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那盏灯，白得发冷，照得每个人都像已经死了一样。
一月的某个晚上，她站在水池前，注意到这件事。那时距离她在十四楼那间从没去过的律所办公室签完字，已经过去大约半年。水龙头还在滴水，和过去那些年一样滴。她让他修过四十次。他说他会修。有时候耸耸肩，有时候说下个周末，有时候像根本没听见。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找不到那个二十六岁的女人。那个在同一面镜子前刷牙、身边站着一个她相信是命运的男人的人。
那个人不在了。
站着的是另一个人。
台面上有一根她一直想扔掉的发圈。一瓶没盖盖子的遮瑕膏。角落的瓷砖缝里长着霉。她主要在看那些，因为自己脸上的东西比霉还难看，她不想看。
她终于看清了一件事：她花了十五年维护的那段婚姻，并没有背叛她。背叛它的人，是她自己。因为她一直不敢看。
她不是在维护婚姻，她是在维护一个故事
十五年。她跟朋友解释他为什么总是迟到，解释他为什么记不住她的生日，解释他为什么答应修水龙头却从来不修。她替他想好所有理由：他工作忙，他压力大，他性格就是这样，他其实心里有她只是不会表达。
她不是在解释他。她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留下。
因为承认他不在乎，就等于承认自己选错了。承认自己浪费了十五年。承认那个二十六岁站在镜子前、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命运的女人，看走眼了。
承认这些，比忍受一个不修水龙头的丈夫，要疼得多。
他变了吗？没有。她只是终于不替他圆了
他从来都是那样的人。答应的事不做，说了的话不算，你问急了就沉默。这些行为，十五年前就有。只是那时候她会给这些行为配上一套解释，让它们听起来合理、可原谅、甚至是爱的另一种表达。
后来她不配了。
不是他变了。是她不再愿意做那个替他撒谎的人了。
那个水龙头，她问过四十次。四十次。她不是没说过，不是没求过，不是没吵过。她说了，他听了，然后什么也没发生。这件事本身，就是全部的答案。
她不需要再问第四十一次。
有些背叛，是你对自己做的
我们总以为背叛是对方出轨、欺骗、伤害你。但有一种背叛更安静，更不容易被察觉——你明明看见了真相，却转过头去。你明明知道他不改，却告诉自己他会改。你明明很疼，却对所有人笑。
她背叛的，不是他。
她背叛的是那个二十六岁的自己。那个相信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那个以为婚姻是两个人一起修水龙头、而不是一个人求另一个人修水龙头的女人。
所以她签了字。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她终于愿意对自己诚实。
诚实很贵。贵到她付了十五年的利息才买得起。
但买下来之后，她站在那盏惨白的灯下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陌生，却不再害怕了。
水龙头还在滴水。但她不用再听那个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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