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不好意思,您这张卡已经被冻结了。”
收银员声音不大,语气很客气,可大厅里几百号人同时安静下来。筷子碰着瓷碟的声音、小孩的哭闹、邻桌划拳的吆喝,一瞬间全没了。
我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小叔子宋皓轩举着那张黑卡,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掉。
三天前,我被这个家赶了出来。
三天后,他们摆了六十桌寿宴,一桌八千八。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回执单,那上面有我三年来攒下的每一分钱。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01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茶几上摊着一张离婚协议,纸角被我用手指按了又按,按出一道浅浅的印痕。楼上传来郭玉蓉收碗碟的声音,哐当哐当的,像要把日子都砸碎。
宋学军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抽烟。他没看我,也没看茶几上的协议,眼睛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烟灰烧了很长一截也不弹。
“你倒是签啊。”郭玉蓉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盆,站在楼梯口,声音不高不低,“磨蹭到天亮,也是一个离字。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让学军娶个外头来的。”
我没接话。
三年了,我已经习惯她这样说话。以前我总低着头,该做饭做饭,该洗碗洗碗。可今天我没低头。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有点抖,但落笔的时候很用力。
签完我抬起头,看向郭玉蓉。
“离可以。但账要算清。”
我声音不大,客厅里却很安静。宋学军终于转过头来看我,手里的烟忘了抽,烟灰断了,掉在地板上。
郭玉蓉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我说什么。
“我嫁进来这三年,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我看着她,“一共交了多少,每一笔都有银行记录。你要不要先摊出来看看?”
郭玉蓉的脸,一下子就青了。
“你说什么?你这是在跟谁说话?”
“跟您说话呢,妈。”我说,“我说得不够清楚吗?”
宋学军的嘴张了张,又关上。他站起来,想去拉我袖子,我退了一步,没让他碰着。
郭玉蓉把搪瓷盆往地上一墩:“好,好,好!翻了天了!我就说外头带回来的女人养不熟,你还不信!你自己看看,现在原形毕露了!”
我没再理她,转身往楼上走。身后传来她冲宋学军喊的声音:“让她收拾,收拾完了赶紧走!这个家不缺她一个!”
我上了楼,推开卧室门,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手的动作很快,折叠、放平、压进行李箱里,一针一线的力气都没留。
收到一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那是宋皓轩的房间,门虚掩着。
我停下来,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宋皓轩不在,大概又出去喝酒了。床头柜上散着一堆东西,有烟盒、打火机、几张小票,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没想多管闲事,可那张纸上隐约露出几个字,让我整个人顿住了:“借条”和“宋皓轩”。
我把门推开一点,弯腰拿起那张纸,展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宋皓轩向陈某某借款人民币五万元整,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日期是上周。
我盯着那张借条看了很久,又把借条放回原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回到卧室,我拉上行李箱拉链,拎起箱子下楼。宋学军站在客厅门口,挡住了我的路。
他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哑得不像话:“晨曦……”
“别这么叫我了。”我说,“明天早上八点,办事处门口见。”
绕过他,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笔钱的事,我会查。查出来的话,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我拎着箱子走出门去。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身后传来郭玉蓉尖细的声音:“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
02
我和宋学军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五岁,父亲刚走了一年多,家里欠了些债,弟弟梁晨宇还在读大学。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人还年轻,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外婆刘秀玉在老家本溪,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打电话时念叨几句:“晨曦啊,找个可靠的对象,你就轻松了。”
我见过两个相亲对象,一个嫌我存款少,一个嫌我拖个大几岁的弟弟。
第三个人就是宋学军。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规规矩矩坐在饭店里的样子,看上去老实。
他没什么话,我问他一句,他答一句。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把钱付了,送我到公交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数出十块说:“你在那边住,坐车要钱。”
我笑了,觉得这人虽然木讷,倒挺实诚。
婚后头一个月,我憧憬着好好过日子,攒钱在这座城市买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宋学军在厂里做质检员,工资四千上下,加上我的三千八,日子虽然紧,但两个人一起搭伴,总比一个人强。
可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郭玉蓉就坐在饭桌主位上,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说:“晨曦啊,以后你工资卡放我这。一家人用钱,总得有个管账的。”
我没说话,看了一眼宋学军。
宋学军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嘴上含混地说了一句:“妈,晨曦工资也不高……”
“我就是帮她保管。”郭玉蓉把肉咽下去,“年轻人乱花钱,攒不下钱,我这当婆婆的不替你们操心,谁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工资卡放在枕头底下,压在手掌下面捂了很久,最后第二天起来,还是交给了郭玉蓉。
