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录机里放着秦腔,马银凤蹲在车间角落,手里的棉纱擦着机器上的油污,指头冻得发红。
厂里广播说新老总今天来视察,全员大扫除。
她抬头看了一眼,参观队伍正朝这边走过来。领头那个人穿深色西装,步子不快,一边走一边听旁边人介绍什么。马银凤低头继续擦。
忽然那脚步声停了。
她感觉一束目光落下来,像有重量似的压在她头顶上。她没敢抬头,手里的棉纱绞紧了。过了几秒,那道目光才移开。
男人转头对身后的秘书低声说了句什么。
秘书点头,快步朝人事部方向走了。
马银凤这才敢抬眼。她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像被人往胸口擂了一拳。
那是吴永强。
她同桌了两年、偷偷资助了三年的那个穷小子。
可她不敢认。
她攥着棉纱,手心全是汗。身后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她蹲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厂里人都说新老总身家过亿,可她脑子里只剩下当年那碗饭——她把自己那份菜票塞进他课桌,他红着脸看着她的样子。
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少年。如今站在她面前,她连认都不敢认。
01
厂里要被人收购的消息,是上礼拜传开的。
那天下午,车间里跟炸了锅似的。几个工友围在饮水机边上,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听说是个大集团,身家过亿的那种。”
“那咱这厂还能保住吗?”
“保不保得住不知道,反正听说要裁人。”
马银凤坐在工位上没搭话。
手里的活儿没停,但耳朵一直竖着。她在这厂里干了十五年,从二十六岁干到四十一岁,闭着眼都能摸到每一台机器的螺丝钉。
真要裁员,裁谁?
她不敢往下想。
晚上回到家,刘志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碗面条,坨了。
“咋不热热再吃。”
“等你呢。”
刘志刚把遥控器放下,起身去了厨房。马银凤换了鞋,把那碗坨了的面条端起来扒了两口,咸了。
“今天厂里有消息没?”刘志刚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没有。”
“我看新闻上说,那家集团资金实力挺强的。”
马银凤没说话,把面吃完了。
第二天一进车间,陈艳丽就站在门口喊:“全员大扫除!新老总后天来视察,一个个都给我精神点!”
陈艳丽比马银凤小几岁,但已经当上车间主任了。
这人最擅长的就是看人下菜碟。
谁的活儿干得好她不一定记住,谁过年没给她送东西她记得清清楚楚。
马银凤嘴上不说,心里明白。去年过年,她啥也没送。这半年陈艳丽没少给她小鞋穿。
“马银凤,你去擦角上那台老式梳棉机。”
陈艳丽指了指车间最里面那台落满灰的机器,那机器早不转了,纯属占地方,谁也没动过。
“那台机器早报废了,擦它有啥用?”
“让你擦就擦,哪那么多话。”
陈艳丽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马银凤没再争。她拿了块棉纱,提了桶水,走到车间角落蹲下来。
那台梳棉机确实旧了。她蹲在地上,一下一下擦着,看着锈迹斑斑的轮轴,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台机器她刚进厂那年是新的,当时她还想着,这辈子能把这台机器摸透,也算一门手艺。
十五年过去了,机器都退休了,她还在这儿蹲着。
参观那天,车间里特意拉了两条横幅,地扫了三遍,连窗户玻璃都擦得能照人影。
工人们统一穿了蓝色的工装,站在各自岗位上,一个个跟站军姿似的。
马银凤蹲在那台报废机器后面,反而成了最不起眼的一个。
广播里说,领导的车到了。
一阵皮鞋声从车间门口传来。最前面是厂长,点头哈腰地介绍什么,旁边走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步子不快,背着手。
陈艳丽跟在后面,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马银凤隔着人群,透过那些人的肩膀缝隙,只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她手里的棉纱掉在了地上。
那个男人,她认识。
虽然黑了瘦了,虽然穿着西装皮鞋,虽然和当年那个穿补丁布鞋的少年判若两人,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吴永强。她同桌了两年,偷偷资助了三年的吴永强。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抖得厉害,赶紧低下头假装擦机器。
脚步声越来越近。
马银凤攥着棉纱,指头都捏白了。
那双皮鞋停在了她面前,很近。她低着头,能看见深色的裤脚和锃亮的鞋面,一动不动。
她听见有人喊:“吴总,这边是车间最核心的区域……”
男人没有说话。
一秒,两秒。
漫长的沉默。
马银凤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跳出来了。
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认出我了吗?
他会不会叫我的名字?
他要是叫了,我该怎么应?
十几秒后,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当年低沉了许多:“把员工花名册拿来。”
旁边人赶紧应声。
“再给我一张纸。”
秘书递了过去。
马银凤始终没敢抬头,只听见笔尖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然后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她没听清。一行人走了。
她跪在地上,又擦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在擦什么。
等周围彻底安静了,她才直起腰。
手心的汗已经把棉纱浸透了。
她看着那只报废的梳棉机,镜面上照出她自己的脸,灰扑扑的,额头眼角都有细细的纹路。
她轻声问自己:认出你了吗?他要是认出你了,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02
那天晚上,马银凤做了个梦。
梦里是高中教室,窗外梧桐树叶子黄了又绿。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同桌吴永强趴在桌上写作业,校服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半截棉毛衫。
“喂。”她用笔杆戳了戳他的胳膊。
吴永强抬头看她,眼睛黑亮亮的,又瘦又黑:“咋了?”
