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医院的抢救室里,监护仪在耳边嗒嗒响。护士想把我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拿开,说老爷子您松松手,输着液呢。我松不开。
信封里是两套房的房本,和一张只剩两千块钱的存折。十四万存款,老伴一病花掉大半,剩下的让小儿子两口子偷了个精光。
门外的走廊上,大儿子正在跟护士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那句话。
“我爸的存折密码,交代了没有?”
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了郑二河。想起了他病死在养老院那晚,握着我的手说:老邓啊,攥紧了,心就远了;撒了手,人也没了。
可是……攥着,不也一样么。
01
养老院那扇铁门,推开的时候要费点力气。门轴早就锈了,每次去都这样。
我提着两斤苹果,沿着走廊往里走,墙上的白漆泛着黄。郑二河住二楼靠走廊尽头那间,我走到门口,看见他坐在床边,正对着窗外发呆。
“老邓来了?”他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带苹果,牙都咬不动了。”
我拉过凳子坐下,把苹果放床头柜上,说:“咬不动就熬粥喝。”
他笑了笑,没接话。我注意到他的脸比上回来又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床头的暖水瓶是空的,窗帘半个月没洗的灰,就这么耷拉着。
“上回你儿子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郑二河想了想,扳着指头数了数,又放下:“两个月前吧,还是三个月?记不清了。”
我没说话。走廊里传来护工推着轮椅走过的声响,车轮碾过地面,吱扭吱扭的。郑二河忽然低声说:“老邓,我这月的床位费……还没着落。”
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出了房间我下到一楼缴费窗口,查了查他欠的数目。
欠了两个月,加上护理费,一共五千六百多。
我从口袋里掏出存折,在柜台填了单子。
窗口里的姑娘头也不抬地问:“亲属?”
我说:“朋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回到房间,郑二河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替我垫了?”
我说:“你下月还我。”
他苦笑了一声:“拿什么还?退休金刚到手就被国富划走了,说孙子上学要交赞助费。”
“你没留一点?”
“留了三百。上个月底就花完了。”
我坐到床沿,看着他那双干瘦的手搭在膝盖上。
手背上青筋暴起来,像是河流干涸后的河床。
郑二河年轻时在厂里是出了名的大力士,能单手扛起一台电机。
现在连暖水瓶都提不动了。
“我跟你说过,”我忍不住开口,“你不该那么早把房子和钱全分出去。”
郑二河没接话,只是盯着窗外看。窗外是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黄叶在风里挂着。
“分了就分了,”他终于开口,“当时不觉得是坏事。”
“现在呢?”
他没回答。
我从养老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风刮得脸上生疼,我把衣领竖起来,沿街走了两条路,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慧芳开的那间咖啡馆门口。
慧芳是我外孙女,大女儿嫁到外地后,唯一回来守在我身边的晚辈。
她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我,愣了一下:“外公?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过来了?”
我说我路过,随便走走。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拉到窗边的位子坐下。
咖啡馆里没什么人,暖气开得很足。
慧芳看着我,说:“外公你脸色不太好。去查查体吧,你今年都没体检过。”
我端着杯子,喝了口热水:“没事,老毛病了。”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去看郑爷爷了?”
“嗯。”
“他儿子……还是不来?”
我没应声。
慧芳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她叫住我:“外公,你自己也注意点身体。存折、房产证那些东西,该收好的收好。”
我心里一紧,没接这个话茬。
回到家,老伴宋桂兰在厨房做饭,看见我进门,问我上哪儿去了。
我说去看了趟老郑。
她手里炒菜的铲子停了一下,说:“他上回来了个电话,说想让你帮他找找国富的号码,他手机里存的不见了。”
“他儿子换号了。”
宋桂兰没再说话,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
我走进卧室,反手关上门,弯腰从床头柜底下摸出那把备用钥匙,打开抽屉暗格。
两本房产证,一张存折,叠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锁好。
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莫名其妙地不踏实,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能是今天看见郑二河的样子,心里发堵。
也可能是慧芳那一句“该收好的收好”,让我多了个心眼。
我翻了个身,又把钥匙攥了攥,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02
第二天下午,我回家取东西,发现卧室衣柜门开了一条缝。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拉开。柜子里的衣服被翻动过,叠好的被褥挪了位置。我蹲下身子,看抽屉暗格的锁——锁孔上有两道新鲜的划痕。
我马上掏出钥匙打开,里面的房产证和存折还在。
松了口气的同时,火气也腾地一下窜上来。
我走出卧室,正好撞上小儿子邓建平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张纸,是他的身份证。
“爸,你回了?”他笑了笑,“我来找户口本,孩子报名要用。”
我盯着他,没说话。
他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怎么了?”
