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我攥紧手里的包子,盯着墙上的石英钟——深夜十一点四十分。隔壁传来的敲墙声,我已经数了二十三下。
儿子唐小天放下笔,拿拳头抵住太阳穴。
他这几天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挂着的黑眼圈,用了半斤遮瑕霜都盖不住。
床头那堆试卷上,他写的字越来越轻,像是连笔都提不动了。
我拉开窗帘,看见隔壁二楼还亮着灯。
唐俊豪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窗户大敞着,薛丽蓉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轻点敲,让她也尝尝半夜睡不着觉的滋味。”
我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唐俊豪上午发来的微信:“金凤姐,你老公那笔钱是我表叔家的,你要是闹大了,我可帮不了你。”
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丈夫去世前欠下的那八万块,大半是唐俊豪表叔家借的。我要是闹,他们真要我还,我拿什么还?
我心想,忍忍就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这一忍就是三年。直到三年后,唐雯中考前一天晚上,我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一发出去,我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院子里就响起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那声音很沉,像是拖着整个家往外跑。
01
那年春天来得晚,四月底了还冷飕飕的。
我在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脚底板疼得厉害。
回到家还要给儿子做饭、洗衣服、盯着他复习。
儿子唐小天上高三,成绩一直在年级五十名左右晃荡。
老师说努把力能上一本。
我没上过大学,就指望他能考出去。
隔壁唐俊豪家是前年搬来的。两口子在外面都挺和气,唐俊豪在机关开小车,薛丽蓉没工作,天天在家刷手机、打麻将。
刚开始我们还互相打招呼,偶尔在楼道里碰见了,说几句客气话。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薛丽蓉见了我就不太搭理。
我琢磨着可能是觉得我穷,一个寡妇家的,配不上跟他们家来往。
我也不计较。人穷志短,这话不假。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儿子还在做数学题。我给他切了盘苹果端进去,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咚”的一声。
我没在意。老房子隔音差,谁家搬个东西、掉个东西都正常。
过了几分钟,又“咚”的一声。
这回声音大了些,我儿子抬头看了看墙。
“没事,”我说,“可能是你唐叔叔家搬东西。”
儿子点点头,继续低头做题。
第三声“咚”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声音是从客厅那面墙传过来的,正好对着我家客厅和儿子卧室的隔断。
我坐起来,盯着墙看了半天。
“咚。”
这一声比刚才更响,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墙上敲了一记。
我儿子推开门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妈,我写不下去了。”
我安抚他:“你再坚持一会儿,就还剩一个月了。”
他点点头,又回去坐下了。
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我不怎么抽烟,但那会儿就是忍不住想抽。隔壁的灯还亮着,唐俊豪和薛丽蓉的说话声时断时续,也不知道在聊什么。
第二天早上在楼道里碰见薛丽蓉,她提着一袋子菜上楼,见了我笑着打招呼:“金凤姐,昨晚睡得好吗?”
我愣了一下。她平时见了我顶多点个头,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还行,”我说,“你家昨晚干嘛呢?半夜有动静。”
“唉,我老公找东西,搬了个柜子。”她说着就上了楼,没再回头。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那声音又响了。
“咚,咚,咚。”
这回是连续的,敲了七八下。
我儿子摔了笔,冲出来说:“妈,能不能找他们说说?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说行,明天我去。
可我没想到,这一说就说了好几天。
02
第二天晚上,我上楼去敲唐俊豪家的门。
开门的是唐俊豪本人,穿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手里夹着根烟。他看见我,笑呵呵地问:“金凤姐,咋啦?”
“俊豪,”我尽量把语气放平和,“你家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我儿子正在备考,每天晚上让你们这么一弄,根本没法学习。”
唐俊豪愣了一下,扭头冲屋里喊:“丽蓉,你昨晚又干嘛了?”
