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风顺着出租屋未关紧的窗缝钻进来,我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起了球的旧毛衣。桌上放着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发车时间是明天上午九点。这张票我已经买过三次,也退过三次。屏幕上的退票按钮闪烁着,我的手指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按了下去。系统提示退款已原路返回,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座山,又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十年了。从二十二岁到三十二岁,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十年,被永远地埋葬在了中南半岛那片潮湿、闷热、充斥着血腥与绝望的土地上。我的肉体虽然逃了回来,但我的灵魂早已经死在了西哈努克港的那个高墙大院里。

我不敢回家,不敢面对父母生出华发的鬓角,不敢看他们浑浊却充满期盼的眼睛。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脏的,会玷污了老家那座虽然破旧却干净的砖瓦房。

把推我进地狱的人,是我曾经愿意交托后背的好闺蜜,赵敏。

我和赵敏是初中同学,后来一起辍学去了南方打工。在东莞流水线上的那些日子里,我们睡上下铺,吃同一碗泡面,发了工资一起去夜市买廉价的口红。我胃痛的时候,她半夜爬起来给我熬红糖水;她失恋的时候,我抱着她哭了一整宿。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我们就是彼此的亲人。

2014年,赵敏辞职说要去外地闯荡。半年后,她衣着光鲜地出现在我面前,拎着名牌包,踩着高跟鞋,身上的香水味盖过了出租屋里的霉味。她告诉我,她在柬埔寨的一家正规跨国酒店做行政主管,底薪一万五,包吃包住,现在正好缺一个知根知底的助理。

那时候的我,正因为父亲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家里急需五万块钱手术费而焦头烂额。赵敏二话没说,直接从包里点出五万块现金塞到我手里,眼神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她说:“小夏,咱们是姐妹,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跟我去那边吧,也就做做表格,招待一下国内过去的客户,半年就能把债还清,还能给叔叔买点好营养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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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万块钱,成了买断我十年的卖身契。我连一丝怀疑都没有,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坐上了飞往金边的航班。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热带特有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胸闷。来接我们的是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司机是个满臂纹身的中国男人。赵敏上车后就一直在用我听不懂的语言通电话,神情变得冷漠而陌生。车子开了很久,驶离了繁华的市区,开进了一片荒凉的工业园区,最后停在一栋四周拉满铁丝网的高楼前。

下车时,那个纹身男人向我伸出手,用生硬的语气说:“护照收一下,要统一办劳工证。”我本能地看向赵敏,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给他吧,公司规定。”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我的护照,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那个作为“闺蜜”的赵敏。

交出护照的第二天,我被带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坐在大班椅上的是个被称作“昆哥”的男人。他丢给我一套暴露的制服,指着一长串我根本看不懂的债务清单告诉我,我欠了公司二十万——包括机票、签证费、培训费,还有赵敏给我的那五万块钱的“高息借款”。

“赵敏呢?我要见赵敏!”我浑身发抖,疯了一样地往外冲。

两个壮汉将我死死按在地上。昆哥走到我面前,用皮鞋挑起我的下巴,冷笑着说:“赵敏拿了八万块的‘人头费’,早就去别的场子潇洒了。你还指望她来救你?在这里,你就是一件货,赚够了钱才能走,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我被关进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那是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女孩的“水牢”。污水没过膝盖,老鼠在暗处吱吱作响。三天三夜,没有一粒米,没有一滴干净的水。饿到极致的时候,我甚至抠墙皮上的青苔塞进嘴里。恐惧、饥饿、背叛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将我的尊严和意志一点点地撕碎、嚼烂。

第四天,当他们把我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昆哥拿着手机,屏幕上播放着我父母在老家院子里的画面。

“你老子腿刚接好,你猜,要是我们的人去拜访一下,他的另一条腿保不保得住?”

这句话,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头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鲜血直流。我妥协了。为了我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为了能活下去,我亲手杀死了那个纯洁、倔强的林夏。

从那一天起,我被迫开始了漫长而黑暗的风俗业生涯。

那个园区不仅有网投、诈骗,还有专门为那些赚了黑心钱的头目和赌徒提供“服务”的会所。我们这些被骗来的女孩,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每天晚上,我被化上浓重的妆,穿上廉价而刺眼的衣服,像商品一样站在包厢里任人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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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的日子,每一次身体的接触都让我感到恶心欲吐。我会在事后躲在洗手间里用刷子拼命地刷自己的皮肤,直到刷出血痕。

园区里有女孩尝试过吞安眠药,被发现后洗了胃,没等恢复好就被扔进了最下等的“红灯街”,一天要接待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底层的打手和保安。我也曾亲眼看到一个试图逃跑的女孩,被抓回来后当着我们的面打断了腿,凄厉的惨叫声在走廊里回荡了整整一夜,后来那个女孩就神秘消失了。

为了不重蹈她们的覆辙,我学会了麻木。我学会了在伺候客人的时候的时候,将灵魂从肉体中剥离出去,飘在天花板上冷冷地看着这具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