“你翻我衣柜了?”
“没有啊,我找户口本,翻了翻你那边的柜子……没找着。”
我压着火,一字一句地说:“户口本在我和你妈房间的书桌抽屉里,你从小就知道。你翻衣柜干什么?”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挤出个笑:“我记岔了。那我去书桌那儿翻。”
他转身去了,我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衣柜门缝里那道新鲜的光。
宋桂兰也醒了,翻了个身问我:“睡不着?”
“没,睡着了。”
“你心里有事。”她撑起身子,“建平今天来家里,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他找户口本,翻了我衣柜。”
宋桂兰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是找户口本,应该是忘了地方。”
“忘了地方?他就是翻东西。”
宋桂兰躺下来,说:“老邓,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建平这几年生意不好,欠了一屁股债,你当爹的,能帮就帮一把。别让孩子走投无路了,你才知道心疼。”
我一下子坐起来:“帮多少是个头?他那个赌窟窿填不满!今天帮他还三万,明天他跟你要五万,你给不给?”
宋桂兰没再说话。黑暗中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把户口本找出来,放到客厅茶几上,给建平打了个电话让他来拿。
他来了,进门拿了户口本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站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走了。
那天中午,我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乱成一片。
下午郑二河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养老院今儿来了一拨人,是社区搞慰问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那两个孩子,还是没一个来看我。”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当晚我睡得早,半夜让尿憋醒了。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时听见大儿媳傅美莲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压得很低。
“你跟你爸打听打听,他这些年攒了多少了。建军,你别不当回事。你弟弟那儿成天惦记着呢,你要是连个话都不问,到时候真的全给了你弟弟,你哭都来不及。”
“我爸还没到那一步……”是大儿子的声音。
“到那一步就晚了!你爸那个脾性,心里什么数都有,就你什么数都没有。”
“妈身体不好,你就别添乱了。”
“我添乱?我这是为谁操心?”傅美莲的声音突然高了一截,又压下去,“你爸那两套房子,再加上存折里的,怎么说也有几十个。别的我不争,你那份你得自己上心。”
我在门后站着,站了大概有一辈子那么长。脚麻了也没挪动。卫生间的水管在墙上嗡嗡地响,像是有东西在里头堵着。
我回了屋,没上厕所。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串钥匙,躺了一会儿,又起身走到厨房。
米缸是空的,我蹲下来,把米缸挪开,底下一块砖头松了,搬开,露出一个油纸包。
我把两本房产证从卧室转移到这里,用油纸裹好,塞进墙洞,再把砖头压回原位,米缸挪回去。
做完这些,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面前那口锅。锅底有个小坑,是建平小时候调皮,拿石子砸的。
我蹲在那儿,忽然就不想起来了。
03
郑二河的病情是腊月里急转直下的。
护工打电话告诉我,说你朋友昨晚咳了一整夜,吐了血。
早上送去医院了,检查出来是肺上出了问题。
我挂了电话就赶过去,在医院走廊上看见他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我走到床边,他转了下眼睛,看到是我,嘴角动了动。
“老邓……”声音哑得像砂纸。
“别说话。”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看着我,忽然伸出一只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抓了一把。那手骨瘦如柴,青筋暴起,抓在袖子上像只枯树枝。
“昨天……国富和国贵来了。”
我愣了一下,问:“他们来看你了?”
他闭上了眼睛,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来了。坐下不到五分钟,问我退休金卡在哪儿。”
我没接话。窗外是医院的灰墙,一只鸽子落在窗台上,又飞走了。
“我说卡在我这儿。他们又问,密码还是以前那个?我点了点头。国富就说,爸你好好养病,钱放你手里也是一样的。说完两个人就走了。”
郑二河睁开眼,眼睛没有光,像是死鱼的眼:“老邓,你说……我是不是分钱分早了?”
