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后厨揉面。

手上的面粉还没来得及拍,我推开面馆的铁门,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邮递员,手里托着一个牛皮纸盒,上面贴满花花绿绿的外文单据。

“沈雨欣女士?您的国际包裹,从迪拜寄来的。”

我愣在原地。

迪拜。

那两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心口最深的那个地方。

十年了。

我躲回这座小城,摊了十年面饼,养大了三个闺女,就是为了把这辈子跟那两个字之间那点联系,连根掐断。

邮递员催我签收。我握着笔,笔尖在空气中悬了半晌,才在单子上划下自己的名字。关上门,我把纸盒搁在灶台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楼上传来欢欢的笑声,安安在叫她做作业。阿爸在里屋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西游记》。

我撕开胶带。

盒子里,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一枚镶着蓝宝石的戒指。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宁可死也忘不掉的那张脸,他怀里抱着三个裹着襁褓的娃娃,笑得像个孩子,没有半点王子的体面。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中文:“雨欣,对不起,来得及吗?”

我双腿一软,蹲在灶台根儿底下,把那行字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眼泪砸在地上,闷闷的,和面的面粉沾了满脸。

十年了。这十年,我拼了命地想忘掉他。

可他一封信,就能让我所有的伪装,稀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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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雨欣,今年四十出头,在城南开了一家面馆,叫“欣记”。

每天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九点,揉面、擀面、熬汤、炒臊子,手上一道一道的老茧,都是这十年攒下来的。

三个闺女,一个比一个贴心。

大闺女安安十六了,今年中考,考了全校前五。

二闺女宁儿十五,从小就爱画画,墙上贴满了她的画。

三闺女欢欢也十五,双胞胎里小的那个,嘴甜,性子辣,跟谁都敢顶两句嘴。

日子算不上富裕,但总算活出个人样来了。

不像当年。

去年秋天,隔壁早点摊的林姐张罗着要给我介绍对象,说对方在城南有一套房子,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人老实。

我笑着摇头,说三个闺女还小,没那个心思。其实我知道,我不是没那个心思,我是没了那个胆子。

被蛇咬过一回的人,看见草绳都绕着走。

林姐是个热心肠,一直念叨:“雨欣啊,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我说:“过一辈子就过一辈子呗,孩子们挺好,我挺好。”

但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会坐起来,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想起一个人来。

那人说,要跟我过一辈子。

那人是三个孩子的爹。

那人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上整整十年了,连个信儿都没捎过。怎么也没想到,今年刚入夏,他那头没头没尾的信儿,突然就到了。

邮递员走之前我问了他一句:“这包裹从哪寄来的?”

他说:“迪拜啊,单子上写着呢。寄了挺久了,漂洋过海的。

我掂了掂那个盒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装了十年光阴的东西。

02

我是二十八岁那年认识卡里姆的。

那年我在迪拜留学,学的是酒店管理。说到底,是家里砸锅卖铁供我出去的。

我爸是个退休工人,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在厂里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

左邻右舍都说老沈家这个闺女争气,偏偏我不争气,书读着读着,跑到沙漠里当了个王妃,最后又被灰溜溜地赶了回来,还拖回来三张嘴。

那是后话了。

那场慈善晚宴,本来我没打算去。票是我同学给的,说她有事去不了,不去浪费了。

我穿了一条从国内带来的藏蓝色长裙,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抹了点口红,就这么去了。

宴会厅很大,水晶灯晃得人眼晕。我端着一杯橙汁,缩在角落里,打算待一会儿就走了。

结果有人过来跟我搭话。

“你是中国人吗?”

我抬头,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肤色很深,轮廓很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两道细细的纹路。

“嗯。你也是?”

“我算半个。”男人笑了,“我母亲是中国人,我从小跟她学过一点中文。”

他说话带着一点口音,“一点”两个字咬得很重,听起来有点滑稽。

“我叫卡里姆。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雨欣。”

沈雨欣。”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像在尝什么东西的味道,然后笑了,“很好听。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从中国菜聊到阿拉伯音乐,从北京烤鸭聊到沙漠里的星星。

后来他送我出宴会厅,问我:“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我随口说:“有缘就能吧。”

我没当回事。我以为一个大使馆里叫得出名字的人物,不过是逢场作戏,过两天就忘了。

谁知道第二天下午,他真的出现在我学校门口,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打开一看,是一袋橘子,还有一罐老干妈。

“我找人打听了,你们中国人爱吃这个。”他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买得对不对。”

我把那罐老干妈接过来,心里突然觉得,这个沙漠里的王子,好像有点傻,傻得挺可爱。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

三个月后,他带我去了一座海边的小宫殿,在夕阳底下,从袍子内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下。

“沈雨欣,嫁给我好吗?”