“这个题怎么写?”
她把自己不会做的数学题推过去。他低头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给她演算,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阳光照在他胳膊上,细瘦的,青筋隐隐露出来。她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中午去食堂打饭,她特意多要了一个馒头,趁他不注意塞进他课桌里。
到下午上课时,那馒头没了。
她回头看他,他低着头装作看书,耳根却红了一片。
那时候,她家条件还行,父亲在厂里上班,母亲摆了个菜摊。吴永强家在农村,家里三个孩子,爹身体不好,全靠娘一个人种地养活。
高二那年放暑假前,吴永强说:“我下个学期可能不来了。”
她愣了好半天:“为啥?”
“家里供不起了。”
他低着头,声音很平,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马银凤没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的。
那天放学后,她骑车跟在吴永强后头,远远看着他出了校门,拐上通往乡下的那条土路。
他的背影瘦小,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暑假,她干了件事。
她把父亲给她存的压岁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还有偷偷帮邻居带孩子的工钱,全数了一遍。
再加上从母亲抽屉里“借”的八十块,凑了差不多三百块。
她想着,够他交下学期的学费了。
开学那天,她把钱用信封装着,塞进他课桌里。等他坐到座位上,她故意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不敢看他。
他打开信封看了一眼,猛地转过头来。她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装作睡着了。
他什么也没说。但那节课,她感觉到他一直没动,一直在看她。
放学后,她值日扫地,扫到吴永强那一排时,发现他桌洞里放了块鸡蛋糕,用洗干净的作业纸包着。她拿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我会还的。”
她把蛋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的。
从那天起,她每顿省下半份菜票,每月攒几块钱,陆陆续续塞进他课桌里。
他不说,她也不提。两个人心照不宣,像守着同一个秘密。
高三毕业那年,吴永强考上省城的大学。
她考得不好,回厂里上了班。
送他走那天,她站在村口的槐树下,他背着行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我会报答你的。”他说。
她咧着嘴笑了:“谁图你报答啊,你好好念书就行。”
吴永强没说话,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吴永强这个名字,慢慢就被压在记忆最底下了。
直到今天。那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
可他什么都没说。
马银凤从梦里醒来,天还黑着。她枕边湿了一小块。她伸手摸了一把,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刘志刚在旁边打着呼噜,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到她腰上。
她没有推开。
第二天,车间里刚上班,陈艳丽就跑到她跟前,脸上的笑比昨天还要灿烂。
“马姐,恭喜啊。”
“恭喜啥?”
“调岗了。质检部,下礼拜一报到。”
陈艳丽把一张调令递到她面前。马银凤接过来,低头看了半天。白纸黑字,下面盖着红章。她上调到质检部,任质检员。
马银凤觉得自己脑子嗡了一下。
工人调岗到质检部,这搁平时是好事。可现在厂子正在被收购,整个车间人心惶惶,谁会在这时候把她调去质检部?
是不是有人想把她的岗位顶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陈艳丽那副嘴脸,真要把她弄走,不可能还笑得这么灿烂。那谁会调她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下午她去人事部问,人事经理说:“上面安排的,我们也不清楚。”
“哪个上面?”
“总部。”
马银凤心一沉。
总部。那个男人前脚刚视察完,她后脚就被调了岗。他认出她了,他肯定认出她了。
可他为什么不当面说?
03
质检部在车间的三楼,窗户朝南,光线亮堂。办公桌上放着几台检测仪器,还有一摞报表。
和马银凤在车间底下蹲了十五年的环境,完全两个世界。
她坐了一上午,浑身不自在。屁股像扎了钉子,手脚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质检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郑,话不多,给她讲了一遍操作规程,就让她自己学着看。
她学得挺快,仪器上手也不难,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中午去食堂吃饭,几个工友凑过来。“银凤姐,你咋跑到质检部了?”
“上面调的。”
“厉害啊,是不是你那天大扫除表现得好,被老总看上了?”
