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消息网8月20日报道（文/张丽娜 安路蒙 魏婧宇 侯维轶）8月下旬，美国友人赛考斯(本名罗纳德·萨科尔斯基)将再次踏上飞往中国的航班。1999年，他入选“中美教师交换项目”，通过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与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的合作，来到河南洛阳担任英语教师。那一年，他在电视上看到殷玉珍治沙的报道——一个中国农村妇女在漫天黄沙中一锹一锹地种树，画面让他泪流满面。他花了两个月时间，为殷玉珍筹集了5000美元捐款，并于次年亲赴毛乌素沙地与殷玉珍一起种树。
如今，他应邀重回故地。那笔钱，已经长成了约5万棵树。“我一定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想再和她一起种树。”临行前，赛考斯充满期待。
而在毛乌素沙地深处，为了迎接时隔26年的重逢，殷玉珍已经忙碌半个多月：列出长长的菜单，亲手打十斤月饼，买一件嫩绿色的新外套。她还编织了一顶花环，上面的沙葱花、格桑花、蒲公英，全是从毛乌素沙地里采的。
没有人想到，今年殷玉珍一条寻找赛考斯的视频，竟成了世界重新看见毛乌素沙地的一扇窗口。顺着这扇窗望出去，人们才发现，这个绿色奇迹的背后，早已连接着一个跨越国界的大世界。
“我找了20多年，没想到心愿终于成真了”
2000年春天，赛考斯从洛阳远赴内蒙古毛乌素沙地，第一次见到殷玉珍。“这个美国兄弟很热情，一直看着我笑，我都不敢抬头看他。”回忆起当年的场景，殷玉珍的眼里挂着泪，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赛考斯想和她拥抱，她很害羞，他便拥抱了她的爱人，还抱起了她家女儿。当年被抱在怀里的小姑娘白国琴，至今还记得“美国叔叔”的大胡子，“扎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当年赛考斯来时，殷玉珍为他做了碗白面条，令他至今念念不忘。如今又要重逢了，殷玉珍准备再做碗面，就叫“长长久久白面条”。殷玉珍还带着家人打月饼。“月饼象征着团团圆圆，让他尝尝中国的传统美食，再给家人带回去尝尝。”
长长久久的友谊，跨越山海，跨越时间。在26年前的春天播下种子，在26年后的秋天等到回响。
赛考斯记得第一次看到殷玉珍治沙的场景：家里没有任何机械化工具，只有最原始的铁锹、扁担。殷玉珍用麻绳捆着树苗，一捆一捆地背进起伏不平的沙地里。他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殷玉珍的丈夫扒开沙土，让他看小树长出的嫩芽。看到黄沙难掩新绿，赛考斯流下眼泪。殷玉珍感叹道：“看到我们治沙，一个男子汉能流下眼泪，说明他也对这片土地有感情。”
那一年，殷玉珍特意在林子里用砖垒了一个碑，碑上刻着“美国：赛·考斯基”(殷玉珍当年记下的名字)。“立这个碑，是为了给他一个承诺——这些树，不会辜负他的好心。”
她至今记忆犹新，当年收到赛考斯捐助的5000美元后，她到银行兑换时，柜员把一沓一沓人民币从窗口推出来，她吓坏了，“压根不知道能换出这么多钱来”。缓过神后，她赶紧让柜员帮她留一张美元作纪念，剩下的全买了树苗。那是她第一次买上好苗子，并开始发展育苗基地。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树栽好、管护好，让赛考斯再过两年来看看。
5000美元长成5万棵树，但殷玉珍迟迟没有等来故友重逢。“如今我日子好了，树也长高了，可我还没亲口跟他说句谢谢。”
过去20多年间，殷玉珍一直在寻找赛考斯。接受媒体采访时，她多次讲起这个故事；碰到美国来的人，她从手机里翻出合影，问对方认不认识他；她甚至还动过念头，想到美国去寻人。而大洋彼岸的赛考斯也从未忘记她。作为一名历史教师，他每年都会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一堂特别的课——讲一个中国女人，在沙地里种出了森林。
一个在毛乌素沙地里日复一日地种树，一个在美国的课堂上年复一年地讲述。两个人在各自的时空里，守护着同一份记忆。
