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最后一科考完那天下午,我熬了绿豆汤,切了西瓜放在茶几上。
女儿推门进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本子。
是我的离婚证,三年前我藏在衣柜铁盒子里的那个。
“妈,别演了。”她说,“我明天搬去我爸那边。”
我笑了笑,拿起西瓜咬了一口,甜得发苦。
当晚我就把她送了过去。
回来的路上,我蹲在小区花坛边抽烟,不会抽,熏得眼泪直流。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可后来才知道,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有多狠,又能有多傻。
01
中考结束那天的太阳很大,我一大早就起来熬绿豆汤,熬了整整两个钟头,放凉了又冰镇。
冰箱里还放着一个大西瓜,是昨天特意去菜市场挑的。
女儿萧雨婷考完最后一科是下午四点半,我三点就开始切西瓜,切好了摆在盘子里用保鲜膜盖着,又洗了葡萄削了苹果,摆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一下坐直了。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萧雨婷背着书包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回来了?”我站起来,“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把鞋脱了换上拖鞋,“洗洗手吃西瓜,我冰镇过的。”我没等她说,就去厨房把西瓜端出来。
她没动,书包没放下来,就那么站着。
“妈,我跟你说个事。”她的语气不对劲,我端着西瓜的手顿了一下。
“你先坐下。”她说话的样子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倒像个大人。
我把西瓜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里。
萧雨婷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面前,红色的,上面印着三个金字——离婚证。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你……”
“我翻出来的,”萧雨婷说,“在你衣柜那个铁盒子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跟我爸离婚三年了,对吧?”萧雨婷看着我,“你们是三年前六月份办的离婚手续。”我愣在那里,她知道得这么清楚。
“妈,别演了。你这三年每次跟我爸打电话,都说是谈事情。你签字的时候手都抖成那样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手指冰凉。
“你怎么……”声音发颤。
“我十岁那年就知道了,”萧雨婷说,“你半夜在厨房哭,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了。”那是我离婚后第一个月,我以为她睡了。
“后来我自己找到了离婚证,我就想看看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离的。”她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萧雨婷反问,“你能让我爸回来吗?”我回答不上来。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我明天搬去我爸那边,”萧雨婷说,“我已经跟他打过电话了。”我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这三年过得太累了。我在这里,你永远都得装,装这个家还是完整的,装你过得很好。我走了,你就不用演了。”
“我不需要你走……”我急了。“你需要,”萧雨婷打断我,“你只是不敢承认。”
她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妈,你以后好好吃饭。”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西瓜还摆在茶几上,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得发苦。
眼泪掉在西瓜上,我赶紧擦了擦,我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那天晚上,我给萧鹏打了个电话。“明天我把雨婷送过去。”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行,我这边收拾一下房间。”
“她住哪间?”
“侧卧,若曦已经收拾出来了。”若曦,唐若曦,那个女人。我深吸一口气,“行,明天上午我送过去。”
“桂香……”萧鹏想说什么。“还有事吗?”
“没了。”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萧雨婷房间的灯亮着,我知道她还没睡,我想去敲门想跟她多说几句话,但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帮萧雨婷收拾东西,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没了。三年了,能带走的东西就这么点。“要不要带点零食?我给你买点路上吃的。”
“不用了,那边有。”
“那带点水果……”
“妈,行了。”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我到了会给你打电话。”我点点头,鼻子酸,硬撑住了。
车开到萧鹏家楼下,我停了车。这是一栋老房子,六层楼没电梯,萧鹏和唐若曦住在四楼。我下了车帮萧雨婷把行李箱拎下来,“妈,你回去吧。”
“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
“让我送你上去。”我坚持,萧雨婷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我们上了四楼,门铃按下去,门开了,开门的是唐若曦。
她三十出头,打扮得挺时髦,头发烫成卷,脸上带着笑。
“雨婷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房间给你收拾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床单被套都是新买的,粉色那套,我看你们小姑娘都喜欢粉色的……”话很多很热情,热情得有点假。
“谢谢阿姨。”萧雨婷说。
“进去吧。”我对萧雨婷说。
她看我一眼,没说话,拎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唐若曦站在门口看着我,“桂香姐,要不进来坐坐?”
“不了。”
“那你放心,雨婷在这边我肯定照顾得好……”我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我听见萧雨婷的声音。
“妈。”我停下来没回头。
“到了我给你打电话。”我点头,走了。
回到车里,我坐在驾驶座上,钥匙插进锁孔,手在发抖。
我发动了车开出去,开了不到两百米就靠边停了,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
哭完了抬起头,把眼泪擦干,拿出手机看到女儿发的短信——“妈,别哭。”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终于回了过去:“没哭。”
02
三年前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我跟萧鹏结婚十六年,日子过得像大多数夫妻一样不温不火。
他跑工程常年在外,我带女儿伺候公婆守着那个家。
一年到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
我想过离婚吗?
