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深秋,红旗村村委办公室。
我攥着两张高考报名表,站在门口。刘惜文跟在我身后,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村长叶德宁正在看报纸,抬头瞧见我们,眼睛猛地瞪圆了。他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水洇了一片。
“你……”他盯着刘惜文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有点哑,“先进来吧。”
我递过报名表,他没接。目光越过我肩膀,直直地盯着后面的人。
“你跟我来里屋一趟。”他拽着我胳膊,压低声音,“我有话跟你说。”
门一关上,他从柜子底层翻出一摞泛黄的纸,翻到其中一页,递到我面前。
黑白照片上,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女孩,眉眼跟刘惜文一模一样。
旁边印着一行字:何夜蓉,女,19岁,原省城向阳路88号……
村长咬着牙根,声音都在抖:“你小子,胆子可真肥!你知道她是谁吗?”
01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1975年深秋,我扛着猎枪,一个人上了后山。山里的风刮得脸上生疼,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顺着猎道往上爬,打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到一头野猪。入冬前囤点肉,日子好过些。
爬到半山腰,拐过一道弯,忽然听见有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喘,又像是有人在哭。
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山涧那边传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握紧了猎枪,一步一步靠过去。
山涧里的水都干了,只剩下些乱石头。我探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女人趴在乱石堆里,脸朝下,头发散了一地。她穿着一件城里的洋气衣裳,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的地方全是血。
我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是很弱。
四下看了看,没有别人。山这么大,她是怎么上来的?可我没时间想这些了,赶紧把人翻过来。
那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血已经结痂了。她轻轻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咬了咬牙,把她背起来。她比我想象中轻,身上冰凉冰凉的。
下山的路不好走,我一步一滑,后背上的衣裳很快就湿透了。她趴在我肩膀上,呼吸有一阵没一阵的,我生怕她断过气去。
天擦黑的时候,我才把她背回我那间土坯房。
我把她放在床上,点了油灯,仔细打量。她右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腿也伤得不轻,身上好几处擦伤。
我烧了一锅热水,找了块干净的布,给她擦洗伤口。手上全是血,我洗了一盆又一盆。
弄到半夜,她开始发烧。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我翻出珍藏的白酒,兑了温水,给她擦身上。那是我爹活着的时候留下的,我一直没舍得喝。
擦了半个钟头,烧还是没退。我慌了,大半夜的,翻山去镇上请大夫。
三十里山路,我摸黑走了两个钟头。到镇上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老大夫被我拽起来,背着药箱跟着我往回赶。他走不快,我急得直跺脚。
到我家的时候,太阳都出来了。
老大夫给女人把了脉,扒开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那条肿起来的腿。
他摇了摇头,说:“伤得不轻,腿也断了。烧得这么厉害,能不能挺过去,就看她的造化了。”
他给女人打了针,又留了几副药,交待我该怎么做。
我送走老大夫,回到屋里,守在床边。她还在发烧,脸上烧得通红,嘴唇起了一层干皮。
我拧了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换。
她一直在说梦话,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有一句,我听得真真切切:“爸……我去……我去找……”
后面的话含糊了,可那个“爸”字,喊得特别重。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这么年轻的女人,怎么会一个人跑到深山老林里?她到底是谁?要去找谁?
很多疑问堵在心里,但我没工夫细琢磨。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人救活。
02
第三天夜里,烧终于退了。
她开始出汗,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换了干被褥,又喂她喝了点水。
第四天早上,她醒了。
我正蹲在灶台前熬粥,听见床上有动静,一回头,就看见她睁着眼睛,正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
“醒了?”我走过去,放低声音,“感觉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发出一声干哑的“水”。
我倒了一碗温水,把她扶起来,喂她喝。她喝得很急,呛得直咳嗽。
“慢点喝。”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喝完水,靠回枕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是……谁?”
“我叫孙宇轩,住在这山脚下。那天上山打猎,看见你躺在山涧里,就把你背回来了。”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掉在被子上,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圆圈。
“别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搓了搓手,“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儿?要不要我帮你通知家里人?”
