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礼炮响了三轮,司仪还在台上煽情。

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看着陈雪挽着赵刚的胳膊,笑得跟朵花似的。这小子西装笔挺,说话带着点港台腔,逢人就说自己在海外做贸易。陈静在旁边拽了拽我袖子:“你倒是过去敬杯酒啊。”

我嗯了一声,没动。

其实这婚宴排场,我一眼就估出了价。光是大厅里那三十桌海鲜宴,没个六七十万下不来。现场布置用的是进口鲜花,灯光音响全是顶配。还有个八人的弦乐队在旁边奏乐。

这不是普通人家办得起的婚礼。

陈静是中学老师,一个月工资四五千。我在外面做点小生意,一年下来也就挣个二三十万。岳父退休金三千出头,岳母一辈子没上过班。陈家什么家底,我再清楚不过。

陈静又拽我:“想什么呢?过去啊。”

我跟着她走过去,赵刚举着酒杯迎上来:“姐夫,多谢捧场。”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上戴个硕大的钻戒。

我跟他碰了碰杯:“恭喜。”

陈雪凑过来,满脸红光:“姐,姐夫,我俩准备下个月去欧洲度蜜月,机票都订好了。”

“那可得花不少钱。”我随口说了一句。

赵刚摆摆手:“小意思,我在瑞士那边有笔生意,正好过去看看。”他说这话时,岳母李秀兰站在旁边,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拍赵刚的肩膀:“我家小雪有福气,找了个好男人。”

岳父陈建国坐在主桌上,脸绷得紧,面前那杯酒一直没动。

陈静坐回位置,低声问我:“爸好像不高兴。”

“可能嫌酒不好。”我岔开话题。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制服的服务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平板,弯腰凑到岳母跟前:“女士,您这边婚宴的总费用,需要结算一下。”

岳母摆摆手:“找新郎那边的人说。”

服务生脸色有点尴尬:“新郎那边说,请您这边先垫付,回头再给您。”

“什么叫让我先垫付?”岳母声音一下子拔高,“不是说好了男方包办吗?”

周围几桌亲友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陈雪的笑脸僵住了,拉着赵刚问怎么回事。赵刚脸色变了变,转身躲到走廊里打电话。

岳母站起来,快步走到岳父面前:“老陈,你去问问怎么回事,不是说赵刚家里全包吗?”

岳父没吭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服务生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我走过去瞟了眼平板上的数字,心里咯噔一下,二百六十万。

陈静也凑过来看,脸色当场就白了:“妈,这怎么回事?小雪结婚要花这么多钱?”

岳母没理她,转头瞪着我:“林海,你公司不是有钱吗?”

我愣了一下。

岳母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她站在灯光下,手指直直指向我:“找你老公要啊,他家那么有钱。”

全场鸦雀无声。

陈静的脸涨得通红,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陈雪愣在那里,赵刚从走廊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岳父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像一尊石像。

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像一根根针。

我慢慢放下酒杯,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有条未读短信,发件人备注是“老周”。我没有点开,又锁了屏。

“妈,这事回去再说。”陈静拉住岳母的胳膊,声音发颤。

岳母甩开她:“说啥说?钱都花出去了,总得有人付吧?你们林家又不是拿不出这个钱。”

我看了眼陈雪,她眼眶红了,咬着嘴唇站在那。赵刚终于从走廊里走出来,笑着说:“阿姨,别急,我已经让家里转账了,就是跨境资金慢了点。”

岳母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我回到座位上,陈静跟着坐下,手在桌底下攥得死紧。我没说话,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白酒一口干了。

散席的时候,陈建国第一个站起来,没和人打招呼,自己走出去了。

回家的车上,陈静一直看着车窗外面,不说话。我开车,偶尔瞥她一眼,她眼眶有点红。

“那钱……”我终于开口。

“别说了。”她打断我。

我闭上嘴,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里闷得很,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了些。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又看了眼手机里那条没打开的短信。

老周说:“查到了,有点意思,你明天来局里一趟。”

01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陈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到静音,画面一闪一闪的。

“林海。”她叫我大名的时候,就是有正事要说。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嗯?”

“今天在酒店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她声音很轻,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我妈那人,一辈子没分过里外。”

我坐下来:“没事。”

“二百六十万,你说赵刚他……”陈静没说完,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会给的。”我说。

陈静扭头看我:“你怎么这么肯定?”

