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在半导体材料领域摸爬了二十来年的行业人士,2026年6月在宁波余姚一场产业座谈会上讲过这么一段话:手机里那颗芯片,内部布着比头发丝还细上千倍的金属线路,把这些线路一层层"镀"出来的原料,十几年前中国基本没有话语权,报价、交期、供货节奏都得看别人的脸色。

这个"卡脖子"的原料,业内叫超高纯溅射靶材。真正把它一点点从进口清单里划掉的人,是姚力军。他曾经的身份,是美国霍尼韦尔(Honeywell)电子材料事业部大中华区总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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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到2005年。那一年,姚力军三十八岁,正处在职业上升的最佳窗口。他做出的决定,让不少海外同行难以理解:辞掉大中华区总裁职位,把几十个集装箱的设备和物料一路运回浙江余姚,从日本请回一批博士和资深工程师,牵头组建后来的宁波江丰电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

日本几家老牌靶材企业的技术骨干,一开始并不看好这件事。他们的判断有其逻辑,超高纯金属靶材这条路,全球范围内也只有极少数国家的少数几家企业走通过。日矿金属、东曹(TOSOH)、霍尼韦尔电子材料、美国普莱克斯,几家头部厂商合计吃下全球大约八成份额,属于典型的高集中度市场。

那个时候中国半导体产业正在起步,晶圆厂对靶材的需求量急速攀升。可上游这块材料,几乎全靠进口。市场里没有议价空间,价格、交期、断供风险都攥在外方手中。姚力军做的这件事,本质上是要在一块几乎没有中国人身影的高地上,插一杆自己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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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很少有人真正意识到,溅射靶材这块"金属饼",制造门槛究竟有多高。以芯片用铜靶、铝靶、钛靶为例,纯度要求达到99.9995%,业内俗称5N5。换算过来,一百万份原料里,允许存在的杂质原子总数不超过五个。

这个精度意味着什么?纯度每往上抬一个数量级,工艺难度不是线性上升,而是成倍增长。差一个数量级,晶圆上刻出来的线路就会出问题,整批晶圆报废,几百上千万损失当场兑现。所以靶材要进晶圆厂产线,必须闯过冗长的认证,环境、寿命、可靠性、颗粒污染,一项都不能漏,短则一年,长则数年。

江丰电子在余姚扎下来的头几年,属于典型的"看不到头"阶段。设备是海外一箱箱运回来的,人是从日本一批批请回来的,但纯度这道坎,谁也帮不了。今天把杂质压下去,明天良率又掉下来。国内当时具备这类研发能力的团队本就寥寥,能长期烧钱、还愿意继续投入的更少。

支撑走下来的,是持续的技术积累。江丰电子的"超高纯金属溅射靶材关键制造技术",在2018年获得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这是国内材料领域含金量极高的国家级奖项之一。到2025年,江丰的产品线已经从铜、铝、钛靶延伸到钽、钨、钴等一系列半导体常用金属,节点覆盖到28纳米及以下。

产品能不能进产线,客户名单是最直接的答案。根据江丰电子对外披露的信息,公司的靶材产品已进入中芯国际、华虹半导体、京东方等大陆头部晶圆厂与面板厂的供应体系;同时,公司也进入了中国台湾的台积电、联华电子供应链,以及韩国SK海力士的合格供应商名录。这些客户对材料的挑剔程度,业内都清楚。

从财务数据看,江丰电子(深交所创业板股票代码300666)近几年的业绩曲线相当稳。公司2024年年报显示营业收入约36.7亿元人民币,2025年年度报告披露营收接近46亿元,同比增长约二成五,归母净利润同步扩大。其中,超高纯溅射靶材依然是公司最核心的收入来源,占主营业务比重稳定在六成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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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曲线背后有一个耐人寻味的对照。全球八成靶材份额过去被几家外国巨头分食,其中就有姚力军当年任职过的霍尼韦尔。一个人从这家美国公司的核心岗位上离开,回到国内从零起步,用二十年时间把老东家在半导体靶材领域的市场份额一寸寸啃回来。

日本几家老牌靶材厂的同行私下讨论时,有过一个共同的疑问:一位已经站在跨国公司高位的职业经理人,为什么甘愿舍弃优渥待遇,回国啃这块最难磨的骨头?答案其实并不复杂,靶材过去是外国厂商定价、中国企业挨宰的赛道,现在正逐步变成中国企业能稳定供货、且供得进一线大厂的赛道,行业格局的重塑本身就是最直接的回报。

当然,全面自主还有距离。江丰电子近几年顺着产业链往半导体设备零部件延伸,其中静电吸盘、气体喷淋头等关键部件的国产化率仍处于较低水平,最高端节点的部分原料和精密加工设备也依旧存在对外依赖。这些短板江丰电子在2025年年报及2026年半年度经营情况说明中都有明确披露,属于业内公开信息。

从一颗溅射靶材做起,把话语权一点点搬回国内,这条路远没走完。可仅仅是当前这一步的意义,就足以让下游晶圆厂在议价、排产和保供三个环