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万港漂都在这儿

香港一处建筑工地上,40多岁的高旭峰和一群年轻工人一起做杂活。

几年前,他还不是这样。

他是工程项目高管,做过大型项目,也曾被派驻南部非洲。收入最高的时候,税后年薪约80万元人民币。

2017年底,高旭峰获批香港优才。

一个月后,他辞掉工作,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来到香港。

他以为,以自己的履历,在香港重新找一份工作不会太难。

后来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原来的职业路径在香港行不通。

 香港建筑工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香港建筑工地

他经历过明显的职业落差,也去过建筑工地,后来又辗转工程、理财顾问、跨境资源对接等不同方向。

但高旭峰没有离开。

工作换了,融入新圈子,生活也一点点重新开始。

2025年,他住满七年,拿到了香港永久居民身份。

从辞掉内地高薪工作,到真正成为香港永久居民,高旭峰用了七年。

而在他之后,规模更大的一批人开始进入香港。

他们拿到签证,比高旭峰当年轻松得多。

但签证之后,大家面对的,其实还是同一道题:

怎么在一座新的城市,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01 这一次来的,已经不是以前那批“港漂”

高旭峰来香港的时候,高才通还没有出现。

几年之后,香港开始大规模“抢人”。

2022年底,高才通推出。

它和过去很多工作签证最大的不同,是:

申请的时候,不需要先有一份香港工作。

符合条件,可以先拿签证,再来找工作、创业,或者安排一家人的生活。

门槛一变,来的人也变了。

 香港街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香港街头

以前说起“港漂”,很多人的路径是:

  • • 20多岁来香港读书

  • • 毕业后找工作

  • • 从第一份工作开始慢慢扎根

但这一轮来的很多人,已经三四十岁。

他们不是从零开始。

恰恰相反,他们已经在北京、上海、深圳,甚至海外有了不错的工作、收入和生活。

有人是大厂中层。

有人做工程、金融、媒体、科技。

有人已经结婚生子,在原来的城市有房子、有自己的圈子。

所以对他们来说,“去香港”从来不只是一张签证。

而是要把已经运行了几十年的人生,重新挪动一次。

工作要不要换?

孩子要不要转学?

另一半怎么办?

原来的收入、人脉和生活怎么办?

有人因此离开。

但也有人真的把整套生活搬到香港来了。

02 为了孩子,一个上海家庭来了香港

王瑞祥毕业于复旦,在上海生活多年,做过媒体,后来自己经营公关公司。

香港原本并不在一家人的计划里。

真正改变家庭安排的是孩子。

疫情期间,正在上海重点中学读书的孩子开始厌学。

继续走原来的升学路线,还是换一个环境?

2022年底高才通推出后,王瑞祥发现自己符合条件,很快申请。

签证下来时,孩子正准备读初三。

夫妻俩随后频繁往返香港。

他们最先解决的不是工作,而是:

学校。

看校、报名、插班考试、面试……

最后,孩子拿到了香港一所资助中学的录取通知。

这个家庭真正开始迁往香港,是从一个学位开始的

 香港学生放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香港学生放学

但孩子进了学校,只解决了第一件事。

接下来轮到父母。

为了工作和续签,王瑞祥后来进入保险行业。

这并不是他在上海时原本从事的职业。

但做了接近11个月后,他的佣金约80万港元,其中六七成客户来自内地。

过去在内地积累的人脉,反而成为他在香港重新开始的资源。

后来妻子也来到香港,孩子继续读书,他本人完成了第一次续签。

王瑞祥一家,慢慢把生活迁移过来了。

这可能也是这一轮人才流动里很典型的一种变化:

不是把原来的生活原封不动搬到香港,而是在香港打拼出一套全新的生活。

03 同样为了孩子来香港,一年后,她带着女儿走了

当然,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成功迁移。

2024年,苏畅的丈夫申请高才通。

不久后,苏畅带着女儿来到香港。

一个重要原因,同样是教育。

一家人在尖沙咀租了一套约35平方米的两房单位

以前在北京,家里还有独立书房;到了香港,女儿的房间推门就是床,上床下桌。

 香港住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香港住宅

但真正需要重新适应的,不只是房子。

苏畅原本在北京有多年销售经验。

来到香港以后,她一边照顾孩子,一边重新找工作,只能先做一些兼职。

女儿也需要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

她喜欢打球、烘焙、打游戏,但放学以后很难像以前一样找到固定的朋友。

很多时候,她一个人去图书馆,偶尔一个人去看海。

学校有了。

但母亲的工作、孩子的朋友、一家人的生活,都需要重新开始。

一年以后,苏畅选择带着女儿离开香港。

同样为了孩子而来,两个家庭最后走向了不同方向。

只是当一个家庭真正住进来以后,才会知道香港适不适合自己。

04 两年投了几百份简历,他最后回了新西兰

家庭是一关。

工作是另一关。

39岁的程致远毕业于新西兰奥克兰大学。

他做过记者、主持人、编辑,也做过航空地面服务。

2023年,他申请高才通。

朋友告诉他:

“香港工作很好找。”

于是他来了。

接下来的两年,他向香港媒体投出了几百份简历

绝大多数石沉大海。

有媒体联系过他,但因为不会粤语,没有继续。

其他职位里,他只得到过一次线下面试,最后也没有录取。

年龄、语言、本地经验,都成了现实门槛。

 香港上班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香港上班族

最终,程致远没有找到符合续签要求的工作。

签证到期后,他没有续签,回到了新西兰。

他的经历和文章开头的高旭峰有些相似。

两个人来香港之前,都不是职场新人。

一个人在原来的城市积累了十几年的履历,到了香港,却未必刚好有一个同样的位置等着他。

但另一批人的经历,恰恰相反。

05 同样是“外来履历”,有人到了香港反而更值钱

问题可能不在于一个人的履历够不够漂亮。

而在于:

你的履历,是不是香港刚好需要的那一种。

香港的就业市场,不是一个缩小版的北京或深圳

《南方周末》采访发现,不少内地中年职场人来到香港后,会遇到几个相似的问题:

过去的行业,香港规模没有那么大;

原来的管理岗位,香港没有那么多对应职位;

部分专业又存在本地执业资格门槛。

专门面向人才的招聘会可以人头攒动,但真正适配部分中年高才经历的全职岗位并不多;主动接洽的职位中,保险、金融销售类岗位却相当常见。

这和两地的产业结构有关。

香港高收入专业岗位长期集中在金融、医疗、法律和专业服务等领域。

但过去十多年内地培养出来的大批中年职场人,来自互联网、工程、制造、游戏、供应链和科技企业。

两边的产业结构,并不完全一样。

一个人在深圳管理几十甚至上百人的互联网团队,香港未必刚好有同样规模、同样职能的岗位。

一个做了十几年内地工程项目的管理者,也未必能够直接复制原来的职位和收入。

但反过来也一样。

如果一个人原本就在金融、财富管理、科技、跨境贸易或者国际业务里工作,香港可能恰恰能把他的经验利用起来。

甚至放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香港中环

李赞(化名)就是这样。

他过去六七年一直在内地从事海外财富管理工作。

2023年初,他通过高才A类来到香港。

到了香港以后,他先进入一家财富管理机构工作。

金融行业的牌照、监管、合规要求不同,他也需要重新适应。

但他的专业方向没有断。

后来他取得相关牌照。

2024年,又开始全职创业,继续做财富和资产管理业务。

到2025年,他已经完成第一次续签。

他不是把过去的人生推倒重来。

而是借着香港,把原来的职业方向继续扩展。

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

香港政府对已经来港高才的调查显示,就业者主要集中在金融、创科、资讯科技和商贸等行业,而且以管理和专业职位为主。

早期调查里,就业高才的月入中位数约5万港元,约四分之一达到10万港元或以上。

换句话说:

确实有人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向,选择离场。

但也有相当一批人,已经在香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06 有人甚至把香港变成了事业的下一站

这一点可能比“有没有找到一份工作”更重要。

这一轮来香港的人里,有相当一部分已经不是刚毕业的年轻人。

他们带来的不只是学历。

还有客户、资金、行业经验、供应链、公司和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商业网络。

所以有些人的路径并不是:

来香港 → 找工作。

而是:

来香港 → 把原来的事业转移到香港。

香港这几年大力发展的家族办公室、财富管理、创科、Web3,以及越来越多内地企业通过香港出海,都在放大这种可能性。

对这些人来说,香港真正有吸引力的,不一定是一份工资更高的工作。

而是另外一些东西:

  • • 国际金融市场

  • • 更成熟的专业服务

  • • 海外客户

  • • 跨境资金和商业网络

  • • 粤港澳大湾区

所以这一轮“抢人”,慢慢出现了另一种结果。

有人来到香港重新就业。

也有人把生意带了过来。

还有人干脆把香港变成自己原有事业的第二个支点。

07 当然,也有人住过以后,发现自己不想留

叶疏桐的情况又不一样。

2023年,她刚从美国大学毕业不久,在一家初创公司做数据相关工作。

因为符合高才C类条件,她申请了高才通。

没有特别明确的移居计划。

更多是觉得:

既然符合条件,可以试试。

拿到签证以后,她断断续续在香港住了大约两个月。

她没有急着找工作。

先住一住,看看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里。

 香港街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香港街头

最后,她发现自己并不太适应香港的城市节奏和生活方式。

2025年3月,她主动放弃续签。

这其实也是人才自由流动很正常的一部分。

一张签证给了一个人进入香港的机会。

但机会不是承诺。

来了以后,可以留下。

也可以离开。

真正重要的是,选择变多了。

08 第一批高才,到了重新选择香港的时候

第一批高才进入续签期以后,一个数字很快引起讨论:

到期的高才中,大约一半选择申请续签。

另一部分没有继续。

第一张签证的时候,是香港在挑人。

到了续签的时候,选择反了过来:

香港选过他们,现在轮到他们重新选香港。

而真正选择继续的人,已经开始呈现出另一幅图景。

2025年香港施政报告披露,获续签高才主要在创科和金融行业工作

其中95%的月收入高于香港本地约2万港元的月入中位数,约一半接近这个数字的两倍。

政府估算,高才通每年为香港经济带来的贡献约340亿港元,相当于本地生产总值约1.2%。

所以第一轮筛选之后,留下来的那批人,也正在慢慢进入这座城市真正的经济循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还有一些人,重新定义了什么叫“留下”

周荣华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在游戏行业工作多年,后来到深圳创业。

拿到高才以后,他没有马上把家搬到香港。

他继续住在深圳,同时在香港注册公司、发展业务。

深圳保留生活、团队和原来的商业网络。

香港则承担公司、客户和海外业务连接。

拿到签证后,他的生活并不是:

内地 → 香港

而是:

深圳 ⇄ 香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香港西九龙站

如果按照过去的移民逻辑,他似乎并没有“真正搬到香港”:

公司在香港。

部分业务在香港。

客户在香港。

人不断往返。

那么,一个人才到底怎样才算“留下”?

一定要全家搬到香港,每天在中环上班,才算留下吗?

如果一个人住在深圳,却把公司设在香港,在香港做生意、见客户、建立业务,他算不算香港引进的人才?

过去我们理解的人口迁移,是从A城市搬到B城市。

但在今天的深港之间,这条线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深港跨境

有人自己在香港,配偶仍在内地。

有人先把孩子送来读书。

有人香港上班、深圳居住。

也有人把公司和一部分业务搬来,生活依然留在大湾区或者内地的另一边。

对一部分人来说:

香港不是替代内地。

而是成为内地之外的第二个支点。

这未必是“没有留下”。

反而可能是一种以前没有那么普遍的新生活。

10 这是一座城市正在经历的阵痛,也是生长

就在8月18日,香港公布了最新人口数字。

截至2026年年中,香港人口达到751.83万

有一个细节:

过去一年,香港人口自然减少了2万多人,但靠人口流入,最终还是实现了增长。

香港正在变得越来越依赖外面的人进来。

但另一面也同样重要。

这些人不是一个个填进人口统计表里的数字。

他们带来了孩子。

带来了消费。

带来了专业技能。

有人带来了客户。

有人带来了公司。

有人带来了原本属于北京、上海、深圳和海外的商业网络。

 香港街头人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香港街头人流

当然,城市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留住。

有人原来的职业在香港找不到完全对应的位置。

有人嫌房子小。

有人不习惯这里的生活节奏。

有人来了以后发现,另一座城市更适合自己。

但与此同时,也有人转了行业以后留下。

有人一家人慢慢搬来。

有人开始创业。

有人把香港加入自己的全球生意。

还有人决定:

这里就是下一站。

所以所谓城市发展的“阵痛”,并不只是有人离开、有人失败。

它的另一面其实是:

一座城市正在长出新的东西。

新的家庭。

新的公司。

新的行业连接。

新的深港生活方式。

以及一批过去并不属于这里、现在开始和这座城市发生关系的人。

香港在改变他们。

他们也在改变香港。

参考资料:

本文人物故事、政策及数据主要参考以下公开资料:

  • 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统计处:《2026年年中人口数字》,2026年8月18日

  • 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新闻公报及入境事务处: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申请、来港及续签相关数据

  • 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行政长官2025年施政报告》及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相关资料

  • 香港立法会人力事务委员会:人才入境计划及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相关文件

  • 香港劳工及福利局:高端人才通行证计划来港人才跟进调查

  • 香港政府新闻网:高才通来港人才就业、收入及行业分布相关报道

  • 大公网 / 文汇报:高才通人才在港就业、创业及续签个案采访

  • 财新:内地人才移居香港后的就业与生活个案报道

  • 中国新闻周刊等媒体:高才通家庭来港、子女教育、就业及续签相关人物采访

部分受访者姓名沿用原报道姓名或化名。人物经历及数据均整理自公开报道及政府公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