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路灯先亮了起来。
赵乐萱拎着两袋汤圆站在陌生的单元门前,深吸了好几口气,才伸手按响门铃。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泻出来,照亮了一个男人的半张脸,白衬衫,黑框眼镜。
赵乐萱的脑子嗡的一声,心口一阵猛跳,那声“爸”不知道怎么就冲出了嗓子眼儿。
她妈在旁边狠狠掐了她一把,声音又急又低:别瞎认亲,这是你堂哥。
满屋的灯光和目光一齐压过来,赵乐萱僵在门口,手里的汤圆袋子勒得手指发疼。
01
赵乐萱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个地方。
县城东边这个小区,她路过很多回,每次母亲曾丽蓉提起“你谢叔家”,她都找借口岔开话头。
五年前她妈改嫁给谢国梁,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她亲爸走那年,她才十二岁。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孤儿寡母,只知道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再也没人把她架在脖子上逛庙会了。
母亲一个人拉扯她,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还接手工活,赵乐萱都看在眼里。
后来曾丽蓉认识了一个跑货运的男人,就是谢国梁。
赵乐萱记得母亲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小心翼翼得像是在认错。
她那时候已经上高中了,懂事了,知道母亲不容易。
可懂归懂,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在她眼里,谢国梁再好,也是外人。
五年了,她没叫过一声爸,甚至很少登门。
逢年过节让母亲捎点东西过去,就算尽了心意。
这一回是元宵节,曾丽蓉在电话里絮叨了好几天,说谢家奶奶陈桂琴年岁大了,想在走之前全家聚齐吃顿饭。
赵乐萱本想推脱,曾丽蓉放了重话:“那是你后爹的妈,你去看一眼能少块肉?”
赵乐萱到底还是来了。
单位年前把她从乡镇农业站调回了县局办公室,说是工作需要,其实是科室人手不够。
报道那天她忙得脚不沾地,在走廊里听说新调来个副主任,姓谢,市里下来的。
她远远隔着玻璃窗瞥了一眼,就看见一个白衬衫的背影,瘦高个,没来得及看清脸。
“乐萱,想什么呢?快点走,天都快黑了。”曾丽蓉在前面喊她。
赵乐萱回过神来,拎紧手里的汤圆袋子,紧走两步跟上。
进了楼道,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墙皮上,有几处已经剥落了。
她妈熟门熟路地往三楼走,赵乐萱在后面闷着头跟,心跳开始不争气地加快。
五年了,她头一回来继父家认门。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进去,也不知道见了继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心里反复排练着“叔叔好”三个字,其实这三个字说出来有多别扭,她自己知道。
“愣着干什么?按门铃啊。”曾丽蓉在门前站定,伸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
赵乐萱放下汤圆袋子,搓了搓手心的汗,拿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才抬手去按门铃。
叮咚一声脆响,像敲在她心尖上。
脚步声从屋里传来,不紧不慢的,越来越近。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她咽了口唾沫,把“叔叔好”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三遍。
门开了。
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泻出来,一个男人站在门框里。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带着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赵乐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张脸她见过。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但她敢肯定,单位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里的那张脸,跟眼前这张一模一样。
她新单位的领导。
她那个上任一个月、只跟她隔着玻璃打过照面的领导。
赵乐萱的嘴张开了,脑子是麻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领导,这是领导,领导面前必须留个好印象。她嘴比脑快,那声称呼几乎是蹦出去的。
“爸!”
声音清脆响亮,在楼道里撞了一个来回。然后是一秒的死寂。屋里传来筷子掉在桌面上的动静,紧跟着是窃窃的议论声。
曾丽蓉的脸唰地白了,一巴掌拍在闺女胳膊上,声音又急又低:“别瞎认亲!这是你堂哥!”赵乐萱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腾腾地涌上来,又从头顶直直灌下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没有笑。
他让开半边身子,声音温和得出奇:“先进来吧。”
赵乐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又松开,她垂着脑袋,恨不得面前的地砖裂开一条缝,把她整个吞进去。
02
那顿饭赵乐萱吃得如坐针毡。
满桌的菜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谢家奶奶坐在上首,头发花白,笑呵呵地招呼她夹菜。
赵乐萱低着头,面前的碗里堆了一座小山,却一口都尝不出味道。
她余光扫过斜对面那个人,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正慢条斯理地剥一只虾。
他叫谢浩然。刚才母亲低声给她补的课。谢国梁的亲侄子,她的堂哥。单位新调来的副主任。
赵乐萱死死咬着筷子尖,脑子里的弦绷得快要断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身份会叠在一个人身上。
更没想到,自己会在全家人面前喊出那么一声惊天动地的“爸”。
“乐萱啊,吃这个,你谢叔特地做的糖醋排骨。”曾丽蓉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眼神里带着安抚的意味,像在说“没事,过去了”。
赵乐萱点点头,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酸甜的味道冲进口腔,眼眶却莫名发酸。
“哎呀,乐萱这丫头长得可真俊。”对面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放下筷子,笑盈盈地看着她,“在单位里是浩然手下的兵吧?”