她听到“家里人”三个字,浑身一颤,用力摇头:“不要……不要通知任何人。”
“那你叫什么?”
“……刘惜文。”
“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编词:“我是插队到邻县的知青。那天雨大,我迷了路,不小心掉下山崖。”
“你的知青点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不!”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我不回去!”
她的反应太大了,大得不正常。我看着她,心里起了疑。
“为什么不想回去?”
“我……”她松开手,低下头,“我在那边过得不好。他们欺负我,我不想再回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这个人,见不得女人哭。她哭成那样,我再追问,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行,不回去就不回去。你先养好伤,别的事以后再说。”
她那段时间,一句话里掺着好几分虚弱,可那身上穿的衣裳,料子是洋货,做工也细,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知青买得起的。
我翻过她的衣领,袖口缝着一个小小的标记,像是哪家裁缝铺子的印记。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忘。
她昏迷的时候,我从她口袋里翻出一张揉皱的信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省城向阳路88号,周秘书。
我当时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可那几个字,我记在心里了。
不过我没问她。她经历了一场祸事,话不敢多说,看什么都像怕。我想,等她想说了,自然会告诉我。
养了七八天,她的精神头好了些。我给她熬骨头汤,去镇上抓药,前后花了不少钱。我也没心疼,反正一个人过日子,钱攒着也没用。
她慢慢能下地了,拄着我给她削的木头棍子,在屋子里走几步。
有一天下午,她站在窗前,看着门外的大山,看了很久。
我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抬头就看见她那个背影。瘦瘦的,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我们山里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没见过什么世面。可这个女人,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应该走在城里的马路上,穿着漂亮的裙子,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汽车。
可现在,她困在这大山里,连门都不敢出。
“看什么?”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没什么。”我低下头,继续劈柴,“饭快好了。”
她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门槛边,坐下来。她看着天边的夕阳,忽然说了一句:“这里的晚霞真好看。”
我没接话。
可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03
又过了半个月,刘惜文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能自己走路了。
她开始帮我干家务。扫地、烧水、洗衣裳,忙里忙外的。
可她做饭实在不行。第一次下厨,炒出来的菜黑乎乎的,盐放多了,咸得没法入口。我没吭声,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吃,脸上挺不好意思:“我……我没做过饭。”
“没事,多做几回就好了。”
她做饭不好吃,我就不让她做了。可她不乐意,非要干点什么。后来她学会了熬粥、擀面条,虽然手艺一般,但总算能吃。
日子就这么过着。
她住我那间好屋子,我搬到堆杂物的偏房。
白天我上山打猎,她在家拾掇,晚上回来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村里人开始知道了。先是隔壁的老赵头路过,看见我家院子里多了个女人,第二天就传出去了。
“孙宇轩那小子,不知从哪里捡了个女人回来。”
“听说是城里人,长得挺俊。”
“这么年轻,跑山里来干啥?”
各种闲话像风一样刮过来,刮过去。
刘惜文听见了,脸色不太好。她不敢出门,白天一个人待在家里,等我回来了才开开门。
有一天,一个过路的货郎敲我家的门,说是卖针线头绳的。刘惜文开了门,货郎看见她,愣了一下,眼神变得怪怪的。
他上下打量了刘惜文好几眼,什么也没买,转身就走了。
刘惜文站在门口,看着货郎走远了,脸色发白,手在发抖。
“怎么了?”我走过去问。
“没……没什么。”她摇了摇头,转身进屋了。
那天晚上,她一直心不在焉,筷子夹菜都夹不稳。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有点累,早早就睡了。
可我没睡。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越想越不对劲。
她到底是什么人?那个货郎为啥看见她就跑?她为什么不让我跟任何人提起她?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事?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我心里爬来爬去。可每当我快要问出口的时候,看见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我又把话咽回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晃快两个月了。
张大伯来串门了。他是我爹生前的朋友,从小看着我长大。他进门的时候,刘惜文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张大伯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看刘惜文,又看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那天晚上,张大伯把我叫到外面,压低声音问我:“那女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邻县插队的知青,迷路掉下山崖,我救的。”
“你查过她的底细没有?”
