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在门口喊“林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葱花。

手顿了一下,刀刃悬在半空。

婆婆从堂屋探出头来:“这快递员眼神不好,咱家哪有人叫这名。

我低下头,继续切。

只有我知道,林姝是我。

那个名字,快三十年没人叫过了。

那天夜里,我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马尾辫,冲镜头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个推自行车的男生,脸红红的。

我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数了数人头,只拿了两个碗。

两把挂面下进去,翻腾着,像我心里的什么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楼上传来拖鞋声。

“大嫂,今天吃啥?”

我没回头。

端上面碗,摆好筷子。

桌上,就两碗清汤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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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

我伸手按掉,在床上躺了三秒钟。窗外还黑着,邻居家的鸡都没叫。身边的韩文博翻了个身,鼾声又响起来。

我轻手轻脚起了床,披上那件褪了色的碎花外套。

这些年,我早就习惯了。

厨房的灯管已经坏了大半年,我懒得叫人来修。就着抽油烟机上那盏小灯,也能凑合着做。淘米、洗菜、切肉,这些动作闭着眼睛都做得出来。

今天早上要做五人份的饭。

公婆牙口不好,粥要熬烂一点。韩文博喜欢吃咸菜炒肉。韩浩那孩子挑嘴,鸡蛋要煎得嫩,酱油要少放。

还有陈惜文的。她不吃葱。

我把葱花单独装在小碟子里,搁在一边。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往灶台前一站,就是一个小时。

天蒙蒙亮的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婆婆下来了。

“秀云,粥好了没?”

“快了快了,妈您先坐。”

婆婆在堂屋里坐下,打开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没一会儿,韩浩也下来了。光着脚,穿着拖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大伯母,饿死了,好了没?”

“好了好了,马上。”

我把粥端上桌,一盘咸菜炒肉,一盘煎蛋,一碟子凉拌黄瓜。

韩浩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就夹鸡蛋。

烫!”他吐了出来,碗一推,“不吃了不吃了!

“你这孩子,”婆婆赶紧凑过去,“大伯母给你吹吹。”

我没说话,又去厨房盛了一碗粥,放凉了端出来。

“来,这碗不烫了。”

韩浩这才坐下来,喝了半碗粥,把煎蛋吃得精光。

这时候陈惜文才下楼。

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打了个哈欠。

“大嫂辛苦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碗就吃。

吃完抹了抹嘴:“今天的粥咸了点。”

我没吭声。

婆婆接了一句:“秀云你下次少放点盐。”

我点了点头。

等他们都吃完了,我收拾碗筷。陈惜文把碗往水池里一放,转身上楼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嘴里念叨着:“惜文这孩子,就是娇气了点,人还是好的。”

我没接话。

水池里的碗泡着,油花浮在水面上。我卷起袖子开始刷。

手指碰到冷水,凉得我一激灵。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口。

天已经大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整整八年。

八年前,小叔子韩文斌娶了陈惜文,没地方住,婆婆说先挤一挤。

韩文斌常年在外跑运输,一个月回来一两次。

陈惜文就带着儿子住下了。

她说她怕油烟,做不了饭。说她对洗洁精过敏,洗不了碗。说她腰不好,拖不了地。

那时候我还信了。

后来才发现,这些都不用信。她就是不想干。

婆婆宠着她,说她是“城里姑娘”,娇气一点正常。

韩文博也劝我:“你大度点,都是一家人。”

我大度了八年。

从三十八岁熬到了四十六岁。

头发白了一半,手粗糙得像砂纸。

可谁问过我一句?

那天傍晚,我蹲在地上择菜,腰酸得直不起来。

陈惜文走过来,嗑着瓜子。

“大嫂,今天的菜买少了,浩儿最喜欢吃的排骨呢?”

我说:“今天排骨涨价了,我就多买了点青菜。”

她皱了皱眉:“那浩儿吃什么?”

“青菜也能吃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浩儿不爱吃青菜。”

她转身就走了,瓜子壳扔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

那天晚上,晶晶给我打电话。

“妈,我下个月放暑假,学校宿舍不让住,我住哪儿?”

我说:“住家里啊,你的房间还在呢。”

晶晶犹豫了一下:“那……韩浩不会又占我房间吧?”

