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蹲在洗手间门口,看着我妈妈跪在地上洗围兜。
她两个膝盖顶着瓷砖,腰弯得像一张弓。
我手里的牛奶杯差点掉地上。
我连忙放下杯子,走过去扶她:“妈,您起来,我来洗。”她摆摆手:“没事没事,快洗完了。你上了一天班,歇着。”她的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滋味后来变成了一个念头:这笔账,我得记着。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闹成什么样。
01
我妈来帮我带孩子的时候,糖果刚满六个月。
我产假休完了,必须回去上班。
老公吴峻熙在设计院做项目,天天加班到九十点。
两边一合计,只能让老人过来帮忙。
我妈二话没说,当天就收拾行李从老家过来了。
她来的第一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了。
我迷迷糊糊听到厨房有动静,起来一看,她已经煮了粥、炒了两个菜,还蒸了一锅包子。
我说妈你起这么早干嘛,她说:“带孩子不比别的事,得趁孩子没醒先把饭做好。”
那天起,她的作息就固定了。
五点半起床,先做早饭。
六点半糖果醒了,开始喂奶、换尿布、陪玩。
上午带孩子下楼晒太阳。
中午回来做饭,哄孩子午睡。
下午接着带。
晚上等我下班回来,她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吃完饭她又去收拾厨房、洗衣服、拖地。
我有时候下班早了想帮忙,她总是摆手:“你上了一天班累坏了,赶紧歇着。”
我看着她忙里忙外的身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五十多岁的人了,膝盖不好,腰也不好,还要帮我带这么小的孩子。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给她转了1800块。她看到手机短信,立马打过来问我:“你给我转钱了?”
我说:“妈,这钱您拿着,是我孝敬您的。带孩子辛苦了。”
她说:“我不辛苦,给外孙女带孩子有什么辛苦的。这钱我不要,你留着给孩子买奶粉。”
我坚持要给。她最后收了,但我第二天在枕头底下发现了那个信封。钱还给我了,原封不动。
后来每个月我都转,每个月她都还回来。我也没办法,只能把那些钱单独存着,想着以后给妈买点好的。
老公吴峻熙一开始没说什么。过了三四个月,他开始旁敲侧击了。
有一天晚上,孩子在房间里睡了,我俩坐在客厅看电视。他突然冒出一句:“你妈在咱家带孩子,你每个月给她多少钱?”
我说:“1800啊,怎么了?”
他皱了皱眉:“1800,是不是有点多了?”
我愣了一下:“多?我妈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晚上快十点才能歇着。一日三餐她做,孩子她带,家里卫生也是她负责。你说多?”
他“啧”了一声:“我妈那时候带孩子,一分钱都没要。”
他说的是他大嫂生孩子那会儿,他妈妈去帮忙带了三个月。那些事我听说过,但那是什么年代的事了,十多年前了。
我没吭声,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他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妈反正也是闲着,帮着带外孙女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我放下遥控器:“我妈是闲着吗?她提前退休就是为了来帮我们。她在老家有退休金、有同事朋友,舒舒服服的。她来这儿图什么?”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也没说不给。就是觉得1800是不是可以少点?1000应该就够了。”
我看着他,他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真的在跟我讨论一件很正常的事。
我没再说话。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一遍遍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就没了。身边的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心想:这日子,好像从今天开始不太一样了。
02
日子继续过。我妈还是每天五点半起床,他还是天天加班。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回来,走到楼下就听到我妈在打电话。她声音不大,但楼道安静,我听得很清楚。
“她一个月给我1800,我不要,她又硬塞。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不帮她谁帮?钱攒着以后给她们用。她日子过得不容易,那个峻熙哦……”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我站在一楼楼梯口没上去。
那是十一月的天,楼道里有穿堂风,吹得人冷飕飕的。我就那么站了好几分钟。我妈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峻熙一句不好,没抱怨过我老公半句。
她在电话那头跟我爸说了什么,我没问。我上楼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挂了电话,在厨房里切菜。
我喊了一声“妈”,她回过头来笑:“今天回来早啊?饭马上就好了。饿不饿?冰箱里有我今天做的虎皮青椒。”
她跟平时一样,系着围裙,头发有点乱。
那天晚饭吴峻熙又说要加班,不回来吃。我妈做了三菜一汤,就我们娘儿俩吃。桌上很安静,偶尔听到筷子碰碗的声音。
我想跟她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她察觉到我不对劲,也没追问,只是不停给我夹菜。
吃完饭我洗碗,她抱着糖果在客厅里玩。糖果笑了一声,她也跟着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们两个,水龙头还没关,水流哗哗的。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侧脸上,她抱着糖果轻轻晃着。
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东西。
一个多月后,我发现了另一件事。
那天吴峻熙手机没电,他让我帮他接个电话。
他他妈打来的,我从抽屉里翻出他另一个旧手机,刚打开通话记录,就看到一条通话记录,备注是“妈”。
通话时长十四分钟。
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他妈跟他闲聊。
但那天晚上我哄完孩子,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震动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他妈发来的消息:“那事你丈母娘知道了没?”
