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中国有数千年的文明史,在漫长的历史中有诸多值得骄傲的创造。仅就饮食文化而言,虽不敢自尊,虽不必过谦,放眼世界,在美食的领域,从选材的精美到烹调的多样,到餐饮风格的丰盛:江河湖海,草原雪山,佳酿满眼,菜香飘逸,确实是无与伦比的优先!
因为国土辽阔,风俗迥异,南北西东,人们的口味差异也大:南方口淡,北方口重,西辣,东酸,北咸,南甜,何者为上,言人人殊,难以定尊。但不论如何,论餐饮,以最大公约数看,粤菜的声誉居先。其理自然,粤菜平和雅淡,食材丰富,烹调多方。民间戏言,广东人凡四条腿的,除了板凳不吃,其余全吃,这是八卦。但粤菜中有一道龙虎斗,很是吓人,据说虎即猫,龙是蛇,南方人吃蛇常见,猫居然也吃?是否属实,不知。
但在广州,我的美食生涯确有过“奇遇”——我涮锅吃过一斤耗子肉,乃是亲历。记得那日夜晚,昏黄的灯光下,友人黎明鹏神经兮兮地淘来一包冷冻的田鼠。冷链,处理过的,很是洁净。一位女士吓跑了,我们三个人(第三人可能是杨克),足足吃了一斤耗子。又有一次,记得是舒婷与我同行,赶场,在深圳通往广州的中途,饿了,找了街边摊子,歇下。是我点的菜,其中一道是久违的禾花虫。虫虫是裹鸡蛋爆炒。禾花虫产于南方稻田间,状若蜈蚣,多足、软体、杂色,蠕动水中,外观不佳。此物罕见,只在禾花开时前后数日出现,乃是时令食品。广东福建皆产、皆吃。稻田施化肥后,难得一见。
粤菜之中,正常上桌的,通常并不怪异,多半总是平和清雅,如烧鹅仔,如烤乳猪,如各色肠粉等。粤菜的讨人喜欢,入门即是它的早茶。广州、深圳乃至香港湾仔、铜锣湾一带茶肆,皆盛行。自晨即起,侍者推车巡游,客人边点边吃,无论晨昏。其内容之丰盛无可言状:虾饺、糯米鸡、凤爪、春卷、金钱肚,还有各色煲仔、咸粥、甜点,上中下三品,各记其量,食后一并付账,十分简便,食客欢悦。
港式茶肆,遍及全球。即我所住的昌平郊区,有一家称为甲乙丙丁的茶楼,乃是我自家消费和宴客的“定点”之一。这家港式茶楼,门脸不大,却总是宾客盈门,它做到“顾客至上”,热情待客,即使是疫情严重的日子,依然坚持营业。茶楼做的是粤式菜肴,不仅菜做得地道,而且价格平和,人均消费不及百元。我每次必点的一道菜是鲈鱼两吃,鱼肉裹面滑过,白色透明,头尾脊骨油炸至金黄,焦脆。菜名两吃,脆润滑溜,相得益彰。甲乙丙丁的煲仔样式亦多,海鲜煲、鸡肉煲、腊味煲,配有时汤,都极佳。
粤菜在京华有一个传奇的流传史。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有过谭家菜,这家私房菜精美高端,长时间被列为宴客的极品。东莞伦哲如《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提及谭家菜旧事,说谭家少爷“家有万金懒收拾,但付食谱在京师”,讲到谭家人饱读经书、学问世家,但时代变迁,无所适从,传至谭篆青即谭三,家道中落,只能寄托餐饮,以承办家宴度日。名动京城,谭家菜于是风行。谭家菜名声大,与它的厨艺有关,其间,三姨太赵荔凤是关键人物。赵荔凤出身贫寒,二十一岁入京,由于悟性高,加上勤奋,悄悄学得一手精湛厨艺。由于她的支撑,谭家菜名满京城。
谭家菜是私房菜,坚持私家风格,餐厅优雅,菜肴顶尖,从来不应外会。据闻当年汪精卫在公所宴客,谭家菜一口回绝,汪坚请,只做了两道菜送去,一道红烧鲨翅,一道蚝油紫鲍。谭三死后,不数年,三姨太亦逝,谭家菜始告式微。我到北京几十年,只听得谭家菜其名,未曾亦未敢问津。但它作为餐饮界的一面大旗,其影响不为不大。粤菜在京师的显赫位置也是不可轻觑的。
那么,话说回来,论及菜系的排行,难道粤菜肯定位居第一?不对了,我私下的见解是:就餐饮而言,本来就不可排行。粤菜清雅,到了东北人那里,肯定摇头。他们钟情的是豪放粗粝,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是小鸡炖蘑菇,是凉拌拉皮,是杀猪菜!不说东北人不认粤菜的清雅,甚至同是江南的宁波人也不认同。好友、语言学家徐通锵生前就说过对粤菜不认同(徐老师不在了,为贤者讳,一笑)。论及餐饮一事,我坚信所有人都会赞美“外婆的味道”是天下第一。
晋人会说无醋不欢,齐鲁人会说煎饼卷大葱是天下第一美食!与粤菜齐名的菜系也多,鲁菜,川菜,闽菜,淮扬菜,各个民族,各个地域,都会有自己的“第一”。口味因人而异,与记忆有关,与习惯有关,与乡俗有关,基本上是与文化传承即乡愁有关。对我而言,我始终坚持平等与自由的理想。不唯一,更不会为任何菜系定“第一”!我始终认定:在烹饪的道理上,诸家学说各自成理,诸家风格均应尊重。
2026年7月17日于昌平北七家
原标题:《从粤菜排行说起——乱书房食单之五 | 谢冕》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谢娟
来源:作者:谢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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