我说:“不会,妈给你留着呢。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水池里泡着一堆碗,灶台上溅满了油点子。

我一个人对着这间油烟熏黄的厨房,心里头没来由地发慌。

02

放暑假那天,晶晶回来了。

她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地铁,拖着一个大行李箱,额头都是汗。

我提前把她的房间打扫干净了。被褥都换成了新的,窗户开着透气。

晶晶站在门口,笑了:“妈,还是我的房间舒坦。”

我说:“快把东西放下,妈给你切了西瓜。”

她打开行李箱,把东西往里搬。

突然,晶晶停住了。

“妈,这房间怎么锁上了?”

我走过去一看,门真的锁上了。

不是我没打扫,是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锁的。

我使劲敲了敲:“谁在里面?”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韩浩?是你吗?”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韩浩不耐烦的声音:“干吗!我打游戏呢!”

“你出来,这房间是晶晶的。”

奶奶说了,这房间给我当书房了!我要考重点高中,需要安静!

晶晶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我转过身,看见她那张笑脸一点点垮下去。

她推了推行李箱的拉杆:“妈,没关系的。我睡客厅沙发也行。”

“不行。”

我转身上楼去找婆婆。

婆婆坐在二楼阳台上,手里剥着花生。

“妈,晶晶的房间怎么给韩浩了?”

哦,我让的。”婆婆头都没抬,“浩儿要考重点,得有个安静地方写作业。晶晶不是放假嘛,睡几天沙发也不碍事。

“妈,家里又不是没别的房间。”

“别的房间?文博那间堆东西了,我这间小得转不过身。你让浩儿去哪儿?让晶晶挤一挤得了。”

“妈——”

“行了行了,你大度点,你当大伯母的,还能跟个孩子抢房间?”

婆婆说完这句话,就不理我了。

我站在阳台门口,手攥着门框。

风一吹,我回过神来。

我下了楼,晶晶还站在门口,行李箱放在脚边。

她冲我笑了笑:“妈,真的没事,沙发也挺舒服的。我看电视也方便。”

她那个笑,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晶晶,妈去找你爸说。”

韩文博在客厅看手机,见我来了,头都没抬。

“你把晶晶的房间要回来。”

“怎么了?”

“妈把房间给韩浩了,让晶晶睡沙发。”

“一个房间的事,你至于跟她老人家闹吗?”

“韩文博,那是你女儿的房间!”

“晶晶不是都说了没关系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晶晶拉了拉我的胳膊:“妈,别说了。我住沙发真的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半天沙发,把被子铺得厚厚的。

晶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蹲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你真的别担心。我看看能不能申请学校宿舍,提前回去也没事的。”

我没说话。

半夜我睡不着,起来倒水喝。

客厅里,晶晶缩成一团,裹着一条旧毯子。她侧躺着,腿蜷着,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现在是夏天,可客厅晚上开着窗,风还挺凉。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晶晶睡得很沉。

她大概是真的累了。

我把窗子关上,又把毯子给她掖了掖。

回到房间,韩文博睡得正香。

我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后来我翻开了抽屉最底下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几张旧照片,一张毕业证,还有老早的作业本。

我找到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衬衫,冲镜头笑得很大方。

旁边那个推自行车的男生,脸红红的,也笑着。

那时候的我,叫什么来着?

林姝。

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姑娘我不认识了。

她笑得那么灿烂,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可是现在的我,连给女儿要个房间都要不出来。

我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然后重新上了床,闭上眼睛。

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全亮。

我照常起来做饭。

淘米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炒菜的时候,油烟呛得眼睛发酸。

我把饭端上桌。

三份粥,一盘炒菜,一盘肉。

婆婆下楼来,看了一眼:“晶晶呢?”

“还在睡。”

“你快去叫她起来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说:“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婆婆没吭声,坐下开始吃。

陈惜文也下来了,端着碗,边吃边看手机。

韩浩下楼来,见我还在厨房,嚷嚷着:“大伯母,我的煎蛋呢?”

“今天没做。”

“为什么不做?”

“起晚了。”

“那你快做啊!我饿了!”

我看着他:“自己不会做吗?

韩浩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奶奶:“奶奶你看她!”

婆婆放下筷子:“秀云你怎么跟孩子说话的?”

我没回答,进了厨房。

韩浩的煎蛋还是做了。

端出来的时候,韩浩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陈惜文在旁边说了一句:“浩儿,快谢谢大伯母。”

韩浩连头都没抬,拿起来就吃。

谢谢?