想过,但也就是想想。
女儿还小,我爸妈都劝我忍忍,我也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可三年前那个秋天,萧鹏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着一个女人,挺着肚子。
“桂香,我对不起你。”他坐在客厅里,头都不敢抬。
我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女人,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低着头不说话。
“她叫唐若曦,怀孕了,两个月了。”
“你说怎么办?”
“我……”他张张嘴,“我不知道。”
“那你想怎么办?”
“桂香,我……我们离了吧。”那一瞬间,我忽然松了口气,真的,就是松了口气,好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行。”我说。
萧鹏愣住了。“我只有一个条件,房子归我,女儿归我,你每个月给两千块抚养费。”
“行行行。”他赶紧点头,“都依你。”
“还有一个,不许告诉雨婷,不许告诉任何人。就说咱们是和平分手,感情不和。”萧鹏点点头。
我就这么离婚了,很简单,没有争吵没有哭闹没有撕扯,从头到尾都是平静的。
签完字那天,我一个人去民政局门口坐了半天。
看着别人成双入队进进出出,就我一个坐那儿抽烟。
我不会抽烟,那时候刚学会,呛得眼泪直流。
然后我把离婚证拿回家,用报纸包了好几层,塞进衣柜最里面的铁盒子里。
我以为藏好了,可忘了家里还有个孩子。
办完离婚手续后,我跟萧鹏商量好他到年底才告诉大家。
那段时间我照常生活,早上送萧雨婷上学,回来上班,下午接她放学,做饭写作业睡觉,一切跟以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萧鹏不回家了,我跟萧雨婷说他出差了,工程太忙。
萧雨婷那时候十岁,刚上四年级,她问我:“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没再问下去,我想孩子嘛问两句也就忘了,可我错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那天半夜我睡不着,起来到厨房倒水喝。
站在窗前想着以后的日子不知道该怎么过,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又怕吵醒女儿,捂着脸蹲在角落里哭。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完了擦干眼泪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看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萧雨婷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门口看着我。
“妈,你哭了?”我赶紧笑:“没有,眼睛进沙子了。”她看看窗外又看看我。
“妈,你是不是想我爸了?”我心里一紧,“没有的事。你爸出差了,过段时间就回来。快去睡,明天还得上学呢。”她站着没动。“妈。”
“嗯?”
“我以后不惹你生气。”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傻孩子,你没惹我生气。快去睡吧。”她这才转身走了。
我关上厨房门,靠着墙又哭了半天。
那以后,我再没半夜哭过。
可萧雨婷比我想象中聪明。她开始注意家里的变化,萧鹏的电话少了,我接电话的语气变了。以前我叫他“老萧”
“老公”,后来变成了“你爸”。
她听出来了,问我:“妈,你怎么不当着爸的面叫他?”我说:“叫什么都一样。”她又问我:“妈,今年过年爸回来吗?”我说:“不一定。”她看着我问:“他是不是不回来了?”那时候是年底,离离婚已经过了大半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可能忙吧。”
“那你呢?你忙吗?”我愣了一下。“我……”
“妈,你要是忙,我去姥姥家住几天也行。”她这是给我找台阶下,可我那时候没听出来。
真正发现离婚证的,是她十岁生日那天晚上。
我切了蛋糕,她吹了蜡烛。
我说:“等你爸回来,咱们再正式过个生日。”她点头没说话。
吃完蛋糕她去我房间找指甲剪,衣柜门开着,她看见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没锁,我忘了锁。
她打开盒子看见了里面的离婚证,我后来才知道她那天晚上翻的盒子,我没问她怎么打开的,她也没主动说。
这一瞒,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继续骗,她继续装,家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每天早上我送她去上学,“上课认真听讲。”
“知道了。”
“放学别乱跑,等我接你。”
“知道了。”走的时候她会回头看我一眼,“妈,你中午按时吃饭。”
“知道了。”这种对话持续了三年。
三年来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爸爸”两个字,偶尔邻居问“你爸呢?好久没看见了”,她就说“出差了”,语气平静得让我都觉得是真的。
到了她六七年级的时候,事情开始变了。她开始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妈,你说两个人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妈,你说一个人过得好还是两个人过得好?”
“妈,你觉得结婚重要吗?”这些问题来得突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就是好奇。”她说。有一回她数学考了满分,我高兴得不行说要奖励她,“咱们去外面吃,你想吃什么都行。”
“不用了,就在家吃吧。”
“为什么?”