我愣住了。
那条消息我看了好几遍。他妈说“那事”,什么事?
我盯着那个屏幕,直到屏幕暗掉。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点开。但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走神。领导叫我我都没反应过来。中午在食堂吃饭,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下班到家,我妈妈正在客厅洗菜。
洗衣机轰轰响着,她蹲在茶几边上择菜,旁边菜篮子里的水滴滴答答。
她已经换上拖鞋,裤腿卷起来一点。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今天外面冷吧?我给你炖了汤,在灶上热着呢。”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晚上我忍不住,偷偷翻了一下吴峻熙的微信。他把跟他妈的通话记录删了。那个“那事你丈母娘知道了没”的消息也不见了。
我手机关上,放在原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妈蹲在地上洗衣服,我站在后面看着她,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我醒了之后发现枕头有点湿。
黑暗中老公睡得死死的,鼾声断断续续。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呆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块橘黄色的光。
糖果在隔壁房间叽叽咕咕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拿了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一行字:“11月22日,夜半惊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个。也许是想记住这一刻的感觉。
03
过了元旦,我妈的膝盖开始越来越不对劲了。
一开始她只是走路慢了点。
我也没太注意,以为是天冷了关节不舒服。
后来我发现她早上做饭的时候,总是扶着灶台。
有一次我起得早,看到她一只手撑着墙,单腿站着,另一条腿慢慢弯了几下。
看到她皱着眉,嘴巴抿得紧紧的。
我问她是不是腿疼了。她说没事,就是膝盖有点酸,老年人嘛。
我没坚持。
一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快八点才回家。
开门的时候客厅灯亮着,但一个人都没有。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菜,还没炒。
我喊了一声“妈”,没回应。
又喊了一声,才听到卧室里传来一声:“哎,我在房间。”
我走过去,看到她背靠床沿坐在地上,揉着膝盖。她的裤腿卷上去,两个膝盖都有些发红发肿,右边的那个明显比左边的大了一圈。
“怎么回事?”我蹲下去摸了一下,烫的。
“今天下午蹲着擦了擦地板,完了就站不起来了。”她说得轻描淡写的。
我能说什么呢?家里地板三天拖一次,我妈从来不让我干。
我扶她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然后对我笑了笑:“老了,不中用了。”
那天晚上我给她贴了膏药,又用热水袋敷了。糖果在旁边看着,小手摸着我妈的脸颊,咿咿呀呀地叫外婆。
晚上吴峻熙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坐在沙发上换鞋,头也没抬:“那明天带她去医院看看呗。”
我说:“我想让我妈回去休息一段时间。”
他抬起头看我:“回去休息?那孩子谁带?”
“我自己想办法。”我说。
他没接话。等了一会儿,他说:“要不让我妈来?”