这八年,他说过一句谢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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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上午,我坐在厨房里择菜。

黄瓜、豆角、茄子,一筐子菜,我一棵一棵地择。

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我低头择着,心里头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昨晚的事。

晶晶。

她昨晚翻了个身,毯子掉在地上。

我半夜起来给她盖了两次。

她睡得那么沉,连梦话都没说一句。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三岁的时候,我带着她去菜市场买菜。她走累了也不说,就蹲在地上,等我买完菜再抱她。

她上小学的时候,别的孩子都有零花钱,她没有。她也不闹,就看着别的孩子吃零食。

她读大专那会儿,一个月生活费只要五百块。

我问她够不够,她说够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只吃两顿饭。

这世上,怎么偏偏好孩子要吃亏?

我正想着,听见楼上传来声音。

晶晶下来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肿着。

“妈,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你多睡一会儿。

“不了,睡不着了。”

她走进厨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

妈,我帮你择菜。

她把袖子挽起来,伸手拿了一把豆角。

我们娘俩坐在厨房里,面对面择菜。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晶晶的头发上。

她低着头,认真地择着菜,把坏的豆角挑出来,丢进垃圾桶。

晶晶。

“嗯?”

“你怪妈吗?”

她抬起头:“怪你什么?”

“怪妈没本事,连个房间都保不住。”

晶晶放下手里的菜,看着我。

“妈,我从来没怪过你。”

她顿了顿,又说:“我就是怪自己没本事。要是我有出息,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择菜。

我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我赶紧别过头去,假装擦灶台。

那天中午,我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排骨,蒜蓉生菜,西红柿蛋汤,凉拌黄瓜。

陈惜文下楼,看了桌子一眼:“今天菜不错嘛。”

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大嫂,今天的排骨火候不太够,下次多炖一会儿。”

我说:“你嫌不好吃,自己去做。”

她愣了一愣:“我?我又不会。”

“不会可以学。”

“我都说了不会,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她放下筷子,上楼去了。

婆婆瞪了我一眼:“秀云,你少说两句。”

我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吃完午饭,我洗碗。

晶晶要过来帮忙,我推她回去:“你去看电视,妈自己来。”

“听话。”

晶晶只好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水池前,刷着碗。

油渍沾在手上,滑腻腻的。

水流哗哗地响着。

我刷着刷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厨房里很安静,只听得见水流声。

我把最后一个碗刷干净,放进碗架里。

然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遛狗。

日子就这么过着。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晶晶睡沙发,已经第三天了。

她的腰不太好,以前扭伤过。

睡沙发,翻身都翻不开。

我问她腰疼不疼,她总说不疼。

可我晚上起来的时候,看见她蜷着身子,用拳头捶腰。

她以为我没看见。

韩文博从来没问过晶晶睡沙发的事。

那天晚饭的时候,我终于开口了。

“韩文博,晶晶睡沙发好几天了,你爸就一句话都没有?”

韩文博抬起头来:“不是说了吗,先凑合几天。”

凑合几天是几天?

“你怎么没完了呢?”

我就问你,你管不管?

“我管什么管?我跟我妈说过,她说你小题大做,你让我怎么办?”

“你妈说的就是圣旨?”

韩文博把筷子一摔:“你有完没完?我就不能安静吃顿饭吗?

他站起来,上了楼。

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秀云,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一家人,非得争个高低?”

站起来,把碗收了。

晶晶在厨房门口站着:“妈,我不睡沙发了。”

“那你睡哪儿?”

“我回学校。”

“现在学校又不住人。”

“我申请一下,能住进去的。”

她说完,就上楼去收拾东西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一摞碗。

碗太满,滑了一地,碎了一片。

我蹲下来,捡起碎碗片。

手指划破了,血渗出来。

我看着那血,愣住了。

然后站起来,走进房间里。

我打开抽屉,翻出那个铁盒子。

拿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

旁边那个推自行车的男生,脸红红的,看着镜头。

忽然,我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林姝在吗?有你的快递。”

04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林姝”?

家里没人叫这个名字已经快三十年了。

我赶紧把照片放回铁盒子,盖上,塞进抽屉最里头。

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快递员,骑着电动车,手里拿着一个包裹。

“请问是林姝女士吗?”