“没有。”
“你就这么相信她?”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张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人心隔肚皮,丫头。你对她好,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够了。可她如果要害你,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张大伯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看着刘惜文的窗户。
油灯还亮着,映着她的影子。她趴在桌上,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一阵慌乱,像是有人在收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才应声:“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已经坐回桌边了,面前摊着一本书。可我眼尖,看见桌角的纸压下面,压着另外一张纸,露出一角。
“早点睡。”我说了一句,转身就走了。
她喊了一声:“宇轩。”
我停下来。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颤。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睡吧。”
04
1975年冬天,我娶了刘惜文。
村里有人说闲话,说孙宇轩捡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还想娶她当媳妇,脑子坏了。
这些话传到刘惜文耳朵里,她跟我商量:“要不,咱俩把婚结了。省得村里人整天嚼舌根。”
我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是在乎那些闲话,可更重要的,是我愿不愿意娶她。
我愿意。
相处了几个月,我摸透了她一些脾性。
她不爱说话,可心很细。
我上山回来,她总是提前烧好热水,让我洗把脸。
衣裳破了,她连夜就缝好,针脚又密又匀。
她有时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睛望着远处。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在看山。可我知道,她看的不是山,是山那边她回不去的地方。
我不问她过去的事。她不说的,我就不问。这是我给她的底线。
去公社办手续那天,天气很冷。她穿了一件我新买的棉袄,头上裹着一条我娘留下的旧围巾。
我们从公社出来,天已经擦了黑。她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我以为她不高兴,就不敢多问。
回到家,她一个人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哭声。她在哭,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哭得很压抑。
我想敲门,可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她需要一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我能给的,就是让她安安静静地哭。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她那间屋子的窗。油灯灭了以后,我听见她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宇轩……”
“嗯?”
“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我。”
我想了想,说:“不会。”
她没再说话。
我躺在偏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一关过了,我认了她能光明正大住在村里,不用出去躲躲藏藏了。
可我心里总有个念头,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她对我笑的时候,牙齿整齐洁白,一看就不是从小吃粗茶淡饭长大的。
她看书的习惯,翻书页的动作,那个一丝不苟的模样,像是哪个学堂里教出来的人。
她有时煮茶,找茶叶还知道要滚水先烫一遍杯子。
这哪里像个在山里插队的知青?
越琢磨,我心里越没底。可我是个粗人,想不了太多弯弯绕绕。只想着,她是我媳妇了,我护着她就是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春去秋来,风里雨里,七百多个日夜过去了。
1978年夏天,高考恢复的消息,像一颗炸弹,落在了我们大山深处。
那天,我去镇上买盐,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说是高考恢复了,不管什么成分,只要想考,都可以报名。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张纸,心跳得厉害。
回到家,我把这事告诉了刘惜文。
她在灶台前洗菜,听见我的话,手里的菜“啪”地掉在地上。她愣了一下,弯下腰去捡,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你说真的?”她的声音在抖。
“真的。镇上贴了告示,说今年就可以报名。”
她站在那里,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她也不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想考。”她说,声音很小,可每一个字都扎得很深,“宇轩,我想考大学。”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跟我在这大山里待了三年,我一直觉得,她不应该属于这里。现在机会来了,她可以走了。
可我心里,又舍不得。
“那就考。”我说,“我去打听打听,怎么报名。”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胳膊勒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谢谢你……谢谢你……”她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一遍一遍地说。
我拍了拍她的背,眼眶有点发酸。
05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四处打听高考报名的事。
镇上的知青办说,要先填报名表,带两寸照片,还要有公社或者大队的证明。
我就托人去县里找报名表。跑了好几趟,终于弄到了两张。一张是她的,一张是空的,我没想考,就留着备用。
报名上的“本人情况”栏,要填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还有是哪里的知青。
我拿着表,看了半天,心里犯起了嘀咕。
她是知青,这点我知道。可她是哪年下乡的?原籍是哪里的?家庭成分填什么?这些问题,我从来没问过她,她也从来没提起过。
我不能直接问她,那样显得我不信任她。
我想了个办法,去邻县知青点查档案。她说过自己是邻县插队的知青,那知青点肯定有她的档案。
我找了个去镇上办事的机会,绕了一趟邻县的知青点。
知青点的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干部,姓齐。我说明来意,齐主任翻了翻档案册子,抬起头看着我,脸色有点奇怪。
“刘惜文?”齐主任又翻了一遍册子,皱了皱眉头,“没有这个人的档案。”
“没有?”