“省钱。”
“省什么钱,你妈又不是请不起。”她看着我笑了,“妈,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我?”我愣住了。“没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总想补偿我?妈,你不用补偿我,我又没怪你。”那是她第一次明着说这件事。
快到八年级的时候,她开始用手机上网了。我给她买了部手机没怎么管,有一天晚上我路过她房间,听见她在打电话。“嗯,我知道。”
“他不管嘛。”
“我妈一个人养我。”
“他那边条件好一点?那又怎样?”我站在门外想听下去,她压低了声音说话,我没听清,但我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萧雨婷八年级那年,萧鹏突然回来过一次。
他打电话说要来看看女儿,我说行。
那天他买了东西过来,水果牛奶学习用品。
萧雨婷出来看了一眼,叫了声“爸”就回屋了。
萧鹏坐在客厅里挺尴尬的,那一个钟头他一直坐立不安,不知道跟女儿说什么。
“她学习怎么样?”
“还行。”
“身体还好?”
“好。”
“那个……钱够花吗?”
“够了。”
“够就行。”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萧雨婷一直没出来。我送他下楼,他回头看了一眼楼上。“桂香,辛苦你了。”
“没事。”我说了句客套话,“你也保重。”他点点头走了。
我上楼回家,推开门,萧雨婷已经从房间出来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牛奶盒正在喝。“走了?”
“走了。”
“买的牛奶不好喝,下次让他买别的牌子。”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你……不想见他?”
“想不想都一样,他又不回这个家。”她喝完牛奶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妈,以后别让他过来了。他来一次,你难受好几天。”她说得轻描淡写,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九年级下学期,学习压力大了。萧雨婷每天学到很晚,我给她做夜宵陪她熬夜。有一回她写了一晚上作业,抬头看我。“妈,你困了就先睡。”
“不困。”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没事,我撑得住。”她把笔一放,“你有意思吗?你撑得住什么?”那话里带着刺。
我不吭声。
她又说:“你要真是为我好,就别让我看你天天熬夜熬成这样。你要真好好的,我比什么都放心。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你哪天倒下了,我还得一个人撑。你倒下了我怎么办?”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让我陪她熬夜了。
中考前两个月,有一天晚上。萧雨婷突然问我:“妈,你说中考完了,我想去我爸那边住几天行不行?”我心里一紧,“怎么想起去那边了?”
“就是想去看看。我在电视上看到那地方了,好像挺不错的。就住几天。”她说话时语气轻松,可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行吧,你愿意去就去。”
“那说定了。”她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奇怪,像是预谋了很久。
中考前三天,萧雨婷说要收拾东西。她把书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旧书本旧笔记全卖了。我说:“以后不读了?”
“考完了还留着干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几天她状态特别好,吃饭正常睡觉正常,该背书背书该刷题刷题,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可我心里总不踏实。
中考那天早上,我送她去考场。“别紧张,发挥正常就行。”
“文具都带齐了?”
“带了。”
“准考证呢?”
“妈,你够了。”她冲我笑笑,“你今天比我紧张。”我确实紧张,她倒是挺轻松的。
进考场前她回头看我一眼,“妈,考完了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行,你想吃什么?”
“先记着,到时候再说。”她挥挥手进去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她要走了,走很远。
中考三天,我天天等在外面。不管别的家长来不来我都来,在外头晒着大太阳等着。考完一科她出来,我看见她表情还行。“考得怎么样?”
“下一科加油。”
“嗯。”不多说话,就这样。最后一科考完,我提前准备好了绿豆汤和西瓜,可谁知道等来的是那一幕。她的摊牌,我的溃败。
03
“妈,别演了。”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从她摊牌到她走再到我送她过去。
接完女儿“没哭”的回复,我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车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有点刺眼。
我发动车回家,车子开到楼下,我坐在车里没急着上去,抬头看看四楼,灯亮着。
以前女儿在时,二楼这窗也是亮着的,那是我每天放学接她回来,她写作业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却很倔。
有一次她写作业,我喊她吃饭。她头都不抬:“写完了再吃。”
“先吃吧,饭凉了。”
“不用管我。”她硬是写完了才出来吃。
那天晚上吃的面,坨了,她面不改色吃完了,吃完还说了句“挺好吃的”。
那就是萧雨婷,从小到大都这样倔,倔到让人心疼。
我最终还是进屋了。
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开了灯,客厅空的。
鞋柜上摆着她的拖鞋,我走过去拿起来又放回去,眼眶发酸。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锅里还有中午剩下的饭,我热了热夹了几筷子菜。
吃了几口咽不下去,胃里堵得慌,又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水是冰的。
“妈,你以后好好吃饭。”耳边又响起她的声音。
我把碗往水池里一丢,转身走进她房间。
房间收拾过,书架上的课外书都摆得整整齐齐,只有几本她最喜欢的带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同学录,封面写着“青春”。
我翻开看了看,前面几页是她的同学写的,字迹各异,写的都是“前程似锦”
“学业有成”之类的话。翻到后面有一张是她自己写的,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可看着看着,我眼泪又控制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白天的事。
她为什么选现在摊牌?