薛丽蓉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应该是刚洗完澡。她看了看我和唐俊豪,说:“没干嘛啊,就收拾了一下杂物。”
“收拾东西能不能白天弄?”我说,“我家小天……”
“金凤姐,”薛丽蓉打断我,“你家小天备考,我家雯雯也在备考啊。你儿子上高三,我女儿上初三,大家都不容易。再说我家九点多就开始收拾了,根本不影响你。”
“可你家那个声音……”
“那哪是敲墙,”薛丽蓉笑了一声,“是搬东西的声音。老房子隔音差,你多理解。”
我想说什么,唐俊豪抢在前面说:“金凤姐,你放心,我让她注意点。”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回去之后,儿子问我怎么样。我说没事,他们答应注意了。
可那天晚上,声音还是响了。
十一点半,我刚躺下,隔壁传来“咚”的一声。紧接着又是“咚、咚”,像是故意踩着一个节奏。
我儿子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妈!”
我冲进他房间,看见他趴在桌上,肩膀在抖。我走过去一看,试卷上全是眼泪。
“他们肯定是故意的,”他说,“每次我写到最难的题,他们就敲。妈,他们就住在我隔壁,我们换房子好不好?”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换房子,说得轻巧。
这套破房子月租才六百,押一付三,还要交中介费。
我每个月工资两千八,去掉房租、水电、饭钱,剩下不到一千块。
哪来余钱换房子?
我回屋躺下,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响声,一宿没睡好。
第三天,我给物业打了电话。
物业的人姓刘,一个小伙子,态度挺好的。他说会上门协调。
结果协调完,当天晚上声音更大了。十二点敲了整整二十分钟。
我想再打物业电话,忽然收到一条微信。是唐俊豪发来的:“金凤姐,你老公那笔钱是我表叔家的,你要是闹大了,我可帮不了你。”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那笔钱是我丈夫两年前看病时借的。
丈夫走后,他表叔没催过我,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打电话问问。
我一直想还,但实在拿不出钱来。
唐俊豪是他表叔的外甥,两家走得近。
我咬了咬牙,把手机扔到一边。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斤。上班的时候站着都发昏,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儿子也瘦,脸颊都凹进去了。
有天晚上他做数学题做到凌晨一点,我坐在他旁边陪他。隔壁忽然敲了三下墙。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特别刺耳。
我儿子放下笔,盯着墙看了很久。然后对我说:“妈,你出去吧,我困了。”
他话是这么说,但我知道他根本睡不着。
那个月,我试过报警。
03
那天下着小雨,我实在没忍住,打了110。
警察来了,一男一女,都穿着制服。我领着他们上楼,敲开唐俊豪家的门。唐俊豪看见警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了。
“哎呀金凤姐,”他笑着说,“这点小事还惊动警察同志,您也真是的。”
警察问怎么回事,我就把情况说了。
唐俊豪站在旁边,嘴里全是好话:“误会误会,是我不好,半夜搬东西不注意。金凤姐您放心,以后我注意,绝对注意。”
警察调解了一会儿,说邻里之间要互相体谅。然后就走了。
临走前那个女警察对我说:“大姐,这种情况你最好先找物业或者居委会调解,实在不行可以打12345。”我点点头,心想,找了也没用。
警察走了之后,我下楼经过楼道口,听见薛丽蓉的声音从二楼窗户传下来:“不就是个寡妇嘛,看把她能的,还报警。”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那段时间我试过很多办法。给儿子买耳塞,没用。把儿子的书桌搬到客厅,没用。甚至想过带着儿子在客厅打地铺,但想到儿子要考试,又舍不得。
最让我难受的是儿子的变化。
他成绩从五十名掉到一百多,再掉到两百名开外。
班主任让我去学校,见了面就说:“唐小天家长,孩子最近状态很不对,上课打瞌睡,听课走神,考试也心不在焉。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我红着眼睛说没有,就是邻居有点吵。班主任叹了口气,说只剩一个月了,让孩子坚持坚持。
回家的路上儿子走在我旁边,忽然说:“妈,我想复读一年。”
我愣住了。
“我现在的状态考不上大学的,考上了也是一般的。”他低着头,声音很小,“复读一年,明年一定能考上。”
我咬了咬牙:“不行,你不能复读。”
“为什么?”