“没有。我们县的知青名单都在这里了,姓刘的有几个,可没有一个叫刘惜文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可嘴上还说:“也许是搞错了,不是你们县。”
“那你去别的县看看。”
我走出知青点,站在大街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把她说过的话、露过的破绽,一件一件翻出来想:她昏迷时喊的“爸”,口袋里那张写着省城地址的纸条,她不敢让别人看见她,那个货郎看见她就跑。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她在说谎。
可我还是不愿相信。也许真的是搞错了?也许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我抱着这份侥幸,没再追问,先把报名弄下来再说。
可老天爷不给我这个时间。报名那天,我带她去了村委。村长叶德宁看见她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叶德宁今年五十六岁,当过兵,干过公社干部,是村里最有见识的人。他这个人,平时看着和和气气,可心里门儿清。
他看见刘惜文的时候,手里的钢笔都掉了,墨水洇了一桌,他也没顾上擦。
他盯着刘惜文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你姓刘?”
刘惜文点了点头:“嗯。”
“你爹姓刘,还是姓何?”
这一句话,把刘惜文的脸色问得煞白。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德宁看了看我,没再追问。他站起身,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里屋,反锁了门。
他从柜子底层翻出一摞泛黄的纸,翻到其中一页,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内部通报,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眉眼跟刘惜文有八分像。
旁边的文字写着:何夜蓉,女,19岁,原省城向阳路88号。其父何志远,因XX问题于1975年8月被捕。其女下落不明。
我的手开始发抖。
“她是省城一个大干部的闺女。”叶德宁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年前,她爹被打倒了,她偷了知青名额跑了出来,全省都在找她。后来没动静了,这案子就挂起来了。”
我盯着照片上那张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去年清理旧文件,翻出来看了一眼,记住了这张脸。”叶德宁看着我,“当时我看到她跟你一起进来,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窝藏这样的人,是多大的罪名?”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德宁从桌上拿起那张高考报名表,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要送她去高考?”他问我。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这事,你看着办。可有一条,如果真出了事,你得扛得住。”
06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村委的。
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刘惜文跟在我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
回到家,我一句话没说,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点了一根烟。我平时不抽烟,可这时候,我需要抽一根。
刘惜文站在门口,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一根烟抽完了,第二根接上。第三根的时候,我把烟屁股狠狠按在地上,站起来,走进屋里。
我从柜子里翻出那张纸条,就是当年她口袋里那张旧信纸。纸已经发黄了,可字迹还在:省城向阳路88号,周秘书。
我把纸条放在饭桌上,抬起头,看着刘惜文。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告诉我,”我指着那张纸条,“这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她嘴唇动了动,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不要跟我说,你是知青掉下山崖了。”我的声音很冷,“我去查过了,邻县的知青点没有你的档案。你给我起个假名字,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爹出了事,你还瞒着我?你到底是谁家的闺女?你想要做什么?”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对不起……”她的声音在颤抖,“对不起,宇轩,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那你到底是谁?”