那时我想,都是一家人,她总不会亏待我。
后来我才明白,那句“一家人”三个字,是说给外人听的。
宋皓轩那时候刚从厂里辞了职,说想自己做点小生意。
郭玉蓉惯着他,给了他一笔钱,说做不成也没事,回来吃住都在家。
那笔钱哪里来的,我没敢问。
有次周末,宋皓轩带朋友回来喝酒,门虚掩着,我路过时听见他对朋友说:“我哥那个老婆,蠢得很。一个月三千八,全交我妈手里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我妈说东不敢向西。”
他的朋友笑着接话:“那你哥能娶到这样的,也是福气。”
宋皓轩嘿嘿笑了起来:“福气啥呀,我妈说了,等她的钱攒够了,就给我做彩礼。”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苹果,手指捏着盆沿,捏得发白,但最终还是把那盘苹果端了进去。
我什么都没说。
那时我还在想着,我是个当嫂子的,小孩子嘴上没把门,犯不着当真。
03
第二次怀孕的时候,我以为日子会好起来。
第一次流产是在婚后第二年,那时我刚查出来怀孕不久,有天晚上下班回家,在厨房帮郭玉蓉收拾碗筷,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湿漉漉的瓷砖地上。
孩子没了。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
宋学军红着眼睛跑来跑去找医生,郭玉蓉只来了一次,站在病房门口没进门,嘴里的口气像在抱怨:“真是不中用,走路也能摔。”
那天夜里我疼得睡不着,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想接点热水。经过楼梯间时,听到两个声音,一个是郭玉蓉,另一个是她的老乡。
郭玉蓉的声音很清亮:“哎,反正也保不住,少遭点罪,省了打胎的钱。”
老乡问:“那你儿子媳妇还年轻,再怀呗。”
“怀倒是能怀,就怕又是个不争气的肚子。”郭玉蓉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我上辈子欠他们家的。”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的搪瓷杯慢慢攥紧了。杯子里没水,铁皮被我捏得微微凹下去,硌得掌心生疼。
我没冲下去,什么都没说。等她们走远了,我才接了一杯热水,一步一步端回病房。
那以后,我开始留心钱的事。
每月工资发下来,我先从卡里转出一笔,存进外婆留给我的一个老存折里。
这是外婆的原话:“囡囡,以后你成家了,自己手里得有点压箱底的钱,谁也指望不上。”
我不点头,也不反驳。
我把自己亲手挣的钱一笔一笔存下来。不多,有时五百,有时八百。三年下来,也有了几万块。
我又在家里留了一个记账本,不分大小,账目清清楚楚:几月几号,工资多少,交了家里多少,剩多少。每一笔都记。
有次郭玉蓉翻我抽屉,看到那个本子,问我记这个干什么。我说:“记着玩。怕自己忘事。”
她看了我几眼,没再多问,把本子丢回抽屉里去了。
第二次流产之前的那段日子,宋皓轩从“做生意”变成了“做投资”,钱越花越多,女朋友换得也越来越勤。
他哪来的钱,我多少知道点风声,郭玉蓉把自己的老底贴了不老少,还从宋学军那儿挤过几次钱。
她一次也没跟我说过,我每个月交上去的工资,到底花到哪里去了。
04
宋皓轩要结婚的消息,是春天传出来的。
他带女朋友回家吃饭,姑娘烫了个大波浪卷,指甲做得很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瓜子壳吐得满茶几都是。郭玉蓉非但不恼,还眉开眼笑地端果盘。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郭玉蓉破天荒地在厨房忙活,炒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她喝着汤,喝了两口才开口:“皓轩谈的对象,家里条件不错,人家要二十万彩礼,还要在县城买房首付。”
我没接话。宋学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郭玉蓉放下碗,看着我:“家里的钱不够。我算了算,你那工资这几年交上来,加上学军的,再加上我自己攒的,凑一凑能拿出来一部分。剩下的,先借点。”
我听懂了。
“妈,”我说,“我存的那份钱,想留给我弟弟。”
郭玉蓉的筷子啪一下拍在桌上。
“你弟弟?你弟弟是你家人,皓轩就不是了?这个家你住了三年,吃我的住我的,你弟弟问过一声没有?”
我放下碗筷,抬起头看她。
“我住在自己家,吃的用的都是我交的工资买的,那一笔一笔,我都有账。你可以说我人不好,但不能说我弟弟,更不能打他那份钱的主意。”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宋皓轩的筷子悬在半空:“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一家人你说什么账不账的……”
“是,”我说,“我一家人。但那是我自己的亲弟弟,这一辈子就这一个亲戚了。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动。”
我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要是敢动那笔钱,我们法庭上见。”
那是我第一次当着全家人的面翻脸。身后传来碗摔碎的声音,然后是郭玉蓉骂我的声音,难听到刺耳朵。
我没回头。关上门,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开。上面的数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笔,像在给这三年做一份交代。
那天晚上,宋学军推门进来,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妈就是嘴上厉害,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我说:“你替她说了三年这种话,我都听够了。”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和那个记账本,搬去了外婆留下的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南,离厂子远,但清静。
我住了三天,宋学军打来电话,说郭玉蓉已经叫了亲戚过来“商量”。
“商量什么?”我问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说:“你就当是我没能耐吧。”
05
三天后,宋学军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圈发青,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巴抿得紧紧的,也不进门,就那么站着。
我站在门里,隔着半扇防盗门问他:“你妈是什么意思?”
他说:“妈说了,日子过不下去,就别硬凑合了。”
他又说:“其实你走了以后,我也想了很多。你在我们家这几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是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的滋味,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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