“我是……林姝。”

我接过包裹,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贴着一张快递单,发件地址我不认识。

快递员走了,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处,盯着包裹看了很久。

那包裹不大,封得严严实实的。

我撕开胶带,里面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林姝亲启”四个字。

字迹挺好看,钢笔写的,工工整整。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贺卡和一本泛黄的书。

贺卡上面写着:“林姝,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收到这封信。三十年没见,你过得好吗?我当年还欠你一个对不起。那笔学费,我一直记着。我找了很多年你的联系方式,最后才找到这个地址。如果你愿意联系我,可以打这个电话:139xxxxxxxx。苏世。”

手抖了一下。

苏世。

那个推自行车的男生。

那个帮我交过半年学费的人。

那笔钱,我后来攒了好久,还给他了。

可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拿着贺卡,站在玄关处,半天没动。

堂屋里,婆婆的电视声音还在响着,播着什么节目。

楼上传来韩浩打游戏的声音,“杀啊杀啊”地乱喊。

晶晶在楼上收拾东西,偶尔听到脚步声。

我拿着那本泛黄的书,翻了翻。

是一本《平凡的世界》。

书页发黄,边角都卷了。

我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送给努力生活的你。苏世。

字迹一样,只是更年轻,更青涩。

我合上书,站在那里。

头有点晕。

我扶着墙,慢慢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婆婆从电视前转过头来:“谁寄的?”

“没……没谁。”

我把信和书藏进围裙口袋里,不敢让婆婆看见。

婆婆看了我一眼:“秀云,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也是,天天忙,也不知道休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韩文博在旁边打着鼾,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我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了。

那个电话号码,我反复输入了好几次,又删了。

最后,我编了一条短信:“我是林姝。东西收到了,谢谢。”

发了出去。

没有回复。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白色的光。

我躺平,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很多事情。

二十六岁那年,我嫁给韩文博。

那时候他还在厂里上班,我跟着公婆住。

头几年还行,日子虽然苦,但他对我挺好。

我生晶晶那年,难产,在产房里疼了一天一夜。

他握着我的手,说:“秀云不怕,我在。”

后来呢?

后来小叔子结婚,家里住不下了。

后来婆婆开始管东管西,说我不该这样不该那样。

后来韩文博就越来越少跟我说话。

他下班回来,吃完饭,就看手机。

我跟他说话,他就“嗯”

“哦”

”。

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日久天长,把激情的泡泡磨没了,剩下的就是过日子。

可那天晚上,我突然想明白了。

不是过日子。

是凑合。

他凑合着跟我过,我凑合着跟这个家过。

我们都懒得换。

晶晶就是我凑合的理由。

可她睡了三天沙发了。

我连她的房间都保不住。

我还凑合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饭。

可我在厨房里站了半天,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搁在灶台上,指节泛白。

最后,我只蒸了一锅馒头,热了两碗剩粥。

婆婆下楼来,看了桌子一眼:“就吃这个?

“嗯,今天不想做菜了。”

“晶晶不是还在家吗?你就给她吃这个?”

我没接茬。

晶晶下楼来,看见桌上的馒头和粥,笑了:“我喜欢吃馒头。”

她坐下来,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

陈惜文下楼来,也愣了一下。

“大嫂,今天怎么没炒菜?”

“不想炒。”

“那你也不能只吃馒头吧?浩儿还在长身体呢。”

我抬头看着她:“你可以自己去做。”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了。

那天上午,我在厨房里择菜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姝,你还好吗?方便接电话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删除了那条短信。

关了手机。

继续择菜。

可择着择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掉在豆角上,亮晶晶的。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继续择。

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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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晶晶走的那个下午,我没拦她。

她说已经申请到了宿舍,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

我送她到楼下公交站。

她背着包,拉着行李箱,站在站牌下面。

看着我笑。

“妈,我走了啊。”

“嗯。”

“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开走。

车窗后面,晶晶冲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公交车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

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婆婆在楼上喊:“秀云,晚上的菜买了吗?”

“还没。”

“那快去啊,晚了菜就不新鲜了。”

我应了一声,没动。

走进厨房,洗了手,站在水池前。

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油花浮在水面上。

我盯着那层油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韩文博回来得早。

一进门就问:“饭好了没?”

还没做。

“怎么没做?都几点了?”

“今天不想做。”

“不想做也得做啊,妈和韩浩都饿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行,我马上去做。”

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烧水,下面条。

切了两根葱,放了两把挂面。

打了一个荷包蛋,盛进碗里。

然后端到桌上,摆好筷子。

韩文博走过来,看了一眼:“就两碗?”

“晶晶不是走了吗?咱妈、韩浩、惜文,还有我呢。”

“我只做了我和晶晶的。”

“晶晶不是走了吗?”

“那是晚上。这是中午的。”

韩文博不说话了,站在桌子旁看着我。

我端着碗,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

吸溜了一口。

韩文博站在那里,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今天不想做五个人的饭。”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陈惜文下来了:“大嫂,饭好了没?”

她走到餐厅,看见桌子上只摆了两碗面,愣了一下。

“这……就两碗?”

我没抬头,继续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