“我叫何夜蓉。”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爹叫何志远,以前是省城的大干部。三年前,我爹被人陷害,说他里通外敌,把他抓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偷偷塞给我一封信,让我一定保管好,去京城找周秘书。他说只要信送到了,就还有翻案的机会。”
“我拿了信,趁夜里跑了出去。我怕他们查到我,就偷了一套知青的衣服和证件,混了出去。我想到京城去,可我不认识路,稀里糊涂走到了山里。一场大雨,我就掉下去了……”
“后来你救了我。我不敢说实话,怕你把我交出去,怕我爹的案子就真的没指望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变成了抽泣。
“那封信呢?”我问。
“还藏着。”
“给我看看。”
她站起来,进了里屋。
我在外间等了好一会儿。
她仔仔细细地掏出藏在墙缝里的一个油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可封口还完好,上面写着几个字:周秘书亲启。
她把信递给我。
我没打开看。我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她和父亲的命。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你爹的案子,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上面的风向变了,好多被打倒的干部都开始复查了。”她擦了擦眼泪,“所以我才想考大学,读了书,才能走出去,才有机会去京城,把这封信送到……”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怕……我怕你怪我骗你……怕你知道真相以后就不要我了……”
我心里翻涌着一团说不清的滋味。
平时看着她笑,看着她看书,看着她帮我择菜,我总觉得她有什么心事。
可我真想到是这么大的事,还是被吓了一跳。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爹的事,我问过了村长。”
“他说什么?”
“现在县里还没人查这件事,以后就难说了。”我把信还给她,“收好。”
她怔怔地看着我:“你不怪我?”
“怪你?”我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怪你也没用,你自己心里也够苦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高考,你考不考?”
“……考。”
“那就去考。”
07
高考的前一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烧水,煮了一锅粥,又煮了四个鸡蛋。
刘惜文也早就醒了,她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
吃早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她把粥喝完了,两个鸡蛋她也吃了,可她吃得很慢,像是嗓子眼里卡着东西。
我收拾好碗筷,翻出前几天买的一个旧书包,把报名表和两支笔装进去,又把那封信拿出来,“还有这个,也装起来。你到了地方,找个稳妥的地方藏好。”
她把书包背在身上,我帮她拉了拉,看背带长短合不合适。
“走了。”我推开院门。
我们两个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村长叶德宁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烟。
他看见我们,点了点头:“今天是去考试?”
“嗯。”
“准考证带了吗?”
“带了。”
叶德宁看了刘惜文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到刘惜文手里:“拿着,路上买个饼吃。好好考。”
刘惜文接过钱,嘴唇动了动:“叶叔,谢谢你……”
“别说这些了。”叶德宁摆了摆手,“去吧。”
我们走出村子,沿着山路往外走。太阳刚刚升起,把整个山坳照得通明。路边草叶上的露珠还没干,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走了十几分钟,刘惜文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转过身来,“走吧。”
县城离我们村有三十多里路,我们走了快三个钟头。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考场设在县一中,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都是来考试的。有年轻娃子,也有三四十岁的,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
刘惜文站在人群里,我忽然觉得她跟眼前这股子洪流相比,太单薄了。
我拍拍她肩膀:“别紧张。考上考不上,都没关系。回来还是咱们的家。”
她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考场的大门。
我在外面坐着等她,一等就是一天。考场里安安静静,只听见考铃清脆地响了又响。
考试出来了,她脸色有点发白,可眼睛是亮的:“题目不算难。”
“那就好。”
第二天,我又送她去考了。第三天,最后一场。
下午,考铃响了,考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来。我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揣着两个烤红薯。
刘惜文走出来,站在操场上,一眼就看见了我。她眼眶红了,快步走了过来。
我站起来,把红薯在她手里:“趁热吃。”
“你等了三天?”
我点点头。
她咬了一口红薯,眼泪就掉在了红薯上。
我没说话。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坐在县一中的门口,一人啃着一个烤红薯,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往下落。
回去的路上,我们走着走着,她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宇轩,”她低声说,“我如果考上了,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干什么?”
“怪我要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走不走,我都认了。你是我媳妇,我护着你。你要是有出息,我替你高兴。”
她停下了步子。站在路中间,我看着她,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
“老天爷让我遇上你,”她的声音很轻,“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没说话,只是收紧了那只握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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