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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河内文庙的82块进士碑前,我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青黑色的石碑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纹路依旧清晰利落。

碑上的汉字笔锋硬朗、顿挫分明,镌刻着这片土地曾经的文脉荣光。

清晰得仿佛是昨日刚刚落笔的字迹,从未褪色。

可就在我轻声读出碑上人名的时候,身旁的越南学生满脸茫然。

他们纷纷举起手机,对着祖传碑刻扫码翻译。

屏幕弹出译文的瞬间,一个女孩笑着用英语和同伴感慨。

这些字像画一样,完全看不懂。

说实话,听见这句话的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沉,五味杂陈。

一块块石碑,记录的是越南古代1300多位进士的功名与姓名。

是他们这片土地、他们血脉先祖的毕生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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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子孙站在先祖的荣光面前,却两眼空空、一无所知。

想要读懂祖辈的故事,只能依赖冰冷的智能算法。

这种割裂与悲凉,直击人心。

就像守着自家世代居住的百年老宅,庭院完好,砖瓦未朽。

唯独弄丢了开门的钥匙,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无从踏入。

很多人不知道,一百多年前,我们也曾站在彻底斩断文脉的悬崖边缘。

清末民初,国运衰败,山河动荡。

整个学界掀起一股极为激进的思潮,主张彻底废除汉字,全盘改用拼音。

钱玄同直言,汉字是旧文化的看家狗,桎梏时代进步。

鲁迅落笔更为犀利,称方块字是扎根在劳苦大众身上的结核。

彼时的文人志士满心焦急,一心救国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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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盘西化的浪潮里,大家偏执地认为,繁复的汉字是拖累国运的枷锁。

废掉古字,改用浅显拼音,国家就能挣脱束缚、焕发生机。

万幸的是,中国硬生生守住了汉字,守住了绵延千年的文脉根基。

而越南,彻底斩断了汉字传承,断得干干净净,不留余地。

如今的越南年轻人,大多说不清祖辈的过往源流。

翻看自家族谱,满页规整古字,字字陌生,如同外文。

先祖的名讳、家族的脉络、故土的千年记忆。

明明血脉相连,却彻底沦为后人看不懂的异乡文字。

那把延续文明的钥匙,就此彻底断裂、彻底遗失。

我有一位长期在河内执教中文的朋友,和我聊过太多当地的文化困境。

他说,越南学生学习汉字,和中国学生学习英语没有任何区别。

完全是一门陌生的外语,晦涩难懂,没有半点文化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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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最荒诞的地方在于,这片土地两千年的文明载体,本就是汉字。

史书典籍、公私账本、科举碑刻、宗族文书,全部以汉字书写留存。

祖辈一生的悲欢荣辱、王朝的兴衰更迭,尽数藏在这些方块字里。

但现在,全国能读懂这些古字的越南人,寥寥无几。

朋友给我看过《大越史记全书》的影印古籍。

通篇正统规整的汉字,记录的却是越南本土的千年兴衰史。

我扫一眼便能通透读懂,而他们的史学专业学生,大多束手无策。

他一句平淡的感慨,藏着一个民族最深的无奈。

我们的史学博士生,十个里面八个读不懂本国古史。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道尽了深入骨髓的文化失语。

客观来说,越南的文字革新,在扫盲层面堪称奇迹。

1945年,越南文盲率高达95%。

拉丁化国语字简单易学,普通人短短数周就能入门掌握。

不到30年时间,越南彻底完成全民扫盲,识字率实现逆袭。

这份世俗层面的功绩,没人可以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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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速成的便捷背后,是无可挽回的文明断层。

两千年沉淀的文脉底蕴,说舍弃便彻底舍弃。

断层的代价,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可见。

越南高考历史试卷,通篇都是拉丁国语字。

课本里记载的胡朝,开国国号为大虞。

这本是古人寄予盛世祥和的美好期许,庄重典雅。

可现代越南年轻人只懂音译,谐音在白话里竟是格外戏谑的词义。

庄严厚重的王朝国号,最终沦为后世口中的玩笑。

朋友说起这件事时,先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戏谑,只剩无尽的悲凉与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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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不清楚,当年的中国,也曾走到废除汉字的悬崖边缘。

1931年,海参崴会议明确发文,提议废除象形汉字、全面拼音化。

鲁迅、蔡元培、郭沫若等688位文化名流联名响应。

阵容空前,声势浩大,几乎是整个文坛的集体共识。

眼看汉字就要退出历史舞台,华夏文脉即将彻底断裂。

最终,赵元任一篇短短96字的短文,硬生生拦住了这场颓势。

《施氏食狮史》,通篇读音全部为shi。

依托汉字独特的字形差异,全文逻辑通顺、故事完整、层次清晰。

可一旦换成拼音,通篇只剩重复音节,毫无辨识度,彻底沦为无人能懂的天书。

汉语体系最核心的特质,就是海量同音字

公鸡与攻击、形势与形式、修养与修性。

单纯的拼音同质化,根本无法区分语义、承载厚重文脉。

赵元任用短短96个字,戳破了拼音化改革的致命硬伤。

也为千年汉字,守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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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岁渐长,我愈发明白,汉字从来不止是简单的语言工具。

于越南而言,汉字只是朝堂科举的外衣,是官方专属的文字符号。

1919年,法国殖民者一纸政令废除科举。

朝堂体系崩塌,外衣无人穿戴,汉字就此被彻底抛弃。

但汉字于中国,从来不是依附制度的外衣。

是流淌千年的皮肉,是屹立不倒的筋骨,是刻在血脉里的传承。

《史记》的千秋风骨、《资治通鉴》的兴衰复盘。

家家户户的族谱县志、祠堂供奉的祖老牌位。

孩童启蒙的描红字帖、文人墨客的诗词文章。

三千年华夏文明的一草一木、一兴一衰,尽数根植在方块字之中。

废掉汉字,无异于锁死三千年的文明宝库。

封存民族记忆,尘封先祖智慧,断绝后人溯源的资格。

这份决绝的割裂,即便当年最激进的文人,最终也无从下手。

我曾问过河内那位中文老师,舍弃汉字,是否觉得遗憾?

他沉默良久,给出了一个比遗憾更戳人心的答案,是空。

就像自家坐拥一座百年老屋,底蕴深厚,世代栖息。

你日日途经,知晓它的存在,却永远推不开那扇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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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里藏着祖辈的积淀、家族的过往,你心知肚明,却无从窥探、无从传承。

这种空洞,是深入血脉、终生无法弥补的文明缺憾。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