为什么挑中考完的时候?
为什么说走就走一点都不留恋?
这些问题我找不到答案。
但那一天,改变了很多事。
萧雨婷搬走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个电话。是萧鹏打的。“桂香,那个……雨婷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说什么?”
“她说她暑假不回来住了,说要在这边待一段时间。”
“是吗?”
“她没跟你说吗?”
“说了,她说要跟你住。”说完我又补了一句:“她想住就让她住吧,你那边条件好点。”
“也不是条件……”萧鹏有点为难,“就是若曦她……”
“她怎么了?”
“她没怎么,就是觉得雨婷在这边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我声音大了,“你闺女在你家住,她有什么不习惯的?”
“你别激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雨婷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了给我打电话。”我挂了电话,可心里憋着一股火烧得难受。
我搞不懂,一个当爹的连自己闺女都护不住吗?
第四天,萧雨婷打了电话来。晚上九点多我正在洗碗,手机响了,一看是她,我赶紧擦了手接。“喂?”
“妈,是我。”
“嗯,吃了没?”
“吃了,你吃了没?”
“吃了。”好几句废话都跟白开水一样。“那边……还习惯吗?”我问她。“还行。房间挺大的,比家里那个大。”
“那就好。”
“妈,你一个人在家别老吃剩饭。”
“饿了自己煮点面条,炒个菜也行。”
“知道了。”然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妈,我挂了。”
“嗯,早点睡。”
“知道了。”然后她挂了。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久,她说话的声音好像比走之前平静了一点。
又过了几天,萧鹏打电话过来。“桂香,你有空来一趟吗?”
“怎么了?”
“雨婷和若曦吵架了。”我心里一紧,“吵什么了?”
“就……就一些小事。”萧鹏支支吾吾的,“你过来一趟吧,你来了雨婷会听你的。”
“我过去干嘛?她愿意住你那,你们自己解决。”
“桂香……”
“我不管。”我挂了电话。可挂了电话没过十分钟,我拿上包出门了。我气得牙痒痒,嘴上说不管,可心里放不下。我家闺女,我不管谁管?
到了萧鹏家楼下,我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上楼的时候脚步很慢,我心里也没底。
门开了,是唐若曦,她脸上挂着笑语气很客气:“桂香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进门看见萧雨婷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眼睛红红的。
萧鹏站在旁边一脸无奈。
“怎么了?”我问。
萧雨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也没什么事。”唐若曦抢先开口,“就是雨婷带着弟弟出去玩,回来衣服脏了,我说了两句。小孩子嘛,说话重了点,她就哭了。”
我没接她的话。
我走过去坐萧雨婷旁边。
“走吧。”我看着她,就两个字。
萧雨婷抬起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
“回家。”我又说了一句。
萧雨婷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唐若曦脸色变了,“桂香姐,你这是……”
“我闺女想住哪住哪。她愿意住下来那是你的情分,她说走那是她的本分。”
“我不是不让她住……”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唐若曦的脸一下涨红了。“我……”
“我知道你不容易。你有个小儿子要带,屋里多个人肯定不方便。可雨婷是我闺女,我不能让她受委屈。”
“桂香姐,我没让她受委屈……”
“那你就当她是我闺女,行吗?”唐若曦张了张嘴没说话。
萧雨婷拎着箱子出来了。
“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跟在我身后,走过唐若曦身边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谢谢阿姨这几天的照顾。”唐若曦脸更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带着萧雨婷下了楼走出单元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们上车,我发动车,萧雨婷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车开出一段路她才开口。
“妈,对不起。我又让你操心了。”
“没事。”
“我不想在那住了。”
“嗯。”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肯定也没好好吃饭。”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妈,我真的不想在那住了。”
“那就不住。”
“可我……不想回去。”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萧雨婷看了我一眼,眼眶又红了。
“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难受。”这句话把我心里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04
萧雨婷没回家。
最后她跟我商量说想去找个暑假工。
“我不想回去,也别让我回去。我现在回去,你又要装出一副我没事的样子,我看着难受。”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想自己待一段时间,我想看看能不能自己照顾自己。”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老家那边,我姥姥那儿住一段时间也行。”
“你姥姥那边条件……”
“我又不是去过好日子。”她打断我,“我就想离你们都远点,看看离了你们我能不能活。”这话听着扎心,但我不答应也没办法。最后我同意了。
她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家在城郊一个老小区,安静但条件一般。
她去了正好陪陪我妈,我妈也高兴。
送她走的那天我心里空落落的,她上了车冲我挥挥手。
“妈,你别想我了,没事的。”