我当时没回答,只是说:“再说吧。”
但那几天我观察发现,妈的膝盖确实撑不住了。
她抱糖果的时候,腰弯下去很难直起来。
有一次她去洗菜,蹲下去之后好半天才站起来。
我过去扶她,她的胳膊握在我手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做了个决定。
周末我把孩子交给我妈带半天,自己去了趟药店,买了两盒钙片,又买了一罐红花油。
回来的时候我妈正在给糖果换尿不湿,糖果在哭闹着,她一边哄一边弄,动作明显慢了很多。
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妈,我跟您商量个事。”
她抬起头看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您回去吧,好好歇歇。”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换尿不湿,声音轻轻的:“那孩子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没事的,妈。”
她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洗碗的时候,我听到她在厨房里吸鼻子。我假装没听见,去了卧室。
过了两天,我妈收拾行李准备走。
走的那天是周三,吴峻熙照常去上班了。她走前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把冰箱塞得满满的,又做了一锅卤肉放在冷藏层。
她抱着糖果舍不得放手。最后抱完,把糖果递给我,眼睛红红的。糖果伸手抓住她衣角,她轻轻把宝宝的手掰开,说:“乖,外婆回去几天就来。”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了出租车。她降下车窗看着我,隔得远远地喊了一句:“别太累了,钱省着点花。”
车开走了。后视镜里她的脸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客气地请她过来帮忙一段时间。
婆婆很高兴,说马上就过来。
晚上吴峻熙打电话问我情况,我说我妈走了,你妈要来。他“哦”了一声,说:“那正好,以后给我妈的钱也涨点吧。”
我站在厨房里,冰箱门没关,冷气往外冒,一直冒到我脚面上。
我说:“涨多少?”
他说:“一个月3300吧,我妈不容易,总不能让她寒心。”
我说:“行。”
电话那头他好像笑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什么包袱。
我挂了电话,把冰箱门关上。灶台上还放着昨天的剩菜,没来得及收拾。水池里泡着两个碗,水已经凉了。
我站在那里,突然想给妈妈打个电话。手机拿起来,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
说什么呢?说她走了,婆婆来了,钱涨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哄糖果睡觉,关灯之后孩子躺在床上睁着大眼睛看我,小手抓我的手指。我凑过去闻她的奶香味,眼泪滴在她的小枕头上。
我赶紧用手背擦了,然后把脸埋在枕头里。
黑暗中想起我妈走时说的那句话:别太累了,钱省着花。
我想,以后这个家,怕是要我一个人扛了。
04
婆婆来的那天是个周六,吴峻熙特意没加班,去车站接的。
我在家提前准备,把次卧重新收拾一遍,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还摆了一瓶花。糖果在围栏里自己玩,我一边拖地一边琢磨怎么跟婆婆相处。
婆婆进门的时候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特产。
她笑眯眯进屋,先逗了逗糖果:“哎哟我的乖孙女,让奶奶抱抱。”又转身对我说:“你妈回去了?身体没事吧?”
我说:“膝盖不太好,回去休养休养。”
“哦,那就好。老年人嘛,膝盖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婆婆说完就开始打量屋子,眼神到处看,“你们家挺整洁的嘛。”
我没接话,笑着说:“妈您坐,我给您倒水。”
那几天还算太平。
婆婆也挺积极,早上会起来做早饭,虽然只是煮个粥,下碗面。
中午她也会做饭,但菜式简单,翻来覆去就是几个花样。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有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桌上摊着一堆零食。
有时在房间刷手机,音量开得很大,糖果一个人趴在爬爬垫上啃玩具。
我心里不舒服,但不说什么。怕说了惹她不高兴,也怕吴峻熙觉得我挑刺。
婆婆带孩子的方式跟我妈就是两个样子。
我妈带的时候,孩子什么时间吃饭、什么时间喝水都定时定点。
婆婆呢,饿了就给,不饿就自己玩;想喂就喂,不想喂就吃几口饼干;孩子的衣服也是一两天才换一次。
我也没当面说过什么,只是该做的自己多做点。
周日我跟闺蜜杨雨萱通了个电话,她一听婆婆来了,问:“你婆婆怎么样?”
