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门锁响了。
我听见宋永康的脚步声,还有另外一个人的。高跟鞋踩在瓷砖上,清脆又陌生。
“小萍,还没睡呢?”宋永康的声音有点虚,他侧过身,露出身后一个拉着行李箱的女人。
白裙子,披肩发,瘦瘦小小的,站那儿像一根刚被雨打过的草。
“嫂子好。”她声音细细的,低着头。
宋永康赶紧说:“这是卢慕儿,我舅舅家的表妹。刚离婚,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一个人实在没地方去,我就寻思先接咱家来住一阵。你别操心,不用你管,我来照顾她就行。”
他说“不用你管”的时候,没抬头看我。
我看着那个表妹,她也正偷偷抬眼打量我家的客厅。那目光从落地灯扫到窗帘,又停在了电视柜旁边的抽屉上。那个抽屉里,放着房产证。
我的心一沉,但脸上笑着:“进来吧。”
我转身去客房铺床,身后传来行李箱滚轮碾过木地板的声音。
宋永康压低嗓音跟她说:“你嫂子人挺好的,你别拘束。”卢慕儿嗯了一声,带着点儿鼻音,听着格外委屈。
我把客房的床单铺好,枕头拍松,又在床头柜上摆了瓶矿泉水。
卢慕儿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笑着说:“嫂子,这房间真暖和,比我以前自己住的房子都强。”她说着话,眼睛却瞟向窗外,我家隔壁就是那片老宅区的方向。
“你先歇着,缺什么跟我说。”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背后轻声说了一句:“嫂子,麻烦你了。”我没有回头,说了句“不麻烦”,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宋永康坐在沙发上,见我出来,有点讨好地笑了笑:“小萍,慕儿她确实难,她那个前夫不是东西,把家里钱全卷跑了,连房子都抵押了。她现在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宋永康跟进来,站在我身后,伸出手想搭我的肩。
我端着杯子侧了侧身,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他干笑了一声:“你生气了吧?我不是故意不跟你商量的,是她下午突然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我一心软就……”
“一杯水喝完了。”我打断他,“我去洗杯子。”
宋永康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回了客厅,我听见他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大,像是想用那种喧闹把什么盖住。
我站在厨房里擦干水杯,放在碗架上,忽然觉得那只杯子比平时沉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宋永康背对着我,不大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隔壁客房的灯亮了很久,隐约传来手机聊天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那是我和宋永康结婚时去家具城挑的,他说透亮,我说好看。
八年了,灯管换过三次,人还是那么两个人。
自那天起,家里多了个“客人”。可她不想当客人,这点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卢慕儿住进来的头几天,表现得乖顺。
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她已经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桌上摆着三双筷子。
宋永康出来一看见这场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慕儿手艺不错嘛。”卢慕儿说:“我哪会做饭,就是看着嫂子做,学的。”
她说完偷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试探我到底好不好糊弄。
我笑了笑没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确实不错,火候比我把握得还准。
宋永康吃完早饭出门上班,卢慕儿站在门口送他,声音甜甜的:“表哥,路上开车慢点儿。”宋永康应了一声,换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什么东西,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他追我的时候,每次走的时候也这样回头看。
我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把客厅里的动静盖住了。
等我洗完碗出来,卢慕儿已经坐在阳台上晒起了太阳,手里捧着一杯蜂蜜水,眯着眼,看着窗外那片老宅的方向。
她坐的姿势很放松,像是她已在这里生活了很久,而我才是个客人。
我没有多看她,回到卧室换好衣服准备上班。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嫂子,你们这片老宅是不是要拆了呀?”我停住脚步:“你怎么知道?”卢慕儿笑了笑:“小区门口贴了公告,我昨天出去买菜的时候看到的。”
“我听物业说要拆,但具体日子还不清楚。”我说。没有回头看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后,像一束细长的影子,怎么也甩不掉。
第三天傍晚,宋永康在公司加班,我约了闺蜜在商场碰面。
