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门“哗”一声拉开,朱思琪穿着那件香槟金的敬酒服走出来,裙摆拖了三尺长。
她转了个圈,冲我笑:“月月,这件好看吗?”我手里拎着她换下来的第六套裙子,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旁边赵高雅举着手机,嘴里不停夸:“这个好这个好!衬你肤色!”我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丝笑:“好看。”她笑眯眯递给我请柬,我翻开时,指尖都在发抖。
伴娘那一栏,写的不是我。
我放下请柬,转身拉开店门。身后高跟鞋声追上来,一只手掌按住我肩膀:“姑娘,等等。”
01
我和朱思琪认识那会儿,刚上大三。
她是隔壁寝室的,长得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们是因为她半夜胃疼,我翻墙出去给她买药才熟的。
那以后她就老来找我,一起吃饭、一起逛夜市、一起骂期末考试的变态题目。
她这人,嘴巴甜,会哄人。
每次我帮她跑腿买饭,她都拉着我的手说:“月月你对我太好了,我要是个男的,一定娶你。”我笑着拍开她的手,心里却觉得暖。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本市,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她考了两年公务员没考上,后来干脆不找了,说是做自由职业。
她所谓的自由职业,就是偶尔接点零散的文案单子,一个月干不了几天活。
我劝过她几次,她每次都撒娇:“月月你别念我了,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我后来才知道,她信用卡欠了好几万,全靠拆东墙补西墙。
但那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工资不高,但只要她开口,我能帮的尽量帮。
直到那天,她打电话给我。
“月月!我订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报表,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都停了。
“真的?跟谁?”
“丁伟诚!我跟你说过的,做工程的那个。他们家条件特别好,他妈妈给我买了三金,钻戒一克拉的!”她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得意。
我说恭喜。她笑了一阵,忽然正经起来:“月月,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结婚你一定要给我当伴娘,这事儿没得商量。”
我笑了:“行啊,你说的啊。”
“我说的!谁不让你当伴娘我跟谁急!”
那天晚上她发了很多照片过来,钻戒、金镯子、还有两个人的合照。照片上的丁伟诚看起来老实巴交,被她搂着脖子,笑得有些腼腆。
我在下面评论:“男的挺帅,配你正好。”
她秒回:“那是!”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婚礼前一个月。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趴在工位上犯困,手机震了一下。朱思琪的微信:“月月,我今天去试敬酒服,你陪我一起去呗!”
我回:“几点?在哪?”
她发了地址过来,是一家还算体面的婚纱礼服店,开了大概十几年,在这条街上挺有名的。
我又问:“要不要我帮你拿点东西?需要带什么不?”
“不用不用,人来了就行。”
我看了眼时间,还有半小时下班。我跟领导打了个招呼,提前走了十分钟。
路上我拐去奶茶店买了她最喜欢的那款芋泥波波,热的,五分糖。
到了店门口,我给发了条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她回:“路上呢,堵车,你等会。”
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
奶茶从热变成温,又从温变凉。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手里的奶茶袋子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店里出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穿着黑色西装裙,气质利落。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牌子,问:“等人?”
我点头:“嗯,陪我朋友试衣服。”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又过了十分钟,朱思琪终于出现了。
不是一个人。
赵高雅跟在她身后,拎着个新款包,涂着正红色口红,远远就冲我挥手:“月月!好久不见!”
我愣了一下,冲她笑了笑。赵高雅是我们大学同一个系的,毕业以后联系不多,只知道她嫁得不错,老公是开公司的。
“你怎么也来了?”我问。
赵高雅还没开口,朱思琪就接过话:“我让她一起来参谋参谋,人多好商量嘛。走吧走吧,进去吧。”
我手里的奶茶递给朱思琪:“给你买的。”
她接过来,看了眼标签:“芋泥波波啊,哎呀,我今天不能喝凉的,伟诚他妈说备孕要忌口。”
然后把奶茶塞回我手里。
02
店里很宽敞,暖黄色的灯光,一排排婚纱礼服挂得整整齐齐。
那女人又出来了,冲我们点了个头:“欢迎光临,我叫马玉玮,是这家店的老板。请问哪位选衣服?”
