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深蓝观)
史晨瑾 李昀 | 撰文
王晨 | 编辑
早上七点多,一则Moderna CEO Stéphane Bancel发给全公司的邮件已经传遍了Moderna。
紧接着,Teams上开始热闹起来——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发消息、庆祝,像是某个等待了很久的答案,终于在一个普通工作日的清晨落了地。
“第一反应肯定是非常开心。”一名Moderna员工说到。这一天,他和同事们等了很久。
美东时间8月19日上午,Moderna与默沙东公布了个体化mRNA 癌症疫苗intismeran autogene的III期临床结果。对于接受手术后的高危黑色素瘤患者,这款疫苗与Keytruda 联用,达到了无复发生存和无远处转移生存两项主要终点。
当日美股开盘后,Moderna直接跳空高开,单日涨幅176.97%,成交额接近290亿美元,创下公司上市以来最大单日行情。市场热情也蔓延至整个板块:纳斯达克生物科技NBI指数大涨6.39%,创下六年来最大单日收盘涨幅。
第二天,即北京时间8月20日,A股、港股同步开盘后,mRNA产业链迅速成为资金追逐的中心。
疫苗、递送系统、原料供应商以及相关创新药企业纷纷冲高,部分个股直接触及20CM涨停;港股市场同样迅速升温,具备mRNA布局的药企如康希诺、云顶新耀的股价大幅拉升。
市场的激动也表明了: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临床数据释出。
过去几年里,Moderna连同mRNA经历过一场剧烈的命运起伏:它曾因新冠疫苗站上生物医药产业的聚光灯中央,也曾随着疫情退潮而迅速陷入市场的质疑声中:连续四年亏损,股价一路跌到疫情前水平。
而在Moderna的后面,一些中小mRNA 企业的处境更是生死煎熬:融资窗口几乎关闭,没有现金流支撑管线推进,估值被打到地板,一批公司要么裁员砍管线,要么直接破产清算。仅有的资金只敢扎堆在头部两三家企业里,剩下的玩家几乎无人问津,整个赛道的投资情绪冷到冰点。
这一次,Moderna是否可以拯救自己,以及这个在疫情之后就不被看好的行业?
消息的传导效应
消息一出,Moderna隔夜暴涨近177%,纳斯达克生物科技指数大涨6.4%,全球生物医药板块迎来估值重构,直接传导至A股与港股市场。
A股市场开盘即高潮,mRNA产业链全线爆发,沃森生物、康希诺、百克生物、智飞生物等多股20CM涨停,近岸蛋白、键凯科技等上游原料与递送系统企业同步封板,板块内超20只个股触及涨停。
同时,各类生物医药ETF、疫苗ETF放量大涨,成交额大幅攀升。从疫苗研发企业到上游供应链,再到创新药关联标的,市场情绪被点燃。
港股市场同步共振:康希诺生物盘中暴涨超45%,云顶新耀一度冲高近90%,金斯瑞生物科技、石药集团、中国生物制药等具备mRNA布局的企业纷纷大涨,港股创新药ETF涨幅突破7%。
不光是直接做mRNA的企业,大量肿瘤免疫、Biotech 公司也被资金带起,出现普涨局面,但不少没有实质管线的小票,尾盘出现明显获利回吐。
过去一个月,创新药与mRNA板块并非一蹴而就,一些从科技板块出走的资金开始试探性筑仓。7月下旬,板块处于磨底阶段,资金开始聚焦CXO回暖和出海逻辑;8月,随着业绩披露带来的利好释放,板块逐步震荡抬升。直到今日Moderna临床成功,前期积累的情绪终于在这一重磅消息中集中爆发。
然而,这种行情是否能够持续,仍然存在疑问。一名投资人认为,这取决于存量资金多想借题发挥了。“mRNA其实不是一个特别好炒作的方向。市场已经被疫情前后教育过一次,对这种技术路线的认知也比较理性了。2021年的那种估值爆炸很难再重演一次。”
但他认为,Moderna的临床成功依然对产业链、市场、资金具有带动作用。“比如在商业化程度的提升上,还有很多空间。”其中许多环节,包括递送技术、核苷修饰、制剂生产,在未来都需要大量企业的参与。因此,从长期来看,整个板块依然具有投资价值。
另一名行业人士认为,美股mRNA的投资价值,就基本面而言比国内的更高。他列举了最近几年的全球相关交易:艾伯维以21亿美元收购Capstan,BMS以15亿美元收购Orbital,礼来以24亿美元收购Orna,强生以37.5亿美元收购Sail。
“这些公司都涉及LNP-mRNA相关技术,特别是在in vivo CAR-T等新方向上出现了非常明显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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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训练",AI助力:梦想成为现实
这条让Moderna员工欢呼的消息,是十年磨一剑的成果。
2016年,Moderna和默沙东签下合作协议,要每个癌症患者单独设计一款疫苗。
彼时Moderna刚成立四年,手里最值钱的资产是mRNA平台技术,他们将这款药物命名为——intismeran autogene。