赵乐萱认出这是继父的妹妹朱玉瑶,嘴里含着一块排骨,含糊地应了一声。
朱玉瑶又说:“那可得让浩然多照应着点。到底是自家妹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笑声在饭桌上显得格外响亮。
赵乐萱的筷子顿了顿。话是好话,可她总觉得哪里说不出的不得劲。
谢浩然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像没听见。谢国梁在另一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就吃饭,别提什么工作。”
赵乐萱偷偷看了一眼谢国梁,那头戴着一顶有些起毛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太清眉眼。
五年了,这是她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个继父。
她注意到他给母亲剥了一只虾,放在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回。
“浩浩,你多吃点,上班累。”陈桂琴往谢浩然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谢浩然应了一声,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容来。
赵乐萱看着那笑容,心里忍不住打了个突。
谁能想到,这个在单位里据说冷面铁腕的副主任,在长辈面前会笑得这么乖顺。
饭后赵乐萱帮曾丽蓉收拾碗筷,朱玉瑶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乐萱啊,你妈这些年不容易,进了谢家的门就是谢家的人。这以后做事说话,可得掂量掂量。”赵乐萱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朱玉瑶已经笑盈盈地端着水果走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两双洗好的筷子,水温残留着微烫的触感,她的手却一点也没觉得热。
回家的路上,单元楼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赵乐萱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曾丽蓉在前面开着车,半天没说话。
“妈。”赵乐萱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
“那个谢浩然,他怎么从来没提过……”赵乐萱说了一半,又不知道怎么问了。
曾丽蓉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人家在单位有单位的规矩,在家有家的规矩。一码归一码,你也不要多想。”她说完顿了顿,“以后在单位,就好好干你的活。别想着有人照应你,也别怕有人挑你毛病。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啥也没教过你,就教了你一条:做人要靠自己。”
赵乐萱看着母亲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的轮廓,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口。
窗外远处的烟花正在升起来,元宵节的夜空被染得一片绚烂。而她心里那团乱麻,才刚刚开始越缠越紧。
03
第二天上班,赵乐萱在走廊里迎面撞见谢浩然。
她条件反射地站直了,微微低着头:“谢主任,早上好。”声音干巴巴的,自己听着都刺耳。
谢浩然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脚步没停,淡淡应了一声:“嗯。”
然后人就过去了。
赵乐萱看着那个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堵得慌。就这样?是。
一声招呼,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的保温杯握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往办公室走。
刚坐下打开电脑,同事曹晋鹏的椅子就滑过来了。
“哎,乐萱,听说你是谢主任的妹妹?”曹晋鹏压低了声音,眼神却贼亮。
赵乐萱头也没抬:“堂妹。”
“堂妹那也是妹呀!”曹晋鹏啧啧两声,“你说你藏得够深的,咱们单位谁不知道谢主任是市里下来的,关系硬着呢。你倒好,闷不吭声的,瞒了这么久。”
赵乐萱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
信息从哪儿漏出去的,她心里清楚。
昨晚谢家亲戚有人发了朋友圈全家福,照片上她就站在谢浩然旁边。
一传十十传百,今天一早办公室都传遍了。
“我跟他没什么关系。”赵乐萱盯着屏幕上的文档,“就是亲戚,各过各的。”
曹晋鹏还想说什么,赵乐萱已经戴上耳机,摆出一副专心工作的架势。
耳机里其实什么都没放,她听见身后办公室里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说她“走后门进来的”,有人说“人家有堂哥罩着还用干活”,还有一句让她手指一僵:“别看现在装模作样,说不准哪天就升了。”
她攥紧鼠标,指尖发白。
五年来,她在乡镇分站熬夜写材料、下田跑数据、顶着大太阳做台账,好不容易调回县局。
她可以不让人知道她的名字,但不想让人说她什么都不干。
下午,办公室主任何玉华通知她:季度汇报材料的民政条线数据整合归她负责。
赵乐萱领了任务回到工位,打开那个快超过两G的共享文件夹,里面的台账密密麻麻,她深吸了一口气,心说,干吧。
她从下午两点半一直干到晚上七点。
中间曹晋鹏下班从她工位经过,探头探脑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挺拼的”就走了。
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最后只剩她头顶的光亮。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手机点了一份外卖。