“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车开走了。我站在车站看着车走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她这次走比上次轻松多了。
日子又开始过。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发呆。
家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有天晚上我无聊翻手机,翻到一条朋友圈是她发的,就四个字——“还行吧。”配图是一张自拍,背景是我妈家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面,面看起来是我妈做的卖相一般,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不是滋味,但至少她吃了饭。
过了两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你闺女在这边挺好的,你放心吧。”
“就是晚上老不睡觉。”
“我也不知道,总是一个人在房间待着,也不知道在干啥。要么就玩手机,要么就发呆。”我听着心里一酸。“妈,你多陪陪她。”
“我陪了啊。她也不怎么说话,一个人闷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说要不叫你来接她,她说不用。”
“那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就想一个人静静,叫我们都别管她。”这孩子长大了,可这性子也没变。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去看她。到了我妈家,她正在厨房洗碗。“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她洗了手擦干净。“我挺好的。”
“我知道你挺好的。”我说。“那你干嘛来了?”
“就想看看你。”她看着我笑了,好像她从来没这么笑过。
“妈,你这人真逗。”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逗。
她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妈,我没事真的。你自己好好的就行了。我现在就想一个人待着,你别担心我,我真的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你没给我添麻烦。”
“我不想你老担心我。你把自己过好,我比什么都放心。”她说完转身回房间了,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她这是在赶我走。
我坐在我妈家的客厅里,我妈端了杯茶过来。
“她这是怎么了?”我问我妈。
“我不知道。她来这几天话不多但挺懂事的,早上起来自己收拾,吃饭也不挑,就是不爱说话。有时候一个人坐阳台上,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她不难受?”
“可能是难受。她说这三年她忍得够久了。”
“她说她这三年都在等一个时机,现在等到了。她中考完能自己做主。她说她不能老在你身边待着,那会把你绑死。”
“她走是为了我好?”我问。
“我猜是。这孩子比你想象中懂事得多,她怕你后悔怕你内疚怕你觉得自己这当妈的不够好。所以她才走,走得远远的,让你想抓也抓不住。”
我看着手里的茶杯。“她走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妈,你不是为我活的,你为你自己活一回。”
“这是她说的?”
“嗯。”我眼眶又热了。“这孩子……怎么就懂这么多?”
“她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懂事早熟什么都藏在心里。你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比谁都清楚。”
那天晚上,我留在我妈家吃了顿饭。吃完饭我去敲萧雨婷房间的门。“进来。”我推开门,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妈,你怎么还不走?”
“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就随便聊聊。”她看着我笑了,“妈,你坐。”我坐在她旁边。“雨婷……”
“妈,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要说对不起要说你后悔了要说这三年你对不起我。”我没接话。
“你别说了。我听了三年听够了。你以为你对不起我,其实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这个人就是太好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觉得自己多伟大。可是妈,你根本不知道,你扛的那些东西我一点都不稀罕。你总觉得自己在保护我,可你没想过我根本不需要你保护。你越保护我,我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我走了就是不想当你心里那个废物了。”她看着我,“妈,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你也该一个人待着了。”
我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间,关上门的瞬间眼泪就下来了。这孩子说狠话的时候真狠,可她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留在我心里了。
过暑假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不对劲。
白天上班神游天外,晚上回来家里空荡荡的。
我做了饭一个人吃,吃几口放下筷子,然后一个人坐着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闺女,她在那儿好不好?
习不习惯?
吃饭了没?
有没有不开心?
可我又不敢给她打电话,怕打扰她,怕她不高兴,怕听到她的声音我忍不住哭出来。
这种日子持续了半个多月。
有一天班上一个大姐看我心不在焉的。“桂香,你咋了?”
“你这脸色都差了。”
“真没事。”她看着我压低声音,“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
“那你告诉我呗,咱们聊聊。”我想了想最后说了。“我闺女去她爸那边住了。”
“啊?为什么?”
“她说不想看我一直装。”大姐愣了好一会儿。“你闺女……还挺懂事。”
“她不是懂事,她是狠。”
“什么意思?”