背后的技术逻辑,是找出患者肿瘤组织基因测序中突变的图谱,用算法筛选出最多34个最可能被免疫系统识别的新抗原靶点,编码进一条合成mRNA,注射进患者体内。
mRNA在细胞中被翻译成蛋白质片段,呈递给免疫系统,训练出肿瘤特异性T细胞。
每位患者的疫苗都是量身定制的。
但在"训练"之外,还需要PD-1抗体。因为肿瘤会通过PD-L1让T细胞休眠,PD-1抗体的作用就是松开这个刹车,让训练出的T细胞真正冲上去攻击肿瘤。
疫苗负责"训练",PD-1负责"松绑"。缺一不可。
这也是III期试验设计为一组患者用疫苗加K药,另一组只用K药的原因。对照组不是吃安慰剂,而是已经上市的最好疗法。
2023年4月,II期数据首次公布。联合用药的患者,复发或死亡的风险比单用K药降低了44%。同年11月的三年数据更新进一步确认了这个趋势。
但2024年,Moderna想凭这些数据向FDA申请加速上市,却被拒绝。
转折出现在2026年6月的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ASCO)上。研究团队公布了跟踪五年的数据:5年无复发生存率68.8% vs 49.1%,远处转移或死亡风险降低59%。
两个月后,也就是前一天,8月19日,III期临床试验传来消息:在尚未全部完成时的阶段性评估中,患者"术后不复发"和"癌症未转移"两项核心指标均达到了预期目标。这项试验入组了1137名患者。
不过公告未披露具体风险比数值和总生存期(OS)数据。完整数据将在即将召开的国际医学会议上正式披露。
尽管华尔街对结果有自己的衡量标准,III期能不能达到同样水平,还得等完整结果。但Moderna CEO Stéphane Bancel已经按捺不住,称之为"一个全新药物类别的潜力开始显现"。
intismeran能走到今天,并非偶然,是站在mRNA技术几十年积累的肩膀上。
免疫学专家赵立(化名)表示,外源性mRNA进入人体细胞,免疫系统会产生剧烈的细胞炎症反应,影响其表达甚至造成致命伤害——这是mRNA疗法最基础也最棘手的障碍。
2023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了Katalin Karikó和Drew Weissman,正是因为他们发现用假尿苷修饰mRNA可以减轻这种炎症反应,相当于给mRNA做了一层"伪装"。另一个关键突破是LNP(脂质纳米颗粒)递送系统,解决了裸露mRNA在体内极易降解、无法有效进入细胞的问题。
赵立认为,III期成功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标志着肿瘤治疗从批量工业化处方用药,走向了个性化私人订制精准用药。从这一天开始,每个肿瘤患者都有机会,按照自己的肿瘤情况和自己的意愿,在AI的辅助下,决定订制适合自己的肿瘤疫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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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derna:从95%暴跌到一夜翻倍
而在这场技术进步与股市狂欢之前,Moderna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至暗时刻。
新冠时期,Moderna获得了美国政府大规模研发支持和疫苗采购订单。Moderna CEO Stéphane Bancel后来在国会证词中称,美国政府提供的研发资助约为17亿美元;与此同时,美国政府还通过“曲速行动”等机制采购其新冠疫苗。
一位美国产业界人士回忆,当时正值美国总统大选,特朗普政府希望疫苗研发能够尽快拿出结果,为竞选加分。据他所述,Moderna坚持认为“还需要更多数据”,最终直到大选结束后才公布关键临床结果。公开资料可以确认的是,Moderna于2020年11月16日公布III期中期分析结果,时间确实晚于11月3日大选。
此后FDA虽然批准了Moderna的RSV疫苗,但小肯尼迪出任卫生部长后,对疫苗审批和市场准入政策做了不少调整,Moderna受到波及。
雪上加霜的是,一些投入巨资的产品销售惨淡——上述产业人士举例称,公司曾有一个投入约8亿美元的项目,商业化后的销售表现却远低于预期。公开财报显示,Moderna的RSV疫苗mRESVIA在2025年第一季度和第三季度销售额均只有约200万美元。
Moderna股价从2021年接近500美元的历史高点,一度跌至20多美元,较峰值跌去约95%。
上述人士把困境归结为多重压力叠加——政治、产品失利、AI热潮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资本市场的资金偏好。
"Moderna的技术是非常好的,只是受到了政治、公司自身方向选择以及AI等多重压力,导致股价和实际价值之间严重偏离。"