等外卖的功夫,她忍不住翻开了微信里那个谢家群。
昨晚她妈把她拉进去的,消息刷了几百条,大多是姑姑朱玉瑶发的语音,前后好几条六十秒的。
赵乐萱没点开听,只翻到一条消息。
是谢浩然昨天傍晚在群里发的群聊开头就两个字:“欢迎。”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她打开自己的通讯录,找到“谢主任”的微信名片,备注是今天中午同事发来的。
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不仔细看都看不出内容。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点下添加好友。
外卖到了,电梯口的感应灯亮了一下。
赵乐萱拉开塑料袋,一盒饭的热气扑在脸上。
她忽然想起昨晚谢国梁给她夹排骨的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方向盘的手。
她放下筷子,愣了好一会儿。
也是在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好好看过这个继父。
04
那周过的像打仗。
赵乐萱每天埋头在数据里,眼睛快要看瞎了。
民政条线的台账分好几类:低保兜底、特困供养、临时救助、残疾人补贴,每一类下面又分数十个乡镇。
她一条一条核对,再汇总成表。
周五下午,她终于把初稿整理出来了。发出去之前,她给何玉华发了条消息,问要不要先过一遍目,何主任说放在桌面就行。
赵乐萱松了口气,去茶水间接了杯水,靠在窗边喝了一口。楼下院子里,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在卸一车纸箱,个子不高,动作利索。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爸也穿过类似的工装。
她心里一紧,赶紧别开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周末回来吃饭不?你谢叔说给你包饺子。”
赵乐萱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前几年她几乎从不在继父家吃饭,觉得去了浑身不自在。昨晚那顿饭虽然尴尬,但她好像没以前那么排斥了。她还没想好怎么回,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乐萱。”一个低沉的男声。
她转过身。
谢浩然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神色平淡地看着她。
“你那个汇总表,我看了一下,民政条线的低保数据跟财政局那边的口径对不上。你核对一下去年的决算数。”
赵乐萱愣了愣:“我用的就是去年的台账。”
“台账是基础,但不是全部。”谢浩然说,“你去乡镇核实一下,以实际发放数为准。”他说完就端着杯子走了,留下赵乐萱站在原地,手里的纸杯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闷头回到工位,重新打开文档,把低保数据那一栏调出来,又翻出财政局去年的决算表。
两边数字确实有出入,差了将近两百户。
她咬咬牙,把数据标红,打了个备注,决定周一亲自下乡镇跑一趟。
周六她回了家。
曾丽蓉在厨房包饺子,谢国梁在旁边擀皮,两个人配合得默契。
赵乐萱站在厨房门口,有点不自然地叫了一声:“阿姨。”这称呼是五年来她一直叫的。
曾丽蓉应了一声,谢国梁也笑着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赵乐萱坐下来帮忙,手笨,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
谢国梁看了一眼,笑着说:“头回包吧,没事,长得丑又不好吃,下锅一滚都一样。”赵乐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吃饭的时候,电话响了。
谢国梁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挂了电话,他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有些稀疏的头发。
曾丽蓉问:“怎么了?”谢国梁笑了笑:“没事,一个老伙计的事,我下午跑一趟。”他没多说,吃完饭收拾好就出去了。
赵乐萱没多想。
她回到出租屋,把包饺子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了一句“今天的白菜猪肉馅不错”。
发完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刷到一个赞:谢浩然。
她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好一会儿。四个小时前,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忽然觉得,她这个堂哥,好像也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05
周一赵乐萱天不亮就出发了。
第一站是青石镇,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弯弯绕绕。
车上她翻了一遍镇里报上来的低保名单,又跟民政助理通了电话,约好在镇政府碰头。
到了地方,民政助理姓刘,四十多岁,说话客气,拿了一摞纸质台账给她。
赵乐萱翻了半天,发现几个名字和户号对不上。
刘助理有些支支吾吾,说是系统更新的时候可能漏了。
赵乐萱没追问,只是说:“那麻烦刘哥带我去这几户家里转转,眼见为实。”刘助理脸色变了变,还是答应了。
一户在镇子东头,老房子低矮,门槛都磨得发亮。
屋里收拾得干净,一位老太太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人进来,忙不迭站起来。
刘助理说这是王婶,今年七十三,老伴去世了,一个人过。
赵乐萱蹲下来问了几句,王婶话不多,说起每个月补助倒是清清楚楚:“六百二,月月打到卡上。”
赵乐萱问了句:“从哪个月开始的?”王婶想了想:“今年开春那会儿吧,之前是五百八。”