“她要逼我活过来。”大姐看着我,没再问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了。
一个人走在小区里往楼上望,窗户黑着灯没亮。
以前这个时候萧雨婷应该放学了,应该在家写作业,然后我推门进去她在房间里喊一声“妈你回来了”,然后我换鞋进厨房开始做饭。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年,可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站在楼下发呆,直到有人从身后走过来。
“妈,你站这儿干嘛呢?”我猛地回头。萧雨婷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姥姥家的网坏了,我回来用一下电脑。”她说得云淡风轻,“刚下车去买了个西瓜,你看我挑了最大的。”她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走吧,上楼。”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发酸。
她回头看了看我,“愣着干嘛?走啊。”我赶紧跟上去。
上楼开了门,她熟门熟路地换拖鞋,走到厨房把西瓜洗了切了,端到茶几上。“妈,吃西瓜。”
“嗯。”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她在对面坐下也拿起一块。“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还行是什么样的?”
“就是还行呗。”她咬了一口西瓜,“你呢?一个人在家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我张了张嘴想说“挺好的”,但看着她的眼睛我改口了。
“不太好。”她愣了一下。
“怎么不好?”
“就……不太习惯。一个人空荡荡的不知道干嘛。”
她放下手里的西瓜皮。“妈,你还想我回来吗?”
“想。”
“那你答应我,别再装了。装你过得好,装你不难受,装你什么都无所谓。你把你真实的样子露出来,对我,也对你自己。你要是能做到我就回来,你要是做不到我就在我姥姥家住到开学。”她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妈,你好好想想。”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块西瓜发愣,想什么呢?
想自己这半辈子到底在装什么,装得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那天晚上萧雨婷没走,她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她也起床了坐在客厅玩手机。“妈,早饭吃什么?”
“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笑了笑走进厨房,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牛奶,还蒸了几个速冻包子。“妈,你做的包子?”
“买的。”
“买的也行,能吃就行。”她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你看着我干嘛?”
“想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她低头喝牛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杯子。“妈,我想好了。我回来。”我心里一紧。“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以后别什么事都憋着。该哭就哭该笑就笑,别老觉得自己是个当妈的就得扛着。你扛不住的时候还有我呢。”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别哭啊。”她手忙脚乱地递纸巾,“你看你,我刚说完你就哭。”我接过纸巾擦了眼泪,“我这是高兴的。”
“高兴也别哭。你这样我都不敢回来了。”
“别别别,我不哭了。”我把眼泪擦干,她看着我笑了笑。“那我今天就开始收拾东西,明天搬回来。”
“我帮你一起收拾。”
“不用,就几件衣服。”她说完又低头吃早饭了。我看着她的头顶,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接她。到她姥姥家楼下,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一个双肩包一个塑料袋。“就这么点东西?”
“剩下的不要了。”
“那边有的,回来再买新的。”我看看她没再问。上了车,她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妈,我昨天晚上做梦了。”
“什么梦?”
“梦见你年轻的时候带我去公园,你笑得很开心。”我愣了一下,年轻的时候带她去公园,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萧鹏还没出轨,家里还看着像个家的样子。
一到周末我就带她去公园玩碰碰车,她坐在我旁边笑得很开心,我也在笑。
现在想想,大概是我那几年笑得最开心的时候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车开了一段她又开口。“妈,咱们以后还能那样吗?”
“什么?”
“去公园,去玩,去笑。”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能。”我最后说。“那就好。”她笑了笑,重新闭上眼。
回到家她把东西放下,然后开始收拾房间。我帮她一起整理,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相册递给我。“妈,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我这几年的照片都在这儿。”我打开相册,第一张是她的毕业照,穿着校服笑得很开心。
后面是平时的一些生活照,有她大笑的,有发呆的,也有看着镜头的。
翻到最后我看见一张照片,是我。
我坐在沙发上在翻手机。
“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偷拍的。”
“干嘛偷拍?”
“因为难得看到你发呆的样子。你平时不是忙着就是急着,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时候。那时候你坐那儿看着手机发了好久的呆,我觉得你那时候好像挺累的。”她顿了顿,“我看着心疼。”我的鼻子又酸了。
“行了行了,赶紧收拾吧。”
“好。”她笑着继续整理东西了。
日子好像慢慢回到正轨了。
她回来之后家里又热闹起来,早上她起床上课我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
日子平淡得很,可这种平淡比以前那三年安静多了。
没有了装模作样的电话,没有了她问我“爸什么时候回来”时的小心翼翼。
她开始跟我拌嘴,嫌我饭做得咸了菜切得太大了,我也会回她,说她衣服穿少了作业写晚了。
吵吵闹闹的,像以前一样。
有一天晚上,她突然问我:“妈,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伴?”我正在洗碗,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你想什么呢?”