在他看来,这次暴涨是一次迟来的"价值释放"。他认为,“此前Moderna的流感疫苗其实已经优于市面同类产品”,但由于小肯尼迪等因素,市场一直没有给够反应。“流感疫苗获批,再叠加黑色素瘤个体化mRNA疗法III期成功,终于形成了累积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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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mRNA的“时差”
兴奋迅速传导至国内二级市场。但与资本市场迅速完成的价值映射相比,中国mRNA产业本身并没有站在这场突破的中心。
中国并非没有mRNA肿瘤疫苗。真正的落差在于,当Moderna与默沙东的个体化mRNA肿瘤疗法已经走到千人规模的全球III期临床,国内同类项目整体仍处于早期临床阶段。
资本市场可以迅速找到“中国映射”,但真正经过大规模临床验证、进入全球竞争前列的平台和产品仍然稀缺。
“中国的公司在哪里?”上述人士反问,“我觉得,这是一个群体的整体失语。相较而言,国内的LNP-mRNA企业,至今还没有真正脱离fast follower的怪圈。”
国内的探索并非空白。云顶新耀的EVM16在2026年AACR年会上公布首次人体数据:9例患者中8例诱导出新抗原特异性T细胞反应,其中1例获得确认的部分缓解(PR),但样本量仍然很小。
瑞宏迪的个体化mRNA肿瘤疫苗RGL-270也已进入临床。在复旦大学附属肿瘤医院开展的一项IIT研究中,16例可切除胰腺导管腺癌患者接受RGL-270联合PD-L1抗体阿得贝利单抗治疗,18个月无复发率达到100%。不过,同样需要看到,这仍是十几例患者的早期数据,与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相距甚远。
艾博生物则选择了另一条路线。其ABO2102在2025年先后获得美国FDA和中国NMPA的IND批准,靶向5种常见KRAS突变。与intismeran根据每位患者的肿瘤突变“量身定制”不同,ABO2102更接近“现货型”疫苗,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一人一药”。
但曾经最受关注的斯微生物,已经不在牌桌上了。这家曾与默沙东合作的mRNA明星企业,其个性化肿瘤疫苗SWP1001一度推进至I期临床。2024年9月,法院裁定受理对斯微生物的破产清算申请;到2026年8月,其机器设备和无形资产已经开始挂牌拍卖。
在上述人士看来,大部分国内企业仍是在Moderna、BioNTech等海外公司已经验证过的技术框架上进行管线延伸,或通过局部修饰寻找差异化空间。而在上一轮mRNA热潮退去之后,资本也迅速转向谨慎。
“国内VC、政府引导基金这几年甚至谈mRNA色变。”
即使资金重新回来,中国企业面对的也并不只是如何复制一条技术路线。
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是疾病谱差异。中国黑色素瘤患者中肢端型和黏膜型占比明显更高,而欧美患者更多为皮肤型黑色素瘤。已有研究显示,前两种亚型总体上对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的反应相对较弱。
这意味着,Moderna与默沙东的III期成功固然验证了个体化mRNA肿瘤疗法的潜力,但其结果能否直接外推至中国占比更高的肢端型和黏膜型患者,仍需要更多临床数据验证。
不过赵立认为,中外mRNA疫苗的研发路径“应该是大同小异的”,真正需要突破的另一个问题在监管。
个体化新抗原疫苗意味着每名患者使用的序列都不同,从产品定义、质量控制到生产放行,都对传统以标准化药品为基础建立的审评体系提出了挑战。在赵立看来,如果仍然沿用“一药一审一批”的思路,资源和时间成本都难以承受,“病人等不了,必须创新监管。”
他同时提醒,个体化mRNA肿瘤疫苗对安全评价和质量控制也提出了更高要求。国内近期一些基因治疗IIT出现严重不良事件,在他看来也提示行业,面对新型治疗技术,不能只关注递送和表达效率,对潜在的免疫后果同样需要建立更严格的安全管控。
监管、临床、资本和技术的差距层层叠加。但一位产业界人士把目光放到了更大的产业结构上。
他把完整的生物医药产业比作一株植物:美国产生原始创新的“种子”——高校、研究所还在;把技术变成产品的“茎干”——Moderna这样的创新型公司还在;负责将产品推向全球市场、最终“采摘果实”的MNC也还在。
“对国内生物医药来说,我觉得需要谨慎地乐观。”上述人士表示,“一方面要肯定中国生物医药这些年的成就,我们确实已经把美国原有的生物医药闭环撕开了一个口子;但另一方面也必须看到,只有当我们把生物医药的根、茎、果实采摘都抓在自己手里,那才是真正的生物医药崛起。如果现在只是卖一些‘菜叶子’,也就是卖Biotech项目、卖资产,那么距离真正的崛起还有一些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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