我说:“别想那些了,养病要紧。”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当天下午我替他垫了住院押金,两千块。护士问我,你是他家属?我说朋友。护士又说,那你通知一下他家属。我说好。
我打了郑国富的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我说你爸住院了,情况不太好,你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说:我这两天走不开,等周末吧。
没等我再说什么,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走廊里,举着手机,愣了很久。
郑二河当天夜里走的。护工说是心脏骤停,抢救了二十分钟,没救回来。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尸体已经推去了太平间。
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在整理他的遗物,除了几件旧衣服,就是一台破收音机。
工作人员问我是谁,我说朋友。
他们把那台收音机递给我,说你替老哥收着吧。
第二天上午,郑国富和郑国贵才到。兄弟俩在太平间门口碰了面,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然后国富先开了口:“爸的退休金卡呢?”
护工说:“在财务那边。”
国富又问:“他工资发到几月了?”
护工摇头说不知道。兄弟俩跟着护工去了财务室,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国富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这一切。郑国贵走过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邓叔?您在这儿。”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有点不自然地搓了搓手:“邓叔,我爸的遗物……您有没有拿走的?”
“一台收音机。”
“哦。”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自己留着不容易,但又说不出口,“那……那您留着吧。”
我看着郑二河的遗体被推走。
走廊尽头门关上的时候,国富和国贵正在为一块手表低声争着什么。
国富说这块表是爸答应留给他的,国贵说别闹了,爸走的时候连话都没留下。
我站起来,没去听他们争什么。我走进太平间的走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铁床,床单已经被撤走了。
郑二河就这么没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什么也想不进去。
后来怎么回的家都记不清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宋桂兰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郑二河死了。
她愣了,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轻轻拉了拉我袖子,说:“老邓……你那个东西,收好了没有?”
我没应声。走进厨房,把米缸挪开,那块砖头还在,油纸包还在。我没打开,又推回砖头,把米缸挪正。
那台旧收音机搁在饭桌上,我打开,拧了两下,里面传出一段戏腔,咿咿呀呀的。宋桂兰在厨房里炒菜,铲子碰着锅沿,乒乓作响。
那天的晚饭,我们俩都吃得很安静。
04
郑二河的墓地,选在城东的陵园。我替他交的尾款,总共四千八。工作人员问我跟他什么关系。我说老同事,老朋友。
郑国富、郑国贵兄弟俩参加了葬礼,从头到尾没提墓地钱的事,也没提还我。
仪式结束后,郑国富走过来,握了下我的手,说邓叔,谢谢您。
然后带着老婆孩子走了。
郑国贵连话都没说,低着头,上了车。
我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那行字:郑二河,1946年3月。生卒年月,短短两行。
风很大,纸灰被卷起来,往天上飘。
我忽然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同在一个班组干活,三伏天他光着膀子坐在厂房的阴凉地上啃西瓜,瓜皮扔给对面的狗。
那时候多有力气,多精神。
这才几年工夫,人就躺这儿了。
当天下晚我就把全家叫到了一起,说有事要宣布。两个儿子儿媳都来了,外孙女慧芳也来了。大女儿在外地来不了,电话里跟我说知道了。
饭桌上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嚼了嚼,说:“我的东西,房子、存款,等我走了再分。”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安静了几秒。
小儿媳先放下的筷子,啪的一声。
大儿媳脸上那点笑也僵住了,问:“爸,您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忽然提这个了?”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提前说一声,省得你们操心。”
大儿媳笑了笑:“爸,看您说的,我们操心什么呀?钱是您的,您想怎么安排怎么安排,咱做晚辈的不惦记那个。”
她嘴上这么说,桌上的筷子再也没动过,那顿饭吃得敷衍。
小儿媳没讲话,脸色比锅底还沉静。建平闷头喝茶,头也不抬。只有慧芳,坐我边上,默默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外公,你吃肉。”
我看着那块排骨,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夹起来吃了,嚼着嚼着,觉得满嘴都是苦味。
吃完饭,两个儿子先后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门口那双拖鞋,那是建军落下的,刚才换鞋的时候忘了穿走。
宋桂兰收拾碗筷,背对着我说:“你今晚这脾气,发得有点急。”
“我不发这个脾气,他们更惦记。”
“惦记就惦记吧,是你自己的孩子。”
我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可我就是拧着那股劲,怎么也使不出来。
晚上我躺在屋里,听着窗户外面北风呜咽地刮。
我翻了个身,对宋桂兰说:“郑二河那两个儿子,比咱那两个差不了多少。”
她背对着我,没接话。
过了很久,我几乎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的声音,很轻:“老邓,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别到时候,只剩下钱,人没了。”
我没说话。
窗外一弯月亮,又薄又冷,照着窗帘上那块褪了色的补丁。
那条被子,是二十年前宋桂兰亲手缝的。
翻过来,里面密密麻麻的针脚,跟她这些年受的气一样多。
05
春天来得格外晚。
宋桂兰是在买菜回来的路上晕倒的。
邻居打电话给我,我赶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她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看见我,笑了笑,说:“没事,就是发晕,可能低血糖。”
我扶她起来,打了个车去医院。检查做了大半天,医生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去,那个年轻医生看了我一眼,把报告推过来。
“老爷子,您老伴的情况,不太好。”
“什么病?”