朱思琪指着自己:“我,新娘。”
马玉玮打量了她一眼,问:“什么款式?敬酒还是主纱?”
“敬酒服。主纱之前订过了。”
“什么风格有偏好吗?”
“香槟金或者酒红,不要太暴露,但要显身材。”
马玉玮点头,转身去拿了三件香槟金的礼服,挂在架子上:“先试试这三件。”
朱思琪接过来,钻进更衣室。
我和赵高雅坐在沙发上等。
赵高雅掏出手机刷朋友圈,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聊:“月月,你最近怎么样啊?”
“还在做行政。”
“哦,那挺好的,稳定。”她说着,瞥了一眼我手里的奶茶,“你还给她买奶茶啊?她跟我一起来的,路上俩小时,我开车的。”
“她让你开那么远?”
“可不是嘛,说是这边衣服好,非得让我来。”赵高雅翻了个白眼,但脸上没什么不高兴的样子。
更衣室的门开了。
朱思琪走出来,穿的是第一件一字肩的香槟金色。
“怎么样?”她转了个圈,裙摆荡开。
赵高雅放下手机,上下看了看:“还行吧,不过一字肩显得你肩膀有点宽。”
朱思琪皱了皱眉:“是吗?我也觉得有点。月月你说呢?”
我站起来,帮她把后面的拉链拉好:“肩膀其实还好,可能是因为这个肩带太宽了,换个细肩带可能会好看一些。”
“那换一件。”她又钻回去了。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
一件一件地换,一件一件地被否定。
赵高雅主要负责拍照和点评。朱思琪每次出来她都要拍几张,然后跟上一件对比分析。我负责跑腿——拿尺寸、递鞋子、帮她把脱下来的衣服挂好。
到第五件的时候,朱思琪不满意了:“这家店不行,我看隔壁那家更好。我们去隔壁看看吧。”
赵高雅看了眼手机:“都五点多了,你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月月你去跟老板说一声,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我拿着那堆衣服,走到前台。
马玉玮正低头记账,看见我,问:“又要换?”
“我们去隔壁看看。”
“这边不要了?”
“可能还要回来。”我说,搬着一摞衣服放回架子上。
马玉玮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隔壁那家店更小,衣服也更杂了一些。朱思琪一件一件地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都什么呀,还不如刚才那家的。”
赵高雅陪她翻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想买什么样的?我都站饿了。”
“再试几件嘛。”
又试了六件。
朱思琪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怎么看都不满意。最后她叹了口气:“算了,还是回刚才那家吧。”
赵高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不去了,你跟她去吧,我在这歇会。”
朱思琪拉着我的手:“月月,你陪我回去,帮我再挑挑。”
我跟着她走回马玉玮的店。
马玉玮看见我们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问:“还要试?”
“嗯,刚才那几件我再试一遍,说不准能挑出来。”
这一趟更折腾。
她不仅要试,还要换着不同的鞋子配。低跟的、中跟的、高跟的。我一趟一趟地蹲在地上帮她换鞋,膝盖跪在地板上,又麻又疼。
“月月,这双跟太高了,我穿不习惯。”
“月月,这双太低了,显得我腿短。”
我换了一双又一双。
马玉玮站在一旁,看着我蹲在地上替她系鞋带,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我当时没看懂。
03
试到第十二件的时候,我蹲在角落给她找另一双鞋。
鞋柜在更衣室旁边,挂着帘子。帘子那边,朱思琪和赵高雅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高雅你别多想,伴娘肯定是你。”朱思琪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语气。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
“那郑馨月呢?她知道吗?”赵高雅问。
“知道什么?她知道她就不会这么卖力了。”朱思琪笑了一声,“她就是那种人,你让她干什么她都干,什么都不用给她,她自己会感动自己。”
我蹲在那里,手指攥着那双鞋,动不了了。
“那你跟她说伴娘是她了吗?”赵高雅又问。
“说了,给她画个饼嘛,反正她也不用伴娘服,到时候随便找个人替她就行了。”
赵高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变坏了啊。”
“哪有,我这是策略。她那个人,你不哄着她,她不干的。”
声音停了。
更衣室的门又被拉开,朱思琪探出头:“月月?鞋找到了吗?”