“他不是说跨境资金慢吗?那就等等呗。”我喝了口水,“你妹找了个有钱人,你该高兴。”

陈静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她揉着太阳穴,“小雪跟他认识才三个月,就谈婚论嫁。赵刚追她的时候,天天送包送首饰,还说要给她买辆车。我说这人也太大方了,妈却说人家是真心喜欢小雪。”

我嗯了一声。

“我爸一直在反对,说太急了,不了解对方底细。可妈不听,还骂我爸旧脑筋。”陈静叹了口气,“小雪也是,被那些东西迷了心窍,整天发朋友圈炫耀。”

我放下水杯:“赵刚这人,你了解多少?”

陈静想了想,摇摇头:“就见过三四次,每次都是在外面吃饭,他说话挺客气的,说自己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常年在国外跑。不过……”

“不过什么?”

“有次他跟我爸聊天,说自己在美国待过六年。我爸随口问住在哪个城市,他说洛杉矶。后来我妈看电视的时候放了一部介绍旧金山的片子,赵刚在旁边说,这就是他以前住的地方。”陈静皱着眉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洛杉矶和旧金山不是一个地方啊。”

我没搭腔。

“可能他记混了。”陈静自己找了个解释。

我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陈静看了我一眼,没拦。她平时管我抽烟,今天大概是心情乱。

“你今天怎么一直看手机?”她忽然问。

“有吗?”

“有,吃饭的时候看了好几回。”

我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公司的事,老周那边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明天要去处理。”

陈静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电视里的画面还在闪,是一档音乐节目,几个年轻人在舞台上又唱又跳。陈静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睁半闭。我以为她快睡着了,她突然说:“林海,你说那二百六十万,怎么办?”

“不是说了嘛,等赵刚那边钱到了就行。”

“可他要是给不出来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手指间夹着的烟燃到一半,灰烬掉在地板上,留下一点灰白的印记。

“我问你话呢。”陈静坐直了身子。

“先看看情况。”我把烟掐灭,“实在不行,我先垫上。”

“垫上?那可是二百六十万!”陈静声音一下子拔高,“我们这些年攒的钱,不都压在厂里了吗?你要从哪拿二百六十万?”

“公司账上能周转一部分。”

“周转?上个月你还说资金紧张,工人的工资都差点发不出来。你现在跟我说能周转?”陈静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林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抬头看她:“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爽快答应出钱?”她的眼眶又红了,“你知道那不是小数目,我们得还多少年?”

“那是你亲妹妹的婚礼。”

“所以呢?所以就要我们来买单?”陈静咬着嘴唇,“我家的事,我清楚。我妈肯定是贪心了,想借小雪结婚捞一笔,可她凭什么叫你出钱?”

我拍了拍她肩膀:“算了,别想了,明天再说。”

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过了半天才坐下来。

“林海,我总觉得赵刚这人靠不住。”她终于把话说出来了,“他给我们家每个人都送了礼物,连你那条几千块的皮带都送了。出手太大方了,大得不正常。”

“你是说他可能是骗子?”

“我没有证据。”陈静低下头,“就是我爸一直在说他不好,说他眼神不正。”

“你爸眼光毒。”

“那你觉得呢?”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楼下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我脑子里想着老周发的那条短信,明天去局里一趟。

老周是刑侦队的,跟我是初中同学。半个月前我请他吃饭,正好说起赵刚这人,老周说帮他查查底细。我当时只是随口一提,没太当真。

可今天他发短信说“查到了”,语气还挺郑重。

“林海?”陈静在屋里喊我。

“在。”

“外面冷,进来吧。”

我转身回屋,关上阳台门。陈静已经去卧室了,床头灯亮着,她背对着门口躺着。我洗漱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林海。”她在黑暗里轻声喊我。

“嗯。”

“明天我请个假,回我妈那边一趟。”

“去干嘛?”

“问问清楚,那二百六十万到底怎么回事。”她翻了个身,“我得知道,这钱到底该谁出。”

我没说话。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亮,是老周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十点,我在队里等你。带样东西,赵刚送你的那条皮带。”

我拿过手机,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身边传来陈静均匀的呼吸声,她应该是睡着了。我却清醒得很,脑子里一遍遍转着赵刚的脸,他笑起来那眯着的眼睛,手指上那颗钻戒,说话时的港台腔。

还有那天他送我皮带时说的话:“姐夫,小意思,别客气。”

客气的礼物,不客气的人。

02

第二天一早,陈静出门去岳母家。临走前她站在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真去公司?”