如今，跨越千山万水，故友即将重逢。“我找了20多年，没想到心愿终于成真了。我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殷玉珍说，“我要紧紧抱住他，给他戴上用毛乌素沙地里的鲜花编成的花环。”
殷玉珍准备的礼物中，还有一幅她亲手绣的十字绣：绿叶与和平鸽环绕着地球，上方绣着“同一个地球，同一个梦”。“我和赛考斯能结缘，有这么多人关注我的治沙故事，就是因为我们爱着共同的地球家园，有着共同的绿色梦想。”
“中国人不是光说不练，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
在殷玉珍种出的7万多亩林海间，有一条南北向的马路。路两旁是密得望不到边的林海，车行其中，像穿过一条绿色隧道。每隔一段路，路边就会出现一块石碑——那是各地来此认捐的“爱心林”。但有几块碑，不太一样。
殷玉珍带着记者在一块碑前停下。碑的顶端，是一个圆形的红蓝两色太极图。碑前，四棵樟子松格外高大粗壮。殷玉珍走过去，伸手抚摸树干，抬起头，像看自己的孩子。“20年了，”她说，“你看，长得多漂亮。”
故事要从2005年说起。那一年，韩国KBS电视台播出了殷玉珍治沙的纪录片。首尔的赵三奎一家四口围坐在电视机前，两个年幼的孩子看得目不转睛。看完片子，孩子们转向父母：“我们想把压岁钱捐给她。”
赵三奎一家辗转联系了半年。那时的殷玉珍没有手机，消息是托乡政府一层层递进去的。2006年6月，赵三奎一家四口飞到中国，坐大巴、换卡车，一路颠簸进入毛乌素腹地。他们来的时节不对——6月的毛乌素沙地，日头毒辣，栽树成活率极低。可孩子们攥着树苗不肯撒手：“我们要亲手种下去。”殷玉珍咬咬牙，给自己下了死命令：这几棵树，必须活。
20年过去了，那四棵樟子松活了下来，长成了这片林子里最粗壮的大树之一。
林子太大，故事太多。再往前走几百米，路旁立着一块刻有“地球村民”的石碑——殷一凡每年春天都会回到这里。这个来自美国佛罗里达的青年，英文名叫唐纳德·阿什顿·琼斯。2014年，他同样被殷玉珍治沙的纪录片所震撼，萌生了找她种树的念头。
2015年，他真的辞了职，背着一个包就进了沙地。第一次见面，殷玉珍不会说英语，他不会说中文，全靠用手比划和微笑。“我以为他就是来玩儿的，没想过他能干什么。”可他学种树一点儿不含糊，风沙大、日头毒，从不喊苦。殷玉珍发现，这小伙的态度跟她很像——“要么不做，做就做好”。
此后每年植树季，他都来，雷打不动。11年间，他种下了近2000棵树，从一个连树种都分不清的“洋学徒”，变成了“种树能手”。两个人的情谊也在生长——他教殷玉珍英语，殷玉珍教他陕北方言，中英文混着聊，常把村民逗笑。有一天，他走到殷玉珍面前说，想起个中文名字，用她的姓。殷玉珍说：“好，你就是我的小弟。”从此，他叫殷一凡，一心一意，平凡却非凡。
赛考斯、赵三奎、殷一凡的故事，只是这片林海众多石碑中的几块。20多年来，除了国内志愿者，还有几十个国家和地区的成千上万的人来到这里，在沙地上种下自己的树。
而殷玉珍自己，也从毛乌素沙地深处出发，走向了更远的地方。2012年，在法国召开的世界水论坛部长级会议上，她第一次站上国际讲台，面对2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讲述自己的治沙经历。2017年，《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缔约方大会在鄂尔多斯召开，她站在196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面前说：“中国人不是光说不练，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2026年，她受邀前往瑞典领奖，还种了一棵苹果树。
殷玉珍每一次走出去，都带着同一个故事——一个中国农村妇女，如何在沙地里种出了一片林海。
她的故事被翻译成多种语言传向世界。加拿大探险家杰里·科巴兰科撰写的绘本《治沙女王——殷玉珍的故事》，最后一页是两幅对比图：下面是一个背着柴、冻伤手的小女孩；上面是胸前挂满勋章、手捧“中国十大女杰”奖杯的殷玉珍。旁边配着几行字：“昔日的那个小女孩变成今天取得巨大成就的殷玉珍。”
“地球只有一个，沙地里的风刮起来，谁都躲不开”