我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找到了。”
蹲得太久,腿麻了,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马玉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伸手扶了我一把。她的手很稳,声音很轻:“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鞋递过去,“试试这双。”
朱思琪接过去,换上,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好像还行。高雅,你帮我拍张照。”
赵高雅掏出手机,拍了几张。
我退到一边,靠着墙站着。
那几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她说我就是那种人,你让她干什么她都干,什么都不用给她,她自己会感动自己。
原来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免费的苦力。
我看着她对着镜子微笑,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气。
这时候店里进来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表妹!妈让我给你送水果。”他喊了一声,冲朱思琪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表哥!放那吧。”朱思琪冲他笑,“你来得正好,帮我也看看,哪件好看?”
表哥放下水果,走上来看了看,说:“都差不多吧。对了,你婚礼那个伴娘名单定好了没?我妈问了好几次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朱思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了:“定好了定好了,快了快了。你去帮我看下那边那个现场布置的方案呗,我跟伟诚商量了一下,有些地方想改。”
她推着表哥往外走,路过我时,表情自若地冲我说:“月月,你帮我把这些衣服理一理,我去送下表哥。”
说完就拉着表哥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赵高雅还在低头刷手机,没注意到刚才那几秒的沉默。
第十七件,她终于定了。
是一件香槟金的收腰款,鱼尾裙摆,后背有个小镂空。穿上去确实好看,衬得她身材很好。
她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满意了:“就这件了。”
马玉玮走过来,拿过衣服看了看尺码:“要改一下腰围,三天后可以取。”
“行,你帮我改。”朱思琪去换了回来,从包里掏出钱包付了定金。
赵高雅打了个哈欠:“终于完事了,我饿死了,走吧去吃火锅。”
“等等,我把请柬给她。”朱思琪从包里拿出一沓红色请柬,抽出一张递给我,“月月,你是我第一个给的。”
我接过来,手指有些发紧。
“回去再看嘛,现在先吃饭。”赵高雅拉着朱思琪往外走。
“月月,你先回去,我跟高雅去吃点东西。”朱思琪回头冲我说,“你记得早点来帮忙啊。”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店里,手里捏着那封请柬,翻开也不是,不翻也不是。
马玉玮走到我身边,递过来一杯水:“喝口水吧,腿都站肿了吧?”
我低头一看,小腿确实有发红的勒痕。
“谢谢。”我接过水,喝了。
马玉玮没再说话,转身收拾那些试过的衣服。
我站在店门口,那盏灯下面,终于翻开了请柬。
04
喜结连理。
四个烫金的大字。朱思琪和丁伟诚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
我翻到里面。
婚宴时间、地点、流程。
我翻到最后一页。
伴郎、伴娘、证婚人名单。
伴娘那一栏印着三个名字。第一个是赵高雅,第二个是朱思琪她表妹,第三个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我的名字,出现在最下面那一行,和其他几十个名字一起,列在“受邀来宾”里。
我看了三遍。
每一遍,那三个字都在。
赵高雅。
我把请柬合上,手指捏着纸边,纸张的锋利边缘在我指腹上勒出一道白印。
马玉玮从我身后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请柬,又看了看我的脸。
她没说什么,就是往我手里又递了一杯水:“把这杯也喝了吧,出来这么久,看你嘴唇都干了。”
我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旁边柜台上。
“老板,刚才那些押金的单据,我帮她拿走了。”我说。
“去吧。”
我走到前台,从一个抽屉里翻出朱思琪留下的一叠单据,一张一张地收好。
马玉玮靠在柜台边上,看着我把单据叠好塞进包里。
“姑娘,”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些事,早点看清楚,比晚看清楚好。”
我停住手。
抬头看她。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同情,又像提醒。
“谢谢老板。”我说完,转身走出店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街上车来车往。
我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纸请柬,攥得紧紧的,纸张从中间被我捏出一道皱。
手机震了一下。
朱思琪的微信:“月月,今天辛苦啦!我跟高雅去吃海底捞,下次请你!”