“嗯,有个会。”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带上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远去。

我站在窗前,看她在楼下骑上电动车,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子口。然后我拿起外套,开车去了刑侦队。

老周在门口等我,叼着根烟,看见我车到了,朝我招招手。

“进来。”他说。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进了他办公室。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墙角的饮水机嗡嗡响着。

“坐。”老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丢在桌上,“你自己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材料。照片上是个男人,三十岁左右,光头,脸上有道疤。跟赵刚那副斯文模样完全不一样。

“这是谁?”我问。

“你那个妹夫。”老周吐了口烟,“不过这不是他真名。他本名叫王建国,山东人,三年前因为诈骗被通缉。在老家骗了七个老太太,涉案金额小两百万。后来跑路了,不知道咋整了本假护照,改名叫赵刚。”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光头男人,一时说不出话。

“他这身份伪造得挺专业,护照、身份证、银行卡,全套假的。要不是你托我查,还真没人注意到他。”老周坐下来,“他现在叫什么?”

“赵刚。”我说。

“赵刚这身份倒是干净的,就是他本人用了这套假证件,全国各地跑。”老周弹了弹烟灰,“给他办假证的那人,我们前两个月刚抓了,供出了好几个客户名单,赵刚的名字就在里头。”

我把材料放回纸袋里:“那他接近我小姨子,是冲着钱来的?”

“说不准。”老周摇摇头,“但这种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肯定会下手。而且他出手阔绰,送礼大方,这些钱全是骗来的。花别人的钱不心疼。”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陈雪那张笑脸在眼前晃,赵刚眯着眼睛说话的样子也在晃。

“你打算怎么办?”老周问我。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抓他?”

“现在是侦查阶段,证据还不够扎实。我们想等他把钱转完,再收网。”老周看着我,“不过你要是担心你小姨子,我可以提前行动。”

我沉默了一会儿:“等等吧。”

“你来我这的事,别跟任何人说。”老周叮嘱我,“包括你老婆。”

“我知道。”

从刑侦队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很大,照在地上白晃晃的。我坐在车里,没急着点火,先给陈静打了个电话。

“喂。”她接得很快,声音有点急。

“你在妈那?”

“嗯,刚吃完午饭。”她顿了顿,“林海,我跟妈说了钱的事,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让赵刚出,这事跟我们家没关系。”陈静的语气有些轻松,“说昨天是她急了,不该当众那样说。她还说,赵刚那边已经给她转了五十万,剩下的这几天陆续到账。”

我愣了一下:“五十万转给你妈了?”

“对,说是先付一半酒席订金。”陈静说,“林海,那赵刚真有钱。”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边有棵歪脖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蔫。

“林海?”陈静喊我,“你在听吗?”

“在听。”

“我妈说晚上让我们过来吃饭,赵刚和小雪也来,正好一家人坐一起把话说开。”陈静语气里带着点期待,“你来吗?”

“来。”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赵刚给岳母转了五十万,这钱来得太痛快了,痛快得不像真的。老周说他用的是假身份,那这五十万,八成也是从哪个受害人手里骗来的。

我给老周发了条短信:“他给我岳母转了五十万。”

老周很快回:“我们在盯着资金流向。放心。”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晚上六点,我到岳母家。岳母家在老小区里,三楼,没有电梯。我拎着一箱牛奶爬上楼,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

陈静开的门,她脸上带着笑:“来了,快进来。”

客厅里亮着灯,赵刚和陈雪坐在沙发上,岳母忙前忙后地端水果。岳父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脸上看不出表情。

“姐夫来了。”赵刚站起来,笑得热情,“来来来,坐这边。”

我把牛奶放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进去。岳母端了盘西瓜过来:“林海,吃瓜,可甜了。”

“谢谢妈。”

我坐下来,余光扫了扫赵刚。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白T恤,外面套件薄夹克。手腕上换了块表,金灿灿的,看着就不便宜。

“姐夫,昨天的事,真对不住。”赵刚主动提起,“我妈那边确实出了点状况,资金没及时到位。不过你放心,尾款这两天就到。”

“没事。”我说。

陈雪挽着赵刚的胳膊:“赵刚家里本来就答应全包的,就是他妈那边操作出了点差错。”

岳母在旁边帮腔:“对嘛,人家赵刚又不是不给。昨天是着急了,说话没轻重。”