从太空俯瞰，中国西北部的大片土地在卫星图像下呈现出绵延无际的土黄——那是风沙千百年间刻下的底色。
就在这片黄色之上，殷玉珍夫妇用40多年染绿了7万亩荒沙。而在毛乌素、腾格里、库布其，还有无数个“殷玉珍”，像一粒粒被风播撒的种子，在茫茫沙海中固执地扎根、生长。
但这从来不只是个体的战斗。每一片林海背后，是国家“三北”防护林工程数十年的接续推进。这项工程始于1978年，规划至2050年，是世界上规模最大、持续最久的生态修复项目之一。2023年攻坚战启动以来，国家累计安排中央投资889亿元，实施重点项目544个，年均完成建设任务8000万亩以上。毛乌素沙地是中国四大沙地之一，殷玉珍所在的乌审旗全境处于毛乌素沙地腹部。如今，乌审旗境内毛乌素沙地的治理率达85%。
个体的顽强坚韧融入一个庞大的绿色叙事之中——那些星星点点的绿，在巨量资金和举国机制的推动下，逐渐连缀成片，最终改变了一片沙地的颜色。近年来，中国荒漠化土地和沙化土地面积实现持续“双缩减”，在全球率先实现土地退化“零增长”，重点治理区实现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的历史性转变。
《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执行秘书亚丝明·福阿德说：“中国已成为土地退化得以逆转的最清晰大规模范例之一。”而殷玉珍的故事，正是世界看见“中国范例”的一扇窗。
赛考斯看到的是中国人的人生态度：尊重、朴实、爱国。他说，过去几十年来中国开展的防治荒漠化项目规模巨大，“非常棒”，“中国人民因为热爱祖国而愿意牺牲和回报，很了不起”。
赵三奎一家看到的是一片共享的蓝天——十多年前，殷玉珍去韩国参加新书签售活动，赵三奎陪她走在首尔街头，指着头顶的蓝天说：“你看，今天我们首尔的天这么蓝，有你的功劳。”
殷一凡看到的是一种与自然共生的智慧，他把治沙的点滴拍成短视频发到海外，写道：“在这里，我理解了中国人说的‘人定胜天’——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与自然共生。”
美籍华人教授刘丽容从殷玉珍身上看到，一个不识字的女性，从沙地走向世界。她策划儿童绘本《治沙女王——殷玉珍的故事》的初衷，就是用最简单的图画形式，让更多人看到殷玉珍的故事。如今，这本绘本已传播到非洲、拉丁美洲、北美洲、东南亚等地。刘丽容走到哪里，就把书带到哪里。
殷玉珍常说：“地球只有一个，沙地里的风刮起来，沙子会飘到不管哪个地方，谁都躲不开。”这句话朴素，却道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生态问题不分国界。也正因如此，一个不识字的中国农村妇女，才能跨越语言和文字的障碍，连接起一个如此广阔的世界。
而殷玉珍比谁都更懂得“连接”这两个字的重量。当年她刚嫁到毛乌素时，方圆十几公里只有一户人家。过门40来天，她才遇到第一个过路的人。她追上去想打声招呼，可等她呼喊着跑出家门，那人已经消失在风沙里。她转身从家里拿来一个脸盆，小心翼翼地扣在那串脚印上——怕被风吹走。
如今，这片沙地早已不再是孤岛。8月15日全国生态日前夕，中国农业大学组织的100多名来自世界各地的留学生来到殷玉珍的林场。那天突然下起大雨，大家手拉手翻越沙丘，亲手种下一棵树，让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在此刻具象化。
从毛乌素沙地的深处出发，殷玉珍已走过很远的路。在路上，她看到了国家治沙造林的决心，也看到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共同守护着同一个地球。中国治沙经验正不断输出给需要帮助的国家，“三北”工程荣获联合国粮农组织“全球技术成就林业奖”，为全球荒漠化防治提供“中国方案”。
殷玉珍的故事告诉世界：生态治理的奇迹，从来不只是技术的胜利，更是人心的凝聚——40多年，一片沙地变成了森林，让世界从这片绿色里，看见了一群人乃至一个国家的韧性与担当。
8月15日，殷玉珍扛着铁锹爬上毛乌素沙地的一片沙丘。（安路蒙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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