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淮旧壤,开封龙亭湖西岸,一座园林自张择端绢本中走出。清明上河园,以六百亩水土为素绢,其中水面百八十亩,房舍四百余间,依《清明上河图》布局1比1复其骨架,将五米长卷竖起来,教人行走其间。不须题匾,朱门一启,便是宣和年间的风。
虹桥先声夺人。横跨汴河,木梁虚架,无柱无钉,全凭榫卯相咬成拱。桥跨二十五米,高五米,宽九点八米,丹漆饰身,翘角凌空似燕剪云。栏板浮雕缠枝,被千万袖掌摩挲得温润如玉。立于桥心,汴水自脚下东去,画舫摇橹,漕船卸帆,水声汩汩,与桥板木隙的风声叠作一处。“千里河烟直,青槐夹岸长”(唐·王建《汴路即事》),此处河烟非直而柔,青槐换作垂柳,烟柳画桥,却恰是唐人未见而宋人独得的汴京面孔。
汴河是园的血脉。南苑水道绕市井而行,两岸人工护坡缀以垂柳,水宽不盈百尺,却深得“汴水流”的魂:晴时浮光碎金,雨时涟漪叠墨,舟过处,酒旗、灯笼、青瓦、白墙皆随波晃,像一卷被风掀动的淡设色。东京码头石阶浸水,系缆桩上绳痕深陷,仿宋古船泊成一线,桅杆斜倚,帆布垂如倦翼。
由上善门入南苑,气象陡变。城门高二十一点六米,门洞深阔,青灰瓦顶,红柱白墙,斗拱飞檐,鸱吻相向,八十一颗门钉纵九横九,是《东京梦华录》里城郭的骨。出得门来,孙羊正店当街而立,彩楼欢门扎结如云,栀子灯红艳,青旗书“孙羊”二字,风过猎猎。酒楼飞檐三层,窗棂棂格皆依宋制。隔壁十千脚店、赵太丞家、王员外宅,参差排布,瓦脊兽吻相向。街心石板被独轮车辙碾出深沟,沟里积着昨夜的雨,倒映出檐角一线天。
市声未起,色香先至。炊饼炉上炭火明灭,饼面焦黄如满月;糖画铁勺流转,琥珀色糖浆在石板上凝作龙凤;杏仁茶白雾蒸腾,配着炒凉粉的酱红、灌汤包的玉润、炙肉的酱褐。空气里浮着麦香、酱香、桂花甜、艾草苦,诸味拧成一股暖流,贴着衣角走。勾栏瓦肆的木台探出街心,皮影灯影在素布上晃,说书人醒木一拍,惊得檐马叮当。
双亭桥北望,景龙湖铺开北苑。湖心茗春坊孤峙,西南东北假山瀑布泄玉。九龙桥联拱卧波,砖构长身,栏板青石盘龙各九,是园中最高最长的桥。过桥,拂云阁拔地三十一点九九米,明四层暗三层,金瓦耀日,翘角挂铎,风动铎鸣,声传半园。登阁下望,汴河如练,南苑屋脊起伏如浪,上善门、虹桥、孙羊正店、东京食坊,皆成棋子。临水大殿由宣和殿、宣德殿连理而成,重檐巍峨,偎依景龙湖北岸,如一对在水边低语的爱侣。两殿宋代原是男女宾朋包厢,与水心榭联结,便是考究的皇家歌剧院。
园中草木亦循宋意。垂柳沿汴河成行,枝条拂水不惊鱼;国槐夹道,荫圆如盖;竹丛傍茗春坊,筛影入茶盏;芍药品春时列于宣和殿前,富贵不妖。雨落时,青瓦凹处积水成镜,雨珠砸镜面,碎出千百个虹桥。
夜色降,万盏灯笼次第燃。虹桥栏柱缀红,上善门城楼挑角悬灯如星,孙羊正店二楼窗格透出暖黄,汴河画舫缀彩球,水底灯影被桨搅成琉璃碎。雾气自景龙湖心升起,裹住拂云阁的铎声,裹住远处的羯鼓,裹住糖粥担子的吆喝。整座园像一只宋瓷灯笼,薄胎透光,里面烧着一千年不冷的火。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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