“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我站在医生办公桌前,大脑一片空白。医生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最后他问我:“家属在吗?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我说我就是。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白炽灯亮得刺眼。宋桂兰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见我出来,问:“医生怎么说的?”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小问题,胃溃疡,住院调养一阵子就好。”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我很少见到的柔软:“老邓……你说实话。”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手术押金六万。
我去了银行,排队等叫号,很久才轮到我。
我从包里掏出存折,递进窗口。
柜台里的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敲了几下。
“大爷,您这存折里……只剩两万二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吧存折递出来,我看着上面打出来的数字,两万两千零四十七块。我站在那里没动,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个个步履匆匆。
“不可能。”我说,“里面应该有十四万。”
姑娘又查了一下流水,看着屏幕说:“大爷,这存折三个月前开始,分三笔取过款。一笔四万、一笔五万、一笔三万。您可以看看记录。”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接过那张打印纸,上面清楚印着取款时间和金额。我看了半天,看懂了。那三个时间点,宋桂兰都在儿子家。
我的嗓子眼一下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卡死了一样,说不出话。
我转身,慢慢走出了银行。
门口的阳光亮得晃眼,我站在台阶上,一阵风吹过来,竟觉得骨头都凉透了。
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小儿子家。建平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我把他推开,走进屋,刘梦璐坐在沙发上削苹果,看见我进来,手里拿着水果刀,也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放在茶几上:“这十二万,谁取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建平张了张嘴,话还没出来,刘梦璐先开口了:“爸,您别怪建平。是家里实在没钱了,他那个生意赔了本,高利贷利滚利,押着车都要被拖走了。我也是没办法……才找我妈拿了回密码。”
“她自己说漏嘴了,我心里记下了。这事怨我,不怨建平。”
我看着这两口子,想发火,但一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建平在身后喊了一声:“爸!”
我没有回头。
回医院的路上,风很大。
路两边的树还没发芽,光秃秃地立着。
我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乱的,像是煮开粥一样翻腾。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弯腰扶着一棵行道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十二万。那是老伴看病的钱。是压箱底的命钱。
晚上回到医院,宋桂兰正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微微侧过头:“取了钱吗?”
我把手里的保温桶放下,说:“取了,先手术。”
“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没事。路上走急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问,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露在枕头外面,心里堵得厉害。
那十二万的事,我没敢告诉她。
她那身体,受不住这个打击。
第二天我去手术缴费窗口,自己卡里还剩两万二,加上退休金凑了凑,把六万交了。
剩下的缺口,我拨了大儿子的电话。
建军接起来喊了声爸,我把情况说了,想借四万。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傅美莲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爸,这钱……不是我们不借,是家里也紧得很。你要是不嫌弃,我给您写张借条,咱按银行利息算,行不行?”
我拿着手机,站在综合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行。”我说,“写借条吧。”
挂了电话,我蹲在医院走廊的墙角,把脸埋在双手里。
远处太平间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06
宋桂兰的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我从早上坐到下午,在医院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动没动。
旁边有位同样等手术的老太太给我递了杯水,我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下午两点多,手术室的门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还算顺利,但后续要看恢复情况。
我点了点头,张了张嘴,问他多少钱,话没出口又咽回去了。
宋桂兰被推进重症监护室,每天的费用是一千七。
我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看见她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人瘦得像一张纸。
我站在那里,腿发软,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
来往的护士绕过我,没有人多问一句。
这天晚上,我从五楼走廊尽头的水房打热水。
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时钟已经走到九点半。
我端着保温杯往回走,刚走到拐角,听见楼梯间里有声音。
是傅美莲和大儿子的声音。
“现在你爸把全部的钱都丢进医院里了,我不管他尽不尽力,我就问一句,你爸那两套房子,以后到底归谁?”
没有回应。
“建军,你说话啊!你爸现在这阵仗,钱花完了也就算了。房子要是再被你弟弟那边讹走,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儿子将来彩礼、房子首付,哪一样不等着你爸那儿支援?”