我看了岳母一眼,她脸上笑盈盈的,跟昨天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雪,你过来帮我择菜。”岳母站起来,朝陈雪招手。陈雪应了一声,跟着她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赵刚和岳父。电视开着,放着晚间新闻,主持人板着脸念稿子。

“姐夫,听说你做生意的?”赵刚剥了个橘子递给我。

“小生意。”我接过橘子,没吃。

“谦虚了,我看姐夫开的车不错,宝马X5吧?”他说着,自己笑起来,“我也打算买一台,等这笔生意谈完就定。”

“做什么生意?”我随口问。

“服装进出口。”赵刚翘起二郎腿,“东南亚那边的单子,利润空间挺大。姐夫要是有兴趣,可以合作一下。”

岳父忽然咳嗽了一声,动静很大。赵刚停下来,转头看他:“叔叔,您嗓子不舒服?”

“没事。”岳父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到门口,穿上拖鞋,开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整个客厅都静了静。

赵刚笑了笑:“叔叔好像不太喜欢我。”

我剥着手里的橘子,没接话。

这时候岳母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她人在厨房,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号码,没有备注。

赵刚看了一眼,飞快地拿起手机,按掉了。

“推销电话。”他说。

我没说话。

03

小姨子给陈静打电话,说要带赵刚来家里坐坐。

陈静接电话时声音很平静,挂了却看了我一眼:“小雪说赵刚非要来拜访你,说是感谢你帮忙筹备婚礼。”

我嗯了一声,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赵刚进门时拎了两瓶茅台,还有一条中华。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陈雪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姐夫,这几天辛苦你了。”赵刚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放,声音洪亮,“婚礼的事多亏你张罗,回头我再单独请你吃饭。”

陈静端了茶过来,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姐夫抽什么烟,来来来,抽我的。”赵刚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黄鹤楼,往我面前一推,“这个味淡一些,不伤嗓子。”

我没接,摆了摆手:“习惯了。”

赵刚也不在意,自己拆开烟,点燃一根,吞云吐雾起来。他讲起自己在海外的生意,说在南美有几个矿,在新加坡有家贸易公司,这次回国就是为了跟陈雪把婚事定下来。

“洛杉矶那边的项目刚做完,回来休息几个月。”赵刚弹了弹烟灰,“姐夫有空的话,咱们一起去看看,那边的资源还是很有搞头的。”

我心里动了动,问了一句:“洛杉矶那边条件如何?”

“还行。”赵刚随口答,“旧金山那边的环境更好一些。”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旧金山和洛杉矶隔着几百公里,一个在北加州,一个在南加州。常年跑海外的人,不会把这两个地方搞混。

陈雪在旁边插话:“姐夫,赵刚说下个月带我去美国玩,到时候给你和阿静姐带礼物。”

我笑了笑,没接话。

赵刚把护照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来,翻开给陈静看:“阿静姐你看,这是我在美国的居留卡,那边天气好,以后你们来玩,一切都我安排。”

陈静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好的。”

我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一眼,护照照片上的男人和赵刚有七八分像,但仔细看,眉眼之间有些细微的差异,赵刚的眉骨更突出一些,而照片上的人额头更饱满。

“姐夫看看?”赵刚把护照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签证页密密麻麻,有美国的,有加拿大的,还有几个东南亚国家。照片盖着钢印,看着挺正式。

但老周说过,现在假证的水平,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不错。”我把护照还给他,“经常出国的人,证齐全很重要。”

赵刚收起护照,又聊了一会儿。他说自己有个朋友在浙商银行做高层,能帮忙解决资金周转的问题。还说要介绍几个大老板给我认识,都是年产值上亿的。

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陈静去厨房准备晚饭,陈雪跟过去帮忙。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刚。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姐夫,我跟你说个事。岳母那边的彩礼,我已经转过去了五十万。剩下的,等婚礼结束再补上。”

“嗯。”我弹了弹烟灰。

“不过现在外汇管制严,我那边的资金暂时转不过来,你看……”赵刚笑了笑,“婚礼的钱,能不能先麻烦你垫一下?等我的手头松了,立马还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熟练的东西,不是紧张,也不是愧疚,而是一种笃定,一种习惯了被人相信的笃定。

“再说。”我掐灭烟头,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

陈静正在切菜,陈雪在旁边洗水果。她看进来,小声说:“姐夫,你觉得赵刚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陈雪笑了,“我还怕你们不喜欢他呢。”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短信:“方便说话吗?”