“因为……”我说不出口。因为复读还要花钱,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撑一年,因为我怕我撑不住。
儿子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隔壁的敲墙声又响了。我拿菜刀剁了三下砧板墙,那是厨房和隔壁客厅的间隔墙。
剁完我就后悔了,怕把事情闹大。可隔壁也安静了。
过了十分钟,薛丽蓉的声音从窗户飘过来:“有本事过来啊,别在家剁墙。”
我没吭声。
儿子从房间出来,抱住我。他比我高一个头,低着头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说:“乖,回去学习。”他说:“妈,我不考了。”
“你胡说什么?”
“我说我不考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想你这么累,也不想被他们气死。”
04
我坐在沙发上,抽了大半包烟。
儿子回了房间,灯一直亮着,但我知道他没在学习。
他应该是在哭。
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一个当妈的,连儿子安安静静考个试都保证不了,还算什么妈?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想换房子,想报警,想找居委会,想把事情闹大。可一想到唐俊豪那条微信,我就泄气了。
那八万块像个绳子,把我捆得死死的。
后来我想到一个办法。
唐俊豪不是在机关开车吗?
他每天下班回来都有固定的时间。
我特意观察了几天,发现他每周三晚上都会出去一趟,开车走,深夜才回。
我还打听到,他单位的油票报销最近出了问题。上个月有个司机因为报销假油票被处分了,他虽然还没事,但单位正在查。
我把这些消息存在手机里。
还打听到一件事。薛丽蓉去年在超市门口摆摊卖袜子,没交摊位费,被城管罚过款。
我把罚款单的照片也存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总觉得留着心里踏实。
日子一天天过,离高考越来越近。
儿子每天都在书桌前坐到半夜,可成绩还是上不去。
有一回模考他只考了班里四十多名。
班主任在电话里说:“何大姐,唐小天这个成绩,考一本很悬。”
我说,我知道。
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邻居的敲墙声倒是少了一些。有时候整晚都没动静,有时候只敲几下。大概是因为快要高考了,他们也不想把事闹太大。
可我心里清楚,他们是怕我把事情捅到单位去。唐俊豪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那份工。
高考前两天,儿子状态很差。我想让他放松一下,带他去公园走走。他也不想去,就坐在家里发呆。
“妈,”他说,“我要是考不上,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
“我要是考得不好呢?”
“考得不好也不怪你。”
“那你会不会怪我……”他说到一半,停下来,“算了,没事。”
那天晚上,隔壁出奇地安静。九点多一点就没动静了,连说话声都没有。
我心想,他们总算积点德了。
05
高考那天,天下着小雨。
我请了假送儿子去考场。考场离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考场门口,儿子回头看了看我,说:“妈,我昨晚睡得还行。”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不过,”他顿了一下,“凌晨的时候好像有声音。”
我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声音?”
“好像有人在敲墙,但我太困了,没在意。”他笑了笑,“可能是做梦。”
我没说话。
等儿子进了考场,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我想去找唐俊豪理论,又怕耽误孩子考试。
在考场外面站了两个小时,雨停了。我买了瓶水,坐在花坛边上等。
儿子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妈,”他说,“我手抖得厉害。”
我心里一沉。
“数学,我好多题都没写。手一直在抖,握不住笔。”他低着头,“我完了。”
我把他揽到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说:“没事,没事。”
可我心里在流血。
第二天考完,他站在考场门口,没哭,也没笑。
“妈,”他说,“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没有对不起谁。”
回家路上经过楼道,碰见了薛丽蓉。她站在门口掏钥匙,看见我们娘俩,笑着问:“考完了?考得怎么样?”
我没理她。
“哎呀,”她说,“不行就别勉强,考不上大学也能干点别的。我跟俊豪说了,要是你家小天想干点啥,他可以帮忙介绍介绍。”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谢谢你,”我咬着牙说,“不用了。”
上了楼,关上门,儿子走进他房间,把门反锁上。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后来我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高考成绩出来后,儿子考了普通高中,省内的一个一般学校。他没哭,我也没哭。
我说:“挺好的,有书读就行。”
他说:“妈,对不起。”
但我知道,这句话我说得多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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