“我没想什么啊。”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我就是觉得你还年轻,不可能一辈子一个人。”
“我一个人挺好的。”
“我知道你一个人挺好。但是你要是遇到合适的我也不反对,只要你高兴就行。我就是说说,你别有压力。你过什么样我都支持你。”她说完转身回客厅了。
我站在水槽边半天没动,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过了几天,萧鹏打来电话。“桂香,听说雨婷回去了?”
“嗯,她不想在那边待了。”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她在那边我也不放心。”我没说话。“桂香,那个……抚养费,我下个月多打点过来。”
“不用。”
“雨婷回来了你开销也大。”
“说了不用,你自己的钱自己攒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桂香,这些年辛苦你了。”
“都过去了。”
“嗯……都过去了。”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窗外阳光正好。
楼下幼儿园在放音乐,孩子们在操场上做操,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有一点吵,但也有一点热闹。
萧雨婷在房间里玩手机,偶尔传来她笑的声音。
我站在窗边,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好像也不冷清了。
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母女俩坐在沙发上每人捧着一本书。我翻的是菜谱,她翻的是同学录。“妈,你说高中生活是什么样的?”
“你自己去体验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就是好奇嘛。”
“很忙,作业多考试多时间不够用。”
“听起来很可怕。”
“是挺可怕,但你妈我也熬过来了。”她看看我,“妈,你上学的时候成绩好吗?”
“那怎么没考上大学?”我愣了一下。“家里穷,没钱供。”
“那你难过吗?”
“那时候难过,后来就忘了。”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妈,你现在还难过吗?”
“不难过了,都过去多少年了。”
“那就好。”她低头继续翻同学录。我盯着菜谱发呆,这孩子总能问出一些我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开学第一天,我送她去学校。新学校挺大的,人也多。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新校服,站在校门口。“妈,你回去吧。”
“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你回去吧,别担心我。”
“我知道,我就看你进去。”她没办法,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妈,放学记得来接我。”
“知道了。”她挥挥手进去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发酸。
但这一次酸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我是怕她走,这一次我是盼着她回来。
下午四点半,我提前到了校门口。
站在人群里翘首等着,下课铃响了学生乌泱乌泱涌出来,我踮着脚在人堆里找她。
然后我看见她了,她走在人群中跟旁边一个女生说着话脸上带着笑。
走到校门口,她看见我跑过来。
“妈!”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同桌是个女生挺聊得来的,班主任挺严厉但课讲得不错,食堂的饭还行比咱们学校的好吃。”
“那就行。”
“你呢?你在家干嘛了?”
“收拾了一下屋子做了饭。”
“做什么了?”
“你回去就知道了。”她笑了,“行,那我期待一下。”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街道照得金灿灿的。她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妈,我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什么没那么糟?”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我握着方向盘笑了笑。“嗯,是没那么糟。”
那天晚上萧雨婷在饭桌上说了很多。
从她同桌的八卦到班主任的严厉再到食堂的菜,说了很多笑得很开心。
我坐在对面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饭后她抢着洗碗。
“你去看电视吧,我洗。”
“你行吗?”
“洗个碗有什么不行的。”她把碗筷收到厨房开了水龙头,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
突然想起这些年她洗过几次碗,数都数得过来。
可今天她主动去洗了,这孩子真的不一样了。
晚上十点她写完作业,我走过去她趴在书桌上手里转着笔。“妈,我觉得你做决定那天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哪天?”
“就是你送我走那天。”我愣了一下。“那时候我以为是结束,后来发现其实是开始。”我看着她。她抬起头冲我笑了。“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拦我。也谢谢你把我接回来。”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早点睡吧。”
“嗯,妈你也早点睡。”我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她的门。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06
开学后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国庆节了。萧雨婷放了七天假说要在家好好休息,我也放了假准备带她出去转转。“想不想去哪玩?”
“公园吧。”
“就公园?”
“嗯,就公园。”我想起她那个梦,想起她说“咱们以后还能那样吗”。“行,那就去公园。”
国庆那天我带她去了城里的儿童公园。
她已经不是小孩了,碰碰车也不怎么想玩了。
我们就在公园里走走,看花看湖看别人划船。
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
“妈,给我拍张照。”她站在湖边冲我笑,我举起手机给她拍了一张。
“好看吗?”
“好看。”她跑过来看了看照片,“还行嘛,你拍照技术变好了。”
“那是,你妈我练出来了。”她笑了。
傍晚我们回家,路上她突然说:“妈,我想学习做饭。”
“怎么想起学做饭了?”