卢慕儿说屋里闷,想出去透透气。
后来我在商场三楼一家咖啡店的落地窗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广场的长椅上。
卢慕儿坐在那儿翻着手机,旁边放着一杯奶茶。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穿暗红羽绒服的女人走到长椅旁坐下,卢慕儿把手机递给她看。
那女人戴着老花镜,凑得很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卢慕儿又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
我看不清那女人的脸,但她弯腰的时候,脖颈上露出一截金链子。
我心里动了一下,宋永康他妈,也有一条差不多的链子。
那天晚上回家,卢慕儿已经先到了,正坐在客厅陪宋永康看电视。
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她见我进门,笑着招呼:“嫂子,超市橙子打折,我买了几个。表哥说这橙子甜。”
宋永康拍拍身边的位置:“小萍,来吃水果。”我换好拖鞋走过去,拿起一瓣橙子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有点腻嗓子。
卢慕儿坐在宋永康另一侧,手里捧着半块橙子,小口小口地啃。
她的坐姿很文静,但我注意到她的视线总是隔着一会儿就落在宋永康身上。
宋永康浑然不觉,看得哈哈大笑。
我把那半块橙子放在茶几上,起身说困了想睡。
宋永康头也没回,摆摆手说:“你先睡吧,我看完这集就进去。”我关上卧室门,脱了外套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格子影。
我坐在那片光影里发呆,想起卢慕儿白天说的那句话:“你们这片老宅是不是要拆了呀。”她一个刚搬来的人,怎么就对拆迁的事这么上心?
一周后,我妈给我打电话。
她问表妹住得怎么样了,我随口说还行。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夏萍,你留个心眼。一个刚离婚的女人,不回娘家跑来表哥家住,你真觉得没别的意思?”窗外起风了,我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妈,我知道了。”我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到楼下卢慕儿正跟隔壁王婶聊得热络,手里比划着什么。
王婶一直点头,像是在认真听她讲什么大事。
走的时候,王婶拍了拍卢慕儿的肩膀,熟得像是认识了多少年。
她一个刚搬来的人,跟邻居也混得太快了。
我放下窗帘,转身走进厨房准备做饭,心里却一直不是滋味。
卢慕儿住了不到一周,我对这个家的熟悉感反倒越来越淡。
她总是出现在宋永康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餐桌上、沙发上、阳台的藤椅上。
有时候我一觉醒来,会有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身在何处,等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这个家里多了个人,她把我的部分空间占据。
又过了两天,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我婆婆宋彩云。
她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进门就喊:“慕儿呢?我给慕儿买了点橘子。”卢慕儿从厨房迎出来:“姑妈,您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宋彩云上下打量着卢慕儿,满意地点头:“瘦了,脸色也不好,得好好补补。”她伸手挽起卢慕儿的头发,目光在我脸上掠过,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凉意:“夏萍,慕儿从小就苦,她舅舅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拉扯她长大也不容易。现在又摊上这么个事,你多担待着些。她住你这儿,是你们的福气。”
我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手上:“妈,您放心,我没亏待她。”宋彩云哼了一声,带着卢慕儿进了客房。
我关了水龙头,站在水池边,隔墙听得到她们说话的声音。
宋彩云的声音压得低,但客厅太安静了,断断续续还是飘过来:“慕儿,你听姑妈的,这事急不得……”卢慕儿应了一声。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我没再去听。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那天下午我去物业办公室交水电费,物业的小姑娘随口说:“姐,你家那客人真热心,昨儿来物业问老宅那边的拆迁进度,说替家里人打听的。”我拿着发票的手一顿:“她来问拆迁的事?”小姑娘点头:“她说是帮家里老人打听的,挺上心的。”
我说了声谢谢,走出物业办公室,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地上,晃得人有点眼花。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按了一下,陷下去,又弹回来。
那天晚上宋永康回家,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今天回来这么早?”我说:“想早点回来,有点累。”他哦了一声,换了鞋径直往客房走:“慕儿,晚上想吃啥?”我看着他连鞋都没换就拐进客房的方向,想开口说点什么,终究没说。
