蹲在灶台边,一边刷碗一边抹眼泪。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姐,没事吧?”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没事。我就是……头一回在娘家吃顿热乎饭。”
厨房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她脸上,那两行眼泪亮晶晶的,像是积蓄了半辈子的委屈,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说话。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07
大年初五,公爹请了一屋子人来家里喝酒。
这次,他特意没打招呼,自己一早起来把正桌擦得干干净净,码好一排酒盅。
几个堂兄弟到场的时候,公爹笑着迎出去,还没进门就喊:“快快,正桌坐,酒都温好了。”
堂屋里的气氛,一进门就有点不对劲。
那几个叔伯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厨房方向瞟。
公爹面不改色,招呼人坐下,倒了一圈酒,端起来跟人碰杯,高声南腔北调说着“来来来”。
可这声音比往年空洞了不少。
酒过三巡,一个堂叔喝到兴头上,随口问了一句:“大哥,今儿怎么不见你那儿媳妇上桌?”公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啊,不管她,她自己有安排。”那个堂叔识趣地没再追问,低头夹菜。
可这火已经拱起来了。
几杯酒下肚,公爹的话茬子慢慢打开了:“我跟你们说,我这家,我说了算。”旁边一个堂伯笑了一声:“大哥,听说你那儿媳妇,可不大听招呼啊。”公爹的酒杯往桌上一顿,沉着嗓子:“她敢?她还反了天了不成?规矩就是规矩,女人不上桌,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老规矩。她不愿意,那是她的事。这家,姓郭,轮不到她说话。”
正说着,郭立轩从门外进来了。公爹看见他,挥了挥手:“你来得正好,过来,给你叔叔们敬杯酒。”郭立轩站在门口,没有动。
公爹皱起眉头:“怎么了?叫你过来你听见没有?”郭立轩还是站在那里,过了几秒钟,他慢慢开口:“爸,我要带安妮和小禾出去一趟。”公爹脸色一沉:“大过年的,你不在家待着,去哪?”郭立轩说:“安妮定了镇上饭店的位子,带妈和几个姐姐一起吃顿饭。”
公爹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摔:“好啊,好啊。你这儿子,翅膀硬了是吧?你媳妇说要出去吃,你就跟着她走?你到底还知不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郭立轩看着他爸,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清楚楚:“爸,我知道这个家您说了算。可安妮嫁给我三年了,没过过一个舒心年。她今年,想和妈她们一起吃顿饭,热热闹闹的,有这个心愿。我不忍心不顺着她。”
公爹站起来,指着郭立轩的鼻子,手指头都在抖:“你……你这个不孝子!”郭立轩没有躲:“爸,孝顺不是让您媳妇和您闺女蹲灶台边吃饭的。您要是一直抱着这个规矩不放,那我只能说:您吃您的,我们吃我们的。”
公爹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整张脸涨得通红。
然后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猛地掀翻了桌子,碗碟酒盅“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屋里的叔伯都惊得站了起来。
外面传来孙小禾的哭声,孙兰花抱着孩子直往后退。
公爹站在一地狼藉当中,声音嘶哑:“滚!你们都给我滚!这家不要你们了!”
郭立轩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他爸刚才踢翻的一把椅子扶起来,轻轻放正。
他直起身,看着他爸:“爸,我们不是不要这个家。是您,要把我们往外赶。”他转身,走到我身边,拉起我的手:“走吧。”我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公爹的咆哮:“走了就别回来!”我们走出了院子。
晚风灌进来,又冷又烈。
我侧头看了郭立轩一眼,他的眼眶有点红,嘴唇紧紧抿着,一声也没有出。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没有挣脱,反而回握了过来。
去镇上的路上,车里一片安静。
婆婆坐在后排,一直扭头看着窗外,肩膀微微耸动。
孙兰花搂着女儿,把脸埋在孙小禾的头发里。
车里只有孙小禾问了一句:“妈妈,我们以后真的不回来了吗?”孙兰花轻声说:“不是不回来,是等家里能坐得下一家人,再回来。”
郭立轩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
饭店的生意不错,热闹得很。
我们六个女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这顿饭,席间没有人说规矩的事,只是吃着、笑着聊天。
孙小禾吃得小嘴油光光的,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婆婆起初坐得有些不自在,到后来也放松下来,夹菜的手不再抖了,脸上还带着点笑意。
那天晚上,郭立轩喝了点酒,回去的路上一直没说话。
到了住处,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安妮,我爸……会不会真的一辈子不认我了?”我坐在他旁边,揽住他的肩膀:“他不会不认你。他只是还没想明白。”郭立轩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闷声说:“我不怕他不认我。我怕他这辈子都不明白,他从前定的那条规矩,把我们一家人越拉越远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接话。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炸开的花火洒在夜空里,照亮了半拉天。很快又暗了下去,跟从没出现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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