我没回。
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去路边等公交。
车来的路上,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闪过去。我看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眼睛有点酸。
我没哭。
我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哭的。
我们是十几年的朋友,她不会这样对我的。
伴娘名单上写了赵高雅,也许是因为赵高雅跟她家里关系好,也许是因为赵高雅能帮她什么忙,这都不代表她不喜欢我。
我自己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
如果她不喜欢我,怎么会让我当她伴娘?
如果她不喜欢我,怎么会第一个把请柬给我?
如果她不喜欢我,怎么会每次都说我是她最好的姐妹?
公交到站了。
我下了车,走进小区大门。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朱思琪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今天试了18套敬酒服,终于定了,累死宝宝了。感谢高雅的全程陪伴和参谋,爱你么么哒!”
配图是赵高雅帮她拍的那几张照片。
底下赵高雅回复:“么么哒!”
我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回到家,我把请柬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个请柬发呆。
要不,就当没看见?
反正伴娘那一栏,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不了我就不去了。
但不行,我说过要去的。她都请了,我不能不去。
我心里找了无数个理由,让自己咽下这口气。
05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婚纱店。
不是去买东西,是去还朱思琪落下的押金单。
马玉玮正在店里给一件婚纱绣花边,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拿什么?”
“押金单,我朋友昨天落这了。”我把单子递过去。
马玉玮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了抽屉。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没了,我先走了。”
“等一下。”
我回头。
马玉玮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名片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电话,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情感咨询与形象设计咨询”。
“这个……”我接过来,有些不解。
“拿着吧,说不定以后用得上。”马玉玮看着我,“姑娘,你昨天一整天都在替她跑腿,蹲在地上帮她换鞋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表情了。”
我没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选赵高雅当伴娘,不选你吗?”马玉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赵高雅能帮她搞定婚庆公司的折扣,还能借到一辆豪车当婚车。”马玉玮停了一下,“有些东西,不是你真心对她好就能换来的。”
我攥着那张名片,手指用力到发白。
“你是不是觉得,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马玉玮问。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我……我不知道。”
“你回去想想吧。”说完,她转身走回柜台后面。
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在店门口的马路边站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马玉玮那句“你是不是觉得,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不断在脑子里回响。
十几年的感情,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不信。
我掏出手机,翻到朱思琪的微信对话框。
我打了一段话:“思琪,昨天我看了请柬,伴娘名单上没我。我不是要争什么,只是想知道,你之前跟我说伴娘是我,是认真的吗?”
我看着那段话,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阳光照在屏幕上,反光刺眼。
我咬了咬嘴唇,按下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等了三分钟。
没回复。
又等了三分钟。
还是没回复。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公交站走。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朱思琪的回复。
一条语音。
我点开,贴在耳朵上听。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小事:“月月,那个事啊,我跟你说,高雅家跟伟诚家是世交,她爸妈跟他们家都认识。我自己也特别喜欢她,所以就安排她当伴娘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个不会变的。你要是想来帮忙,就早点到,跟以前一样。”
听完最后一个字,我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在手机屏幕上。
跟以前一样。
又是帮忙。
又是跟以前一样。
我蹲在路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路过的行人看着我,我没管。
我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听完,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我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张名片在我口袋里,硌得我手疼。
06
我拨了马玉玮的电话。
“喂?”
“是我,郑馨月。昨天试衣服的那个。”
“嗯,我知道。”她的声音很稳,“你想通了?”
“我……我想跟你聊聊。”我说。
“好,晚上八点,我店旁边的咖啡厅。我请你喝咖啡。”
晚上七点五十分,我提前到了那家咖啡厅。
马玉玮比我晚到五分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笔记本。
她坐下来,给自己点了一杯黑咖啡,给我点了一杯热牛奶。
“你不喝咖啡?”我问。
“以前喝,后来胃不好,戒了。”她翻开笔记本,拿出一页纸,“我来之前,把你的情况理了一下。”
“什么情况?”