“你能不能别说了……咱爸还在医院里躺着。”
“病是要治的,账也是要算的!你爸又不是不知道,他那点钱治病救急也就算了,但房子,绝对不能松口!”
脚步声往下去了,楼梯间转暗。我端着保温杯站在那儿,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热水的瓶盖没拧紧,“咣”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温热的开水洒了一脚背,我没觉得烫,只觉得脚上的皮一片一片地凉下去。
我弯下腰去捡瓶盖,手在发抖,怎么也捡不起来。
护士正好从走廊那头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手滑。
她帮我把瓶盖捡起来,拧上,递给我。
我道了谢,端着杯子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边,隔着一点缝隙看着里面的宋桂兰。
她侧着头睡着,脸上的氧气面罩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我忽然想起郑二河。想起他躺在医院里,瘦成一把骨头的模样,想起他那两个儿子蹲在太平间门口,为了块手表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
郑二河把所有的钱都分了,晚年连张像样的病床都没有。
我把钱攥在手里,一个儿子偷了我的存折,另一个儿媳在楼梯间里算计我的房子。
两条路,走了两个方向,到了头,居然撞在同一堵墙上。
我靠着走廊的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凉地上。
这一坐就是一整夜。
07
宋桂兰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手术后第三天开始发烧,医生说有感染,又推进去处理了一次。
但她的身体太虚了,恢复得很慢。
腊月廿三那天,我从外面打了饭回来,发现她醒着。
她看见我,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老邓……把钱的事,放一放。”
我放下手里的饭盒,坐到床边:“你别操心这些。”
“我操心。”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贴上去才听得清,“你这辈子就那点儿家业,攥了半辈子,累了。”
我没有说话,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手心却有汗,黏黏的。“房子、存折,该分就分吧。别让孩子……心里存着恨走。”
“他们恨我?”我哑着嗓子问。
“不是恨你。是穷怕了。”她停了停,“建平那个媳妇……是我告诉她的密码。”
我的手僵了一下,她没有看我,声音更轻了:“她说建平钱紧,再不还就要吃官司了。我寻思着……你总归是要帮他的,就没跟你商量。”
我坐在床沿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怪我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喉头发紧,什么也不想说了。
那天夜里,宋桂兰的手从我手里滑下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床沿上打盹。
她的手在我掌心一点点变凉,我惊醒过来,跳起来按铃。
护士跑进来,看了一下,把帘子拉上了。
我站在帘子外面,听见她们在里面的忙乱声。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帘子拉开,一个年纪大点的护士走到我面前,说:“老爷子,节哀。”
我没有哭,也没有说话。站了很久,看见床上的被子被拉过头顶,我走过去,掀开被子,看见了她的脸,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我弯下腰,把她的手又握了一下,握了一会儿,放回去了。
出病房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医生递了一张纸,让我签字,我签了。
推车的工人来了,把她推走了。
葬礼定在三天后。
老家的规矩,丧事由儿子操办。
建军和建平站在堂屋里,商量办几桌酒席,收多少礼金。
我在屋里坐着,听他们在院子里说话。
傅美莲在厨房里,声音尖锐:“这三万块钱的丧葬费,你爸得自己出吧?总不能让我们两个儿子分摊。”
建平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嫂子,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妈也是我妈!”
“那你拿钱出来啊!你从妈的存折里取了那么多,现在轮到摊钱了,你怎么不出头了?”
“你!”
我在屋里坐着,听着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邻居有人过来劝,劝不住。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的两个儿子儿媳在灵堂外面争得面红耳赤。
建军站在一边,抽烟,一句话不插。傅美莲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句话呀!”
建军把烟掐了,低声说了句:“都别吵了,我出三万。”
“你出三万?你钱多呀你!”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那阵争吵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我。
我看着他们,看着灵堂中央宋桂兰的照片。
照片上她在笑,眉眼弯弯的。
那是她五十岁生日时拍的,人还没老,精气神都在。
我转过身,对着那张照片轻声说了一句:“你看,你让我放,我怎么放。”
堂屋里安静下来。没有人接话。风从门口灌进来,吹起灵堂上的白布,轻轻的,拂过桌面。
那天的丧礼,很多人来了,很多人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坐到很晚。
等到别人都散了,我才站起来,走到照片前面,伸手擦了擦玻璃上的一层浮灰。
“你放心,我没怪你。”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落下去,没有人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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