我借口去楼下买包烟,出了门。站在楼道里拨通老周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哥,你让我查的那个东西,有重大发现。”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赵刚,用的护照号码跟出入境系统里一条记录对上了,但照片不是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

“护照是真的,但持有人不是他。应该是套用了别人的身份信息。”老周顿了顿,“还有,我通过内部系统查了一下那个号码,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个号码关联的案子,已经挂了三四年了。涉案金额将近两百万,受害者全是老年人。”老周说,“山东那边发过协查通报,一直没抓到人。”

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

我甩掉烟头,低声问:“确定吗?”

“八成的把握。但还得进一步核实。”老周说,“我建议你先别声张,等我把材料调齐了再说。”

我说好,挂了电话。

站在楼道里,我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点了根烟。呼吸有些重,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

手机又响了,是陈静打来的:“买个烟要这么久?快上来吃饭了。”

“马上。”

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搓了搓脸,上了楼。

04

那顿饭吃得还算平常。

赵刚在桌上继续吹嘘他的海外生意,从钻石矿说到房地产,从国际贸易说到资本运作。陈雪听得两眼放光,时不时插嘴帮腔。

陈静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我夹菜。

岳父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板着脸,筷子没怎么动。岳母倒是热情,一直给赵刚夹菜,嘴里说着“小刚多吃点”之类的话。

饭后,岳母拉着陈静去厨房洗碗,陈雪跟赵刚在客厅看电视。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岳父也跟了出来。

他靠着栏杆,看着楼下的路灯,半天没说话。

“爸,吃水果。”我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岳父没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姓赵的,不像个好东西。”

我愣了一下。

“你妈脑子糊涂了,觉得捡了个宝。”岳父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屋里的人听见,“我就觉得不对劲,哪有那么好的事,天上掉馅饼?”

我没接话。

“你留个心眼。”岳父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屋。

我坐在阳台上,又点了根烟。岳父虽然话少,但看人一向很准。他做了一辈子公职,阅人无数,能让他说出这种话,说明赵刚的破绽不止我一个人看出来了。

手机响了,是老周发来的第二条短信:“材料整理好了,明天上午你来队里一趟。”

我回了个“好”,把烟头摁灭。

回客厅时,陈雪正靠在赵刚肩膀上刷手机,岳母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她看见我,笑了笑:“林海,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我跟着她进了书房。

岳母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组织语言。

“林海,我跟你说实话。”她抬起头,看着我,“小赵给的那五十万,我本来是想当酒席订金的。但你姨说这个数不够,酒店那边又催得紧,你看……”

“妈,我知道。”我说,“但公司最近账上确实紧。”

“紧?”岳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做生意的,几百万还拿不出来?林海,我可听小赵说了,你去年接了个大单,少说也赚了两三百万。”

我心里一沉。

“这事你得帮小雪。”岳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小赵那边资金到位了就还你,你要是实在不放心,让小赵立个字据也行。”

我看着她,她眼里的急切是真实的,但急的是什么?

“妈,这钱……”

“你就说帮不帮吧。”岳母打断了我。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再想想。”

“林海,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岳母声音里带了一丝恳求,“小雪好不容易找到个条件好的,要是因为钱的事黄了,我这当妈的怎么跟她交代?”

我没说话。

客厅里忽然传来陈静的声音:“林海?妈?你们在书房干嘛呢?”

岳母快速调整了表情,推门出去:“没事,跟你老公商量点事。”

陈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疑惑。

我避开她的目光,走回客厅。

赵刚正在跟陈雪说一个笑话,逗得她咯咯直笑。他看见我,招手说:“姐夫,过来坐,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一个金矿开采现场的照片。画面里几台大型机械正在作业,土石堆得像小山。

“这是我在南美的矿场。”赵刚说,“上个月刚投产,日产量不错。姐夫要有兴趣,我可以把股份让一点给你。”

我扫了一眼照片,像素很低,像是从网上下载的。

“再说吧。”我笑了笑。

回家的路上,陈静一直在开车,没说话。快到家时,她忽然问:“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催钱的事。”

陈静攥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打算怎么办?”