我说:“还行吧,就是不太一样。”
她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让你多顾着自己点,别什么都憋在心里。”
我没在话头上接的话不是很多,说要上班挂断电话的时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裂缝看。
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的踢脚线开始,一直延伸到窗户边上。
不深,但很长。
住进来三年了,它一直在那儿,我也不知道怎么补上。
糖果在隔壁房间哭了,婆婆喊了一声:“婉婷,宝贝哭了,你来看看是不是饿了。”
我起来过去,看到糖果一个人趴在围栏边抽噎着,小手指抓着栏杆上的布条。
婆婆继续低着头看手机。
我说妈你带一下啊,她抬起头来:“我刚哄了一会儿,她就是要找你。”
我把孩子抱起来,孩子马上安静了,趴在我肩膀上吸手指。那掌心热乎乎的,头发里还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我抱着她走回房间,什么都没说。
晚上吴峻熙回来,我在厨房做饭。
婆婆坐在客厅跟他说今天的事,我看她说然后他听,然后他走回厨房,站在我身后:“你今天跟我妈语气不耐烦了?”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没有啊。”
“你说了她?”
“我说她什么了?”我转过头看他,“我什么都没说。”
他皱着眉:“那你拉着脸做什么?”
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继续翻锅里的菜:“没事,你别多想。”
他没再追问,但那个表情我知道,他已经认定是我脸色不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想我妈。想起她蹲在地上择菜,想起她背对着我跪着洗衣服,想起她抱着糖果的时候手酸了也不肯放。
她那时候一个月才1800,还全给我存着了。
老公翻了个身,嘟嘟囔囔了一句梦话。我看着他后脑勺的轮廓,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我要好好算算这笔账了。
05
婆婆来的时候,吴峻熙当着我的面说的。
那天晚饭后,我收拾完桌子,去客厅给糖果拿奶瓶。
他坐在那儿,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妈,以后每个月我跟婉婷给你3300。你辛苦了,不能让你白干活。”
我以为听错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婆婆连连摆手:“哎哟不用不用,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我给你们带孩子又不是图这个。”
“那不行。”吴峻熙很坚定,“您来了就得给。这钱是您该得的。”
我站在茶几边上,手里拿着奶瓶,等着他说出下一句。
他没再说别的。
我放下奶瓶:“行,你说多少就多少。”
他看我没反对,挺满意地笑了笑:“你看,咱妈不能白来。”
我低头看了看糖果。糖果正抓着围栏站着,嘴里含着安抚奶嘴,看着我。我抱她回房间,关上门,把她放在床上。她咧嘴笑了,小牙还没长齐。
我坐在床边,翻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第一行:我妈,八个月,1800块,全存着。
第二行:婆婆,未满一个月,3300块。
第三行:我年收入6万。
一行一行往下写。工资、房贷、水电、奶粉、尿不湿……算了半个多小时,我把手机锁屏扔一边了。
心里那口气,一直憋着。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吴峻熙总觉得他做得对,婆婆也觉得自己应该。他们没错。错的只是我不能说。
那几天我白天上班,中午午休的时候打电话给闺蜜杨雨萱,把这事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打算怎么,先看着。”
她说:“你这脾气也太好了。要是我早就炸了。”
“炸了有什么用?”我说,“炸了难道能解决问题吗?”
她就笑了:“行,你撑不住就说。”
挂了电话,我躺在办公室沙发上闭着眼,想起我妈走之前那句话:“别太累了,钱省着花。”
我现在花钱倒是省了。
我妈妈回来以后,给孩子花的每一分钱我都记账。
我妈留下的食材,我做了省着吃。
周末买菜我都挑打折的买,不敢像以前那样想买什么买什么。
但我还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
那天晚上回家,婆婆正在跟吴峻熙说带孩子多累:“哎哟,我今天带糖果出去逛了一圈,回来腰都直不起来了。”
吴峻熙赶紧去给她捶背:“妈辛苦,您坐这休息。”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看着这一切。糖果趴在围栏里自己玩,身上穿着一件有点脏的小围兜,脸上还沾着点饭粒。
我把菜放进厨房,过去把糖果抱起来换了件衣服。擦她脸的时候,她乖乖站着没动,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我亲了她一下额头:“乖,妈妈给你弄吃的。”
厨房里的灯泡闪了一下。我站在灯光下,心里想,快了。快了。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计划一件事。一件他们都不知道的事。
06
婆婆坚持了一个月零三天。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回来,开门就觉得不对劲。屋子里一片狼藉,客厅地上散落着玩具和零食。厨房的水槽里堆着没洗的碗,桌上有半碗剩饭。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糖果在地上小声哭。
我心里一跳,快步过去抱起糖果,问婆婆:“妈,怎么了?”