“别瞎扯。”
马银凤端着饭碗走开了。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扒了两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十五年前的事。那天,吴永强临走前,站在那棵大槐树下说的那句话:“以后我会报答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十五年了,她不是没想过他。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她把高中毕业照翻出来,看了很久。照片里吴永强站在最后一排,个子瘦高,绷着脸,一脸严肃。
她当时心里想了句:也不知道他混得咋样了。
可她从来没想过要找他。哪怕后来日子紧巴,丈夫下岗又开出租,家里一度揭不开锅,她也没想过。
刘志刚知道她当年资助过一个同桌,但从没细问过。
她不愿意去攀那份交情。她记着那句“以后我会报答你的”,可那句客气话,在她心里早就算翻篇了。
谁想到,十五年后,他竟然真回来了,还成了收购自己厂子的大老板。
马银凤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心里乱成一团,自己也说不明白是什么滋味。
下午下了班,她推着电动车出了厂门。刚骑出去不远,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马银凤。”
她捏住刹车,回头。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探出车窗,眉骨高,颧骨突出,眼睛很深。
和十五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同桌,已经有几分不太好认了,但某些角度,还是那张脸。马银凤愣住了。
“你……”
“是我。吴永强。”
他笑了笑,打开车门下来,站在她面前。他比她记忆中高了很多。
两个人中间隔着几米远,谁都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吴永强才说:“我调你到质检部,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让人说闲话。”
“那你还调?”
吴永强沉默了一下:“我听说你想走,怕你辞职。”
马银凤心里咯噔一声,像被戳中了什么。
“我没想走。”顿了顿,又说,“你放心吧,我不会走的。我一把年纪了,还能去哪儿?”
吴永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那就好。”
他转身上车,黑色轿车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马银凤坐在电动车上,半天没动。风刮过来,吹得她眼睛有点发酸。她抹了一把脸,拧动车把,往家骑去。
04
晚上回到家里,刘志刚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剥蒜。看见她进门:“今儿咋回来这么晚?”
“加班。”
她换了拖鞋,放下包,走进厨房盛饭。刘志刚跟过来:“厂里的事咋样了?”
“调岗了。”
“调到哪儿?”
“质检部。”
刘志刚的手停了:“质检部?那不是坐办公室的活儿吗?”
“嗯。”
马银凤没多说,端着碗去客厅吃饭。刘志刚跟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也就没再问。
吃完饭,刘志刚去洗碗,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播着一部她半眼也不进去的电视剧。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下午那几分钟。吴永强说,“我听说你想走,怕你辞职。”
听说?听谁说?
她在办公室坐了不到一天,谁也没说过她想辞职的话。
除非他一直关注着她。一个厂里几千号工人,他怎么会知道她的事?除非他特意交代过什么。
马银凤越想心里越乱,索性关了电视,起身去翻柜子。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盒子,她伸手摸了半天,掏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高中毕业照。她抽出来,对着灯光看。
照片上的人穿着蓝白校服,站在操场主席台下面。
她在第二排,笑得有点傻。
吴永强站在最后一排,个子高高的,绷着一张脸,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在想他。”
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来。马银凤浑身一抖,转过头。
刘志刚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抹布,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啥滋味。他看着她手里的照片,又看了看她。
“他就是那个吴总?”
马银凤没说话,点了点头。
刘志刚把抹布放在桌上,走到她身边,坐下来。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那个又黑又瘦的少年身上。
他伸手指了指照片:“你记住的,就是这么个人?”
刘志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穷成那样,你也能看上眼。”
“谁看上了。”
“那你记他干啥?”
马银凤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照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记的不是他这个人。”
“那你记的是啥?”
“我记的是,那年我帮了他,他跟我说了句‘我会还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一直在等那句‘还’。”
05
厂里的收购案,是在第三周的周一下午正式落定的。
当天傍晚,车间广播又响了:通知所有在职员工,明早八点,在厂礼堂召开全体员工大会。
礼堂在厂区正中间,是个老砖楼改的,能坐三四百人。平时只有过春节发年货才用得上。
第二天早上,马银凤走进礼堂时,已经乌泱泱坐满了人。她找了个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前后左右都是工友。
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议论收购的事。“听说新老总要在会上宣布以后的政策。”
“有人说要裁掉一半人。”
“别瞎说。”
“真的,我表哥在总部那边听来的。”
马银凤没插嘴,低着头抠指甲。
八点整,台上走上来几个人。厂长、集团副总,然后是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吴永强。
他站在台上,往扫描下面,目光慢慢扫过全场。马银凤坐在最后面,觉得那道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了停,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
然后吴永强笑了。
“今天这个会,本来是想说收购方案的。”他开口了,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但我临场想改个章程,先说一件私事。”
全场安静了。
“十五年前,我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一回,夏天,我饿得头晕眼花,趴在桌上睡了一觉。”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课桌里塞了一个馒头,还是热的。我抬头看了一圈,谁也没瞅我。后来,那个馒头天天都有。再后来,不止馒头,还有菜票,还有学费。”
台下一片寂静。
“我查了三年,才查出来是谁塞的。”
吴永强的目光投向最后那一排:“是她。”
几百双眼睛唰地转过来。马银凤坐在原处,脚底像被钉子钉住了,想动也动弹不得。
“她就是我今天想说的那件事。”
吴永强从台上走下来,穿过一排一排座椅,一直走到最后一排,走到马银凤跟前。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
“同桌。”
马银凤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长高了。”
全场鸦雀无声。西边的阳光从礼堂窗户斜斜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看着他。十五年的时光,把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变成了另一个模样。可他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子憨劲儿,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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