我吓坏了。我以为他还在开玩笑,我说:“你赶紧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你一个王子,跪在地上像什么话。”

“王子怎么了?王子也是人,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我看着他跪在砂砾里,长袍的下摆沾了沙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半晌,我伸出手,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把我抱起来转了三圈,笑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童话了。

但童话都是骗人的。我忘了,童话最后总是停在那句“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从来没告诉过你,后来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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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后头半年,确实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卡里姆对我好得像揣了个祖宗。早上起来,他亲手给我煮咖啡,虽然难喝得不行,他还是坚持自己煮,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末带我去海边骑马,走累了就随便找一片沙滩坐下,他给我讲他小时候的光景,讲他母亲是怎么在异国他乡熬日子。

他说他母亲走得太早,没能等到他长大。

“如果她还在,一定会很喜欢你。”他捏着我的手说。

但除了他,那座宫殿里有一个人,从来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卡里姆的姑姑,郭雅琴。

她是卡里姆母亲当年的陪嫁侍女,后来嫁给了王室旁支的一个老成员。因为跟卡里姆母亲关系亲近,卡里姆一直拿她当亲人敬着。

也正因为这层关系,她在王室内部说话非常有分量,很多人背后嘀咕,说近几代的王室决策里,不少都有她的影子。

郭雅琴五十多岁,保养得宜,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她讲得一口流利的英文,也会一点中文,但她从不当着我的面讲。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完整的中文,是婚礼前一天。

“你要明白,嫁进这里,就不再是你自己家的女儿了。你的脸,你的手,你的笑,连你的眼泪,都不再属于你一个人。”

我当时觉得她是在教我规矩,心里还感激。

后来才明白,那是在警告。

婚后三个月,郭雅琴开始频繁登门。

她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挑剔我,说我穿裙子太长,说我不该在公开场合笑那么大声,说我不该跟男性宾客握手。

起初我以为只是文化差异,努力适应。

直到有一次,我跟卡里姆参加家族聚会,我主动帮一位老太太端茶,郭雅琴当场拉下脸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叫到一边。

“你知道那个老太太是谁吗?”

“不知道,我只是想帮她。”

“她是王室旁支的祖母,你给她端茶?你是王妃,你是主人的身份。你知道你这样做,他们回过头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王室的媳妇是伺候人的。”

我怔住了。她冷笑一声,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要记住,你在这里唯一的职责,是生下继承血脉的孩子。别的事情,不需要你做。”

那天晚上我跟卡里姆提了这件事,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姑姑就是那个脾气,你多担待,她其实心里是为我们好。”

我没有说话。我总觉得郭雅琴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善意,那跟好不好脾气没关系。

果然,两个月后,我怀孕了。

04

查出怀孕那天,卡里姆高兴得在卧室里转了三圈。他蹲在我面前,双手捧着我肚子,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要当爹了。”他抬头,眼眶通红,“雨欣,我要当爹了。”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但这个好消息传到郭雅琴耳朵里,她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她叫来了王室的一位私人医生,用阿拉伯语嘀嘀咕咕说了半晌,然后转头对我说:“明天去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

我说:“才刚查出怀孕,不用急着做全面检查吧?”

家规。王妃怀孕,必须由王室指定的医生全程负责。”她语气平淡,“这是为孩子好。

我答应了。

第二天,我在王室医院做了一个极其详细的检查,从血液到基因,各项指标被查了个底朝天。

回去的路上,郭雅琴的助手问我:“沈小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爸,还有一个哥哥。我爸已经退休了,我哥在老家做生意。”

他们有什么遗传病史吗?

“没有。”

对方点了一下头,在夹子上记了几笔,没再说什么。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转念一想,王室的孩子,谨慎一点也是正常的。

怀孕第五个月,卡里姆越来越少回家。

他说是家族事务缠身,我不信,但也问不出什么。

每次他回来,眼睛里都是疲惫,倒头就睡。

我挺着肚子给他脱鞋盖被,心里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压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他书房门口,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还没睡,背对我,正在看一份文件。我推门进去,他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文件收进抽屉。

我装作没看见,走过去:“这么晚了,还不睡?”