“我不能老吃你做的啊。万一你不在家我还能自己做点吃,而且学会了以后还能做给你吃。”我看看她。“行啊,你想学什么我教你。”
“教我炒菜吧,教我煲汤。”
那天晚上她真的进了厨房。
我教她切菜教她放油教她翻炒,她笨手笨脚的菜切得歪歪扭扭,炒的时候油溅起来她吓得往后退。
“没事别怕,油不烫。”
“你骗人,刚才就溅到我手了。”
“那也正常,做饭哪有不被油溅的。”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锅里的菜。
“算了,继续吧。”她拿起铲子又炒起来。
最后出锅,菜卖相一般,但她很满意。
“至少是我自己做的。”
“下次肯定更好吃。”
“嗯,我妈说的对。”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能吃。”我看着她的样子笑了。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晚上,母女俩照例坐在沙发上每人抱着一本书。“妈,我下周有期中考试了。”
“紧张吗?”
“有点。”
“没事,正常发挥就行。”
“知道了。”她翻了一页书又合上。“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其实那天我自己翻到离婚证的时候挺难过的。”我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
“但后来我就不难过了,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让我知道,可我也知道你已经够努力了。你做得够好了。”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妈,以后咱们都别装了。你是你我是我,咱们都有各自的日子要过。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想找个人陪你我也不反对。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她停了停,“我也是这样。我过得好你也别担心。咱们俩都为自己活,行吗?”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稚气未脱但眼睛已经透出成人的光。
“行。”她说的对。
我点点头声音有点哑,“行,都听你的。”
她把书放下,钻进我怀里。“妈,谢谢你。”我抱着她没说话。窗外万家灯火,天上挂着一轮明月。
07
期中考试结束那天,我去接她。她走出校门的时候表情很轻松。“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该写的都写了。”
“那就行。”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妈,我同桌她爸妈也离婚了。”
“嗯,她跟她妈过。她妈也跟你一样,什么都不跟她说。”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她问我,我说我知道我妈离婚了。她说她不知道,她妈瞒着她。她说她有时候挺羡慕我的,至少我什么都清楚。”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我觉得这事瞒着其实没意思。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迟早都会知道。早点知道反而还好一点,至少不用猜。”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星期五晚上,我正在做饭。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黄桂香吗?”声音有点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你是?”
“我是唐若曦。”我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有事吗?”
“桂香姐,我想跟你道个歉。上次雨婷过来,是我做得不对。”
我没想到她会打电话来道歉。“都过去了。”
“我知道,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雨婷那孩子挺好的,是我想多了。我当时就是……怕她来了之后,萧鹏把心思都放她身上了。”我听着她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不是怕雨婷,你是怕萧鹏。”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我怕。我怕他对他闺女好,就不管我们娘俩了。我承认我自私。”我叹了口气。
“都是当妈的,我能理解。但萧鹏是雨婷的爸,他对闺女好那是应该的。你要是连这个都怕,那你们这日子也不好过。”
“我知道。所以我跟你道歉,也想跟雨婷道个歉。要是方便的话,我想请你们吃顿饭。”我看了看在客厅写作业的萧雨婷。
“我问问雨婷,看她愿不愿意。”挂了电话,我把萧雨婷叫过来。
“刚才是唐若曦打的电话,她说想请咱们吃饭,也跟你道个歉。你怎么想?”萧雨婷愣了一下,然后说:“随便,你定就行。”
“你不想去咱们就不去。”
“去吧。”她说,“看看她到底想干嘛。”
第二天中午,我们去了唐若曦定的饭店。
一家川菜馆,不大但挺干净的。
唐若曦已经到了,看见我们进来赶紧站起来。
“桂香姐,雨婷,来了。坐坐坐。”她有点紧张,说话的时候手不知道往哪放。
萧雨婷叫了声“阿姨好”,就坐下了。
气氛有点尴尬,服务员过来倒了茶,唐若曦一直在找话说。
“雨婷最近学习怎么样?”
“有不会的可以问你爸,他数学还行。”
菜上来了,唐若曦一直给萧雨婷夹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萧雨婷没拒绝,也没说话,就那么吃着。
吃到一半,唐若曦放下筷子。
“雨婷,阿姨跟你道个歉。上次你来家里住,是阿姨做得不好。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想来就来,阿姨不会再那样了。”萧雨婷抬起头看她。
“阿姨,我不会再去了。”唐若曦愣住了。
“我不是生你的气。”萧雨婷说,“只是那不是我该待的地方。你有你的家,我跟妈也有我的家。我待自己家就行了。”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很坚定。
唐若曦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阿姨想多了。”那顿饭后面吃得很安静,没什么话说了。
回家的路上,我问萧雨婷:“你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