过了片刻我踱步到客厅窗边,看到楼下的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裂痕。
当晚卢慕儿的表现依旧可圈可点。
饭后主动洗碗,还给我倒了杯热水:“嫂子,你每天上班也很辛苦,多喝点热水。”我接过来,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
这个表妹聪明得很,就是太聪明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忽然想起上个月赵亮跟我说的一句话:“夏萍,你在家里太让着他们了。人善被人欺。”当时我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赵亮看得比我清楚。
一周后的周二,公司开完季度会,赵亮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过来一份文件:“夏萍,新加坡分部那边需要一个运营总监,三年任期。我向上面推荐了你。你考虑一下。”我拿着那份文件,纸很轻,四页,但我的手指捏得很紧。
“为什么想到我?”我问。
赵亮靠在椅背上:“部门里论资历、论能力,你是最合适的。但说实话,我也听说你家里的事。你要是不想走,我就不提了。”我翻了两页,看到上面写着任期三年,配家属随迁的条款。
“我没想好。”我说。
赵亮点点头:“这事还有时间,你慢慢考虑。不过夏萍,有些路走过去了,就很难回头了。”这话说得有点重。
我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楼下车水马龙,一辆公交车缓缓驶过站台,又缓缓离开。
那天我提前下了班,在楼下超市买了条鱼。
上楼梯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宋彩云的声音,嗓门比平时大:“那不行!家里的东西凭什么给外人分走?慕儿,你听姑妈的,姑妈心里有数!”我站在二楼拐角,手里提着那条鱼,塑料袋里的水顺着指缝滴在台阶上。
卢慕儿小声说了句什么,宋彩云又说:“你放心,有姑妈在,她翻不了天。”我站在那儿,头顶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轻轻吸了口气,继续往楼上走。
推开家门,宋彩云和卢慕儿坐在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张纸,看见我进来,宋彩云飞快地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她脸上堆出一个笑:“哟,今天下班这么早?买了鱼?永康爱吃红烧的。”我说:“嗯,我去做。”进了厨房,我把鱼放在案板上,那条鱼眼睛还睁着,黑亮亮的,满是茫然。
三天后,宋彩云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包中药,说是给卢慕儿调理身体的。
她进厨房找锅,打开我家的碗柜,一边翻一边念叨:“这柜子怎么收拾的,药罐子放哪儿了?”我说家里没有药罐子,她撇撇嘴:“连个药罐子都没有,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她正念叨着,卢慕儿进来了:“姑妈,我来煮中药就好,您去坐着。”宋彩云应了一声,转身要出厨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夏萍,永康最近脸色不好,你多费心思做点有营养的。别光图省事。”她说完走了,我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菜刀,刀面上映出我的半张脸,面无表情。
晚上宋永康回来吃饭,卢慕儿把熬好的中药端上来,隔着老远就一股苦味。
宋永康皱着眉:“这什么味?”卢慕儿说:“姑妈给我熬的中药,说是补气血的。姑妈真是的,非要我喝,说女人离了婚最容易落下毛病,得趁年轻调理好。”她说着,眼睛瞟了我一眼。
宋永康夹了一筷子鱼,没接话。
我低头吃饭,心里想,这出戏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日子一天天过,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赵亮的话。
我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都问自己:林夏萍,你到底图什么?
有回我回了趟娘家,我妈端出一盘桂花糕。
我吃了两块,又吃了第三块,我妈看出来我心里有事,但她没问,只是坐在对面,缝着一件旧衣服的扣子,缝了好一会儿才说:“夏萍,妈这辈子没教你忍气吞声。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别硬撑着。”
我嘴里那口桂花糕忽然咽不下去了,甜味变得发酸。
我低着头说:“妈,我晓得。”回自己家的路上,我慢慢走了很久,每走一步,脚底的小石子都硌得清清楚楚。
我想起从前刚结婚那几年,宋永康出差回来,总给我带点小东西,一盒巧克力、一条丝巾,哪怕一包当地特产都能让我高兴半天。
后来那些东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理所当然。
我站在红绿灯路口,对面的绿灯亮了又灭。我忽然决定了:人这辈子,不能光为别人活。不管去不去新加坡,我都不能继续这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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