赵乐萱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把那几户全部走了一遍,有的在册不在户,有的在户不在册,数据入账的月份陆陆续续都有出入。
她没吭声,在笔记本上逐条记下来。
从青石镇回来已经下午三点了。
她没回单位,直接坐在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啃了一个面包,把上午走访的数据跟台账一一比对。
刘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赵同志,这里面有些情况,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得清的。有几户是前两年并村的时候漏登的,有些是上面政策调整没及时跟上。你年轻,刚回来,有些事嘛……”他欲言又止。
赵乐萱抬起头,看着他说:“刘哥,我干的就是这份活,我既然干了,就得把它干明白了。”刘助理没有再说话,眼神闪烁了一下。
赵乐萱在青石镇待到傍晚才走。
走之前她把笔记本收好,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件事不是简单的数据差错,里面有历史遗留问题,也有现行申报流程的漏洞。
牵扯面广,不是她一个刚调回来的人能拿主意的。
她给何玉华打了个电话,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何玉华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再说吧。”
穿过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路过一家面馆,看到谢国梁的车停在门口。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停车。
第二天上午,赵乐萱刚进办公室,曹晋鹏就凑过来:“哎,你听说了吗?昨天主任开碰头会,谢主任提了一嘴,说民政条线的数据需要实地核验,建议全面排查一遍。主任当时脸色不太好看,说大动干戈的,上面检查在即,哪有时间。谢主任没顶,就说了句:‘数据错了,检查出来更难看。’”
赵乐萱的手一紧。
她想起那条凌晨两点的朋友圈点赞,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打开笔记本,把那几页数据重新看了一遍,又翻出谢浩然放在打印间的那本旧台账。
翻开第一页,一行小字写在侧边:“以实际发放数为准。”字迹工整干净,是谢浩然的笔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他早就知道数据有问题。
也早就知道,她去乡镇跑这一趟,会发现问题。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交代,只是给了她一本旧台账,和一个方向。
赵乐萱合上本子,心里堵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中午她在食堂吃饭,邻桌几个同事聊得正欢,声音压低了些。
一个说:“听说谢浩然在市里是出了名的铁面,他叔叔在这边做小生意,他都没怎么走动过。你看他平时来去上班,谁看他跟谁亲近了?……”
赵乐萱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楼下院子里,那个穿蓝色工装的身影正弯着腰往仓库推一辆手推车,背影看着有些吃力。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扒拉完了碗里的饭,径直回了办公室。
下午开会,何玉华在办公室里点了赵乐萱的名:“赵乐萱,你那个汇总材料,数据口径还不统一。按现在的进度,月底能拿出来吗?”声音不大,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味道。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个同事的目光全飘过来。
赵乐萱从座位上站起来,顿了一下:“能。月底前我会把全县各乡镇的实际发放数据全部核完,出一版跟财政口径一致的汇总表。”何玉华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要什么支持随时说。”
赵乐萱坐下来,手心全是汗。她没有看谢浩然,但她知道那排座位最靠近窗户的位置上,有一道目光在看着她,淡淡的,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她加完班出来,在楼下遇到了正在锁车门的谢国梁。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乐萱?这么晚才下班?”赵乐萱嗯了一声:“有个材料要赶。”
谢国梁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才开口:“你妈让我给你带了几个橘子,我放车里了,你稍等一下。”他转身打开车门,弯腰从后座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满满一袋橘子和两个饭盒。
他把东西递过来,低着头,声音有些局促的味道:“你妈做的红烧肉,说让你带回去吃。”
赵乐萱接过那个塑料袋,沉甸甸的。她张了张嘴,那句已经说了五年的“谢谢”含在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谢国梁发动车子,慢慢地驶出单位大门。那辆旧车的尾灯在夜色中汇入车流,越来越远。
06
赵乐萱用三天时间把青石镇的数据重新核完,又跑了另外两个乡镇,带回来厚厚一沓实地走访记录。每天回到办公室,她都白衬衫的袖口满是灰。
周五下午,何玉华把她叫进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
赵乐萱心里一紧,知道有大事。
何玉华没有坐下,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乐萱,你那个汇总表,我看过了。总体思路没问题,但青石镇那边几个村的低保核减材料,你跟镇上对接过了吗?”