“你的事。你跟你那个朋友的关系。”
马玉玮看着我,目光平视:“你们认识十几年了,她家里有什么事,你都是第一个到场的。她毕业之后一直没固定工作,你帮她介绍了好几份兼职。你工资不高,但她开口借钱的时候,你没拒绝过。”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看得出来。”她说,“你昨天蹲在地上帮她换鞋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姑娘怎么这么傻。”
我低下头,握着那个装着热牛奶的杯子。
“你真的觉得,你对她好,她对你好,这就是朋友?”马玉玮问。
那杯热牛奶烫得我手心发疼。
“我不知道。”我说,“我就是觉得……我是她最好的朋友。”
“是她最好的朋友,还是最好用的朋友?”马玉玮问,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做过很多这种案例。”马玉玮说,“有些人,把你当朋友,是因为你能帮她。你能帮她跑腿,能帮她买单,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但她不需要你的时候呢?”
她停了一下:“你仔细想想,这十几年来,她主动关心过你吗?她主动问过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她主动帮你做过什么事吗?”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她……她给我介绍过一个相亲对象……”
“结果呢?”
“对方没看上我。”
“她后来有问过你相亲结果怎么样吗?”
我愣住了。
没有。
她没问过。
她从来不会问“你过得怎么样”、“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困难”。
我需要她的时候,她总是“很忙”。
但她需要我的时候,永远都是一条消息、一个电话,我立马就到。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马玉玮看着我,“如果今天你不帮她跑腿了,不帮她买东西了,你猜她还会主动联系你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答案。
马玉玮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合上笔记本,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我最近接的一个项目。一个行业峰会,需要几名新娘助理,工作内容就是帮新娘们换衣服、整理妆容、协调流程。工资日结,一天八百。你要是想换换脑子,可以来试试。”
我接过来。
上面是一个峰会的简介,时间就在下周。
“你不是喜欢帮别人吗?”马玉玮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来这里,你帮的那些人会跟你说谢谢。”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纸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07
第二天,我给朱思琪转了份子钱。
两千块。不多不少,足够体面。
附了一句话:“思琪,我下周出差,可能去不了婚礼了。份子钱先转你,恭喜你。”
她回得很快:“啊?出差?你不是答应我早点来帮忙的吗?”
我回:“临时安排的,不好意思。”
她又发了几条消息:“你什么意思啊?婚礼你都不来?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看了几眼,没回。
然后我把她的微信对话框删了。
不,是拉黑了。
手指按下“确认”的那一刻,心口有些疼。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的松快,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能呼出来了。
那段时间我去了马玉玮说的那个峰会。
现场很大,灯光、鲜花、T台。十几个新娘在后台化妆,准备走秀。
我的工作就是帮她们换婚纱、整理头纱、检查妆容,确保每个人在出场时都是最好看的样子。
我把一个新娘的婚纱背后的一颗扣子扣上时,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不客气。”
“你手真巧。”
旁边另一个新娘也冲我说:“姑娘,你帮我拉一下拉链。”
我走过去,帮她拉好。
她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你长得挺好看的,怎么不来做模特?”
我笑了笑:“我就负责帮忙。”
“那你帮人也帮得认真。”她说完,提着裙子走远了。
站在后台的帘子后面,看着那些新娘一个一个走出去,在灯光下绽放、微笑、被掌声包围。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几件换下来的婚纱,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原来帮人,也可以被别人认可。
原来帮人,也可以得到一声真诚的谢谢。
以前跟朱思琪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不知道“帮忙”这件事,是可以被感谢的。
我以为朋友之间,帮忙是本分,不需要说谢谢。
但原来,不是这样。
峰会最后一天,是一场走秀表演。所有工作人员和志愿者都被安排在后台待命。
我帮最后一位新娘换好衣服,刚退到边上,就听见外面有人喊我。
“月月?”
声音很熟悉。
我抬头,看见嘉宾席的最外侧,站着一个人。
朱思琪。
她穿着一件不算新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正对着我拍。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也没说话。
她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尴尬,或者愤怒。
她快步走进后台,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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