“就睡了。”他站起来搂了搂我,“你先回去,我收拾一下就来。”

我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走到走廊拐角,我停住了脚步。

我看见了,那份文件的空白处用钢笔写了几个字。我没来得及全看清,只认出了最上面一个单词是“继承权”。

心口一冷。

他在瞒着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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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怀孕第三十六周半的凌晨,我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安安、宁儿、欢欢,三胞胎,全都不足月地早产了。

我躺在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十几个小时,像在地狱里过了一辈子。

昏昏沉沉中,护士把三个孩子抱到我面前,说:“恭喜王妃,三个千金。”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三张皱巴巴的小脸。那一刻,所有疼都忘了,眼泪自己涌了出来。

我低声说:“女儿好,女儿好。”

推回病房后,我左等右等,没等来卡里姆。

郭雅琴也没来。护士说,王子在外面等了一天一夜,被郭雅琴带走了,说是有要紧的家务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感到不安。

第二天,郭雅琴来了。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我床前,居高临下地看了我很久。

“三个女孩。”

“嗯。”

“你知道,王室规定,女性后代没有继承资格。”

我愣住了:“什么?”

“这份报告,昨晚已经提交长老席了。”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到我枕边,“三个女孩,没有一个是儿子。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盯着那份文件上密密麻麻的阿拉伯文,脑袋一片空白。

沈雨欣,你要知道,这个王室不需要一个生不出儿子的王妃。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晚餐吃什么。

“卡里姆呢?我要见卡里姆。”

他暂时不能见你。他已经以家族会议的名义,被隔离出去住了。

我撑着身子要下床,被两个护士按住了。

“你们放开我!我要见他!你们不能这样!”

郭雅琴看着我挣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签字吧。你主动放弃一切权利,王室会给你一笔足够你后半生的钱。孩子留在王室,由我亲自抚养。”

“不!我死也不签!”

“那你就别想再见她们了。”

我哭,我喊,我挣扎,指甲断了两根,指缝全是血。可一个刚生完三胞胎的女人,连站都站不稳,能反抗什么呢?

第7天,郭雅琴带着协议再次来了。这一次,她手里多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卡里姆坐在一把椅子上,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照片拍摄的角度很怪,像是从远处偷拍的。

“看到了吗?他连看都不敢看你一眼。”郭雅琴说,“你签了,我们都有体面。你不签,他不体面,你更没有体面。”

那一刻,我的心死了。

我以为我会哭,但我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握着那支笔,在协议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放笔,起身,对着郭雅琴说了一句话:“你记住,这世上没有人能永远高高在上。”

她冷笑一声,收走协议,转身离开。

当晚,我被人送到机场。口袋里只有一张回国的单程机票。没有孩子,没有丈夫,连一件换洗衣服都没有。

我就那么穿着一身病号服,像条丧家犬一样,被扔回了人间。

06

我永远记得回国那天的画面。

我爸站在火车站出口,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了我半天。他什么都没问,只说:“走,回家。”

到了家,他给我下了一碗清汤面,打了两个荷包蛋。我端着那碗面,坐在小板凳上,眼泪一直往碗里掉,和着面条一起吃了下去。

我哥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地说:“二丫头,我听人说你嫁了个王子?怎么搞得跟逃难似的回来了。”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闭嘴,吃你的饭。”

我哥不敢吭声了。那顿饭吃得极其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跌到谷底了。谁知道,还有更深的深渊在等着我。

回国后的第四个月,郭雅琴派了一个律师来见我,丢给我一份文件,说:“孩子已经送出了王室,按你的意愿,在一位中国保姆名下寄养。想接来看,需要签署一份抚养权放弃协议。”

我签了。

我没有资格选。郭雅琴要的从来不是我的选择,她要的只是一个结果,我签字,她放过那三个孩子。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比死还难。

半个月后,那位保姆把孩子送到了我家门口。三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婴儿,裹在三条旧毛巾里,哭得像三只小猫。

保姆交给我一封信,说是里头的“一位好心人”托她带出来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句话,钢笔写的,字迹有力:“孩子们的母亲只可能是你。”

没有署名。但那字迹我认出来了,是卡里姆的。

我抱着三个孩子,站在家门口,眼泪止都止不住。我妈走得早,我爸老了,没人帮我带孩子。

我哥和他媳妇本来就不待见我,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吓退了所有愿意帮忙的亲戚。

最后是我爸拍板:“孩子留下。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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