“再拖一拖。”我说,“等我查清楚了再说。”

“查什么?”陈静转过头,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就说公司账上确实紧。”

陈静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车子停进车库,熄了火。昏暗的车厢里,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在她脸上。

“没有。”我说。

陈静看了我几秒,推开车门下了车。

那晚,她背对着我,一夜没翻身。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刑侦队。

老周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摊着一叠材料。他看见我进来,把门关上,指了指椅子:“坐。”

我把材料翻了翻。那里面有赵刚,或者说王建国的照片,是几年前拍的通缉照。照片上的人比现在瘦一些,但五官轮廓一模一样。

“这个案子当时闹得挺大。”老周点开电脑里的档案,“王建国,山东临沂人,初中文化,2019年因为诈骗被立案侦查。他冒充海外富商,专挑家里有适龄女儿的老人下手,骗彩礼。”

“涉案金额呢?”

“核实的有一百八十多万,但实际可能更多。”老周指着屏幕说,“他名下没有任何资产,名下账户都是空的。那些钱一到他手里就转走了,根本追不回来。”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胸口有点闷。

“他的证件全是假的。”老周继续说,“护照、身份证、驾照,全套高仿。但技术上还是能查出来,芯片信息和表面数据不匹配。”

“婚礼定在下周六。”我说。

“我们建议你配合。”老周看着我,“等婚礼当天再动手,一来证据确凿,二来可以当场控制。如果在婚礼前打草惊蛇,他很可能跑路。”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烟,又放了回去。

“你老婆那边……”老周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提前跟她说一声?”

“说了,我怕她沉不住气。”我说,“她知道得越多,风险越大。”

老周点点头:“那你岳母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那边,先不说。”

老周没再追问,把一份情况说明推到我面前:“签字吧,证明你愿意配合我们。”

我签了字。

走出刑侦队时,阳光正好。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

“林海,你在哪呢?我想了一下,那钱的事今天必须说清楚。你到我这边来一趟。”

我说好,挂断电话。

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岳母到底知不知道赵刚有问题?

昨晚家里的气氛已经不对了,岳父的反应,岳母的急切,赵刚的急于离开。所有线索缠在一起,但就差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到了岳母家,她正在客厅里等我。桌上摆着一杯茶,还有一张银行卡。

“林海,坐下说。”岳母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来。

“这卡里有三十万,是我跟你爸这些年攒的。”岳母把卡推到我面前,“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愣了一下。

“婚礼的钱,你帮忙垫上,等小赵那边资金到了,你把这三十万还我就行。”岳母说这话时,眼神有些躲闪,“你姨那边催得紧,实在等不了了。”

我看着那张卡,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妈,这三十万是谁的?”

“我跟你爸的。”岳母声音提高了一些,“怎么,你还怕我这钱来路不正?”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急切,有心虚,还有些别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妈,我再问你一遍,赵刚的钱,你真的收到了吗?”

岳母的脸色变了变:“当然收到了,不是跟你说了,五十万订金已经转给我了。”

“那你怎么还缺钱?”

“我……我拿那钱去还了别的债。”岳母别过脸,“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帮不帮,一句话。”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一条短信,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老周发来的信息:“赵刚,曾用名王建国,身份证号3713XXXXXXXXXXXX,因涉嫌诈骗被山东警方列为网上追逃对象,涉案金额186万。请发现后立即联系当地公安机关。”

岳母低头看了一眼,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她的手开始发抖。

“妈,这事我早知道了。”我压低声音,“你先别声张,等婚礼结束,我们配合警方收网。”

岳母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我脸上,又移回屏幕,好像那行字会突然消失。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这几天。”我说,“我在刑侦队有朋友,一查就出来了。”

岳母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顺着桌面流到地毯上,她浑然不觉。

“那……那小雪怎么办?”她的声音发抖,“婚礼的事……都已经定好了。”

“所以我说等婚礼结束再收网。”我把手机收起来,“妈,这事您别告诉任何人,包括陈静。如果赵刚提前发现不对劲,他会跑。”

岳母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

她忽然说:“那五十万……那五十万是他转给我的,我收了。”

“我知道。”

“那钱我用来还了高利贷。”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赵说没事,让我先用着。他说反正是一家人,钱的事好说。”

我心里沉了一下。

“你欠的高利贷,是为了什么?”我问。

岳母沉默了很久,才说:“你爸身体不好那几年,家里开销大,我找人借了点钱。后来利息滚起来,还不上,就一直欠着。”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海,这事千万不能让小雪知道,也不能让陈静知道。”岳母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很用力,“你要是说出去,这个家就完了。”

我点了点头。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