赵乐萱说:“已经对接过了,他们答应下周三补齐。”
何玉华点了点头,又顿了一下,才慢慢地说:“今天有人跟我反映,说你仗着谢浩然的关系,在办公室横着走。还说……”她顿了顿,“说你跑到乡镇去,是为难基层同志,人到了青石镇,连顿饭都没吃,拍屁股就走,不给基层面子。”
赵乐萱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确实没吃饭,因为赶时间。
她确实“拍屁股就走”,因为她约好了下一站。
但对方说的话,轻飘飘的就像一根针扎进她胸口。
何玉华看了她一眼,语气松了一些:“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单位里有人跟我说了这些话。你刚调回来,很多事要慢慢适应。谢主任是你堂哥,这层关系摆在那里,你躲不开。但你做得好不好,大家都看在眼里。”
赵乐萱低下头,攥着文件夹的手指泛白。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全散了。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正撞上谢浩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看见她,脚步顿了顿,没有说话,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是一种她看不透的平静。
赵乐萱从他身边走过去,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停在她后背,像一根细绳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了。
周五的碰头会,她被临时通知参加。
赵乐萱坐最后一排,翻开笔记本。
会议进行到一半,何玉华提起季度汇报材料的事,说部分乡镇反馈的数据还在核对之中,预计要延迟。
话音刚落,谢浩然开口了:“延迟没问题,关键是要核得准。”
有一瞬间,办公室静了一下。
赵乐萱抬起眼,看见会议室那排人齐刷刷地往谢浩然那边看,有人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毛。
她心里猛跳了一下。
何玉华顿了一下,摆摆手:“那就按谢主任说的来,慢工出细活,但也不能太慢。”语气平淡,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散会后,赵乐萱去饮水机接水,看见曹晋鹏正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他看见她,咧嘴笑了一下:“乐萱姐,听说谢主任在领导面前替你撑腰了?可以啊!”赵乐萱的水杯差点没端稳。
她回到工位坐下来,把那杯水放在桌角上,盯着那杯水看了好一会儿。
水面纹丝不动,映着窗外的光。
她始终没有点开那个名叫“谢主任”的微信名片。
她想,这是他自己说的,单位不是家。
可那本旧台账上的红笔圈注还摆在她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一直放在那里。她翻了太多次,边角已经起了毛。
07
材料交上去那天,是月底最后一天下午。
赵乐萱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提前半小时到了办公室,把修订后的汇总表打印了三份,又用订书机仔仔细细地订好。
她翻了一遍,确认最后一版没有一处错漏,才端起来往外走。
中心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何玉华正跟财政局的科长在对数据,赵乐萱站在门外等。
门缝里传出一句低沉的男声:“青石镇的核减名单里有一户叫周德喜的,情况特殊。那户人家儿子去年出了事故,儿媳跑了,就剩老爷子带个上小学的孙子,按现行政策已经不符合低保条件了。但如果直接核减,会对孩子上学有影响,当年那条线的审核口径是允许一次延期的。”
是谢浩然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赵乐萱在门外站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手里轻轻攥着文件夹,上面已经有些发汗。
会议室的讨论声停了几秒,何玉华说:“那就特事特办,你出个情况说明,走个单独手续。”谢浩然说:“好。”
赵乐萱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块淡淡的水渍看了一会儿。
他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记着。
他不是在替她铺路。
他只是把路原本该有的样子,照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看过来。
赵乐萱走过去,把汇总表放在长桌上:“何主任,财政口径核完了,全区十六个乡镇的实际发放数据全部对齐,可以出正式版本了。”
何玉华翻开材料看了两页,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没有表扬,只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头比任何话都重。
赵乐萱退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没看谢浩然,也没看任何人。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紧紧的,又很踏实。
当天傍晚,赵乐萱下班往回走。
路过小区门口的菜店,她看见谢国梁的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坐着个人,侧脸朝向着店里。
赵乐萱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看见谢国梁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另一只手不停搓着后腰。
她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家里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撑起了多少东西?
她想到姥姥那番话,眼眶还是没忍住,一阵潮热。
她低下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装作没看见,走了过去。
可走出去十几步又站住了。
她转过身,隔着马路喊了一声:“谢叔!”谢国梁抬起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一下:“乐萱!下班了?正说要给你妈买点蒜苗,她念叨好几天了。”
赵乐萱大步穿过马路。
走到车边,她伸手接过谢国梁手里的菜。
她忽然开口:“我周末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谢国梁愣住了,手里还拎着半片豆腐,顿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嘿嘿地笑了:“行!管够!”
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稳。那声“叔叔”含在嘴里,舌头尖上转了好几圈,始终没有说出口。但好像也没那么别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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