她盯着电视,没理我。
我又问了一句,她把遥控器往旁边一摔:“我伺候不动你们了!天天上班的上班、加班的加班,我一个人带孩子做饭还要收拾家,我图什么啊?”
她越说越激动:“你妈呢?你妈会带为什么不带?非让我来受这种罪?”
糖果被我抱着,小手攥着我的衣领。老公正好回来,看到这场面脸色也变了。
我趁着他去哄婆婆的机会,默默把糖果抱进了卧室。
外面声音渐渐小下去,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大门的声响,婆婆走了。
我抱着孩子走出来。他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我把糖果放围栏里,问:“你妈呢?”
“走了。”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她说她不管了。”
我说:“孩子总要有人带。”
他低头想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我:“要不,你回去问问你妈?”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
我转身走回卧室,拿出手机,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妈……”我声音平静,“婆婆走了,峻熙想让您回来帮忙。”
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可以。一个月5000,少一分不去。”
我差点笑起来。我妈那辈子,从来不会跟人计较钱。可她这次算得清清楚楚。我知道,她在替我算。
我把手机拿给吴峻熙:“我妈说了,一个月5000,少一分不去。”
他的脸瞬间垮下来了。
“5000?”他站起来,“你妈不是……”
“是什么?”我看着他,“我妈比婆婆便宜?”
他不上话。
我又说:“你自己算算,你妈要多少钱?3300加6000,现在又是5000。你自己看着办。”
他站在那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我转身去厨房做饭,他站在客厅半天没动。最后他叹了口气,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我明天去找你妈。”
我背对着他切菜,刀起刀落,把一根黄瓜切得薄薄的。
“随便你。”我说。
那天晚上很漫长。
他一直在阳台来回踱步打电话。
我已经不想去管他打给谁了。
我抱着糖果,假装哄睡,其实一直在想:你跑去求我妈,我妈开的价你们嫌贵。
可你妈自己开价6000,你眼都不眨。
这两个价,到底谁划算,你心里没点数?
第二天一大早,他红着眼睛去敲我妈家的门。
我从他出门就一直留意着,差不多三小时之后他回来了,低着脑袋进来,一句话都不说。
我妈开了门,听他说完,语气很平静:“峻熙,你坐下。咱娘儿俩说说话。”
他坐下后,我妈给他倒了杯水:“你来接我回去,可以。一个月5000,我跟你说好了。你妈要6000,我只要5000。你算算,哪个合算?”
“可你是我丈母娘……”
“对,我是。但价钱是你们定的。你妈值6000,我凭什么只值1800?”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妈笑了笑:“峻熙,我不是在跟你赌气。这钱我不缺。但你们夫妻俩,谁过得好,这钱值不值,你们自己掂量。”
他最后低着脑袋走出了门。
晚上他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低头说:“你妈不肯降价。”
我说:“那你去找个保姆吧。城里好一点的一个月7000多,还不放心。你自己看。”
他没有说话。然后他打给了婆婆。电话里,婆婆的声音很高,我听得清清楚楚:“要我回去?可以,6000,少一个子我都不去。”
我站在厨房门边,看着沙发上的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餐桌边,艰难开口:“我妈说了,5000。我再给你妈加500,5500,行吗?”
我看了看他:“随便你。这事你定。”
他说:“那就5000给我妈。”
我心里冷笑。果然,最后让步的不是你妈,是我妈。
但我只是笑了笑:“行。那就5000。”
我站起来去叫糖果起床。糖果在被子里裹得暖烘烘的,小手胡乱挥舞。我给她穿衣服的时候,她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牙。
是。这世上,只有你笑的时候最真心。大人们那些笑脸,有几个是真的?我妈的笑,婆婆的笑,你爸的笑,还有我的笑,都是装着装着才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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