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晨雾,是最温柔的襁褓。天未破晓,薄雾漫过群山,裹着山野草木清润的气息,轻轻笼住深山里不足两百户人家的小村落。我背着母亲连夜烙好的一摞煎饼,踏着细碎露水启程,奔赴六七里外的乡村完小。布鞋碾过荒草与土路,簌簌轻响,是年少求学路上最恒久的背景音。
粗布书包压在肩头,沉甸甸盛满山野少年的全部期许。一侧是金黄筋道的煎饼、一罐自家腌制的萝卜咸菜,是两餐温热的烟火口粮;一侧是整齐的课本作业本,是奔赴远方唯一的行囊。三年春秋往复,朝暮往返的山路,周周不变的行囊,铺就了我最朴素的少年时光。
祖辈踩出的山野土路,最懂人间冷暖。晴日里尘土随脚步起落,累了便倚着老槐树歇脚,摘一枚山间野酸枣,酸涩滋味便消解了行路疲惫;阴雨天的土路却格外严苛,泥泞裹住布鞋,污渍染遍裤脚。山风裹挟寒气浸透衣衫,我却总要小心翼翼护着书包,唯恐雨水打湿了母亲熬夜烙制的煎饼。那时的清贫,是具体的、温热的,亦是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柔。
山里的日子澄澈如溪,无俗世喧嚣,无忧虑缠身。快乐从来无需刻意寻觅,课间的嬉戏追逐,放学后的山野摘果,暮色里静坐山坡,看落日将层林群山染成温柔橘红,便足以满心欢喜。那时的心愿纯粹而坚定,只盼多读几页书,多识几个字,终有一日走出连绵群山,不负朝夕行路的辛苦。
清贫岁月里,学杂费是横亘在少年心底最沉的沟壑。寥寥数百元,于躬耕山野的父母而言,却是倾尽田地收成也难凑齐的巨款。每至缴费之日,我总蜷缩在教室角落,看着同窗依次交款,心底满是慌乱与酸涩。被老师单独约谈、催促归家要钱的时刻,是年少最窘迫的自卑,让我早早读懂了生活的拮据与无奈。
归途的山路,彼时格外漫长沉重。望见父母田间劳碌的身影,满腹的为难终究难以开口。母亲总能看穿我的心事,默默掏出攒了许久的零碎零钱,一元、五元、二十元,反复清点拼凑,依旧差着缺口。而后数日,父亲踏遍邻里亲朋,谦卑求人拆借;母亲深耕田地,分毫精打细算。
当一沓带着体温、皱巴巴的钱款递到我手中,母亲泛红的眼眸,一句“别辜负这钱,别辜负这山路”,便成了刻进余生的箴言。泪水混着山风滚落,年少的我已然懂得,所有安稳求学的时光,皆是父母俯身奔波、默默托举的温柔。
那段山路求学的岁月,苦是真切的。腹中空空的饥饿,长途跋涉的疲惫,囊中羞涩的自卑,目睹双亲操劳的心疼,层层叠叠烙印在青春里。可甜也是真切的,山野的清风、纯粹的同窗情谊、父母无声的偏爱,还有心底那份懵懂炽热的远方期盼,让清贫的日子,始终透着暖意与光亮。
如今故土换新颜,泥泞土路已成平坦水泥路,再也无需背负煎饼踏露求学,生活早已褪去旧日清贫。可我始终念念不忘那些朝暮奔波的山路,念念不忘煎饼的醇香,念念不忘父母躬身托举的模样。
人生从无白白经历的苦难,那段岁月恰似沂蒙山的山枣,初尝酸涩刺骨,细品回甘绵长。清贫磨砺了心性,行路锤炼了坚韧,让我往后余生,懂得珍惜烟火安稳,敬畏每一份来之不易的机遇。
那些负重前行的朝暮,从不是成长的负担,而是岁月赠予的勋章。山野长路沉淀的纯粹与坚韧,化作心底不灭的微光,岁岁年年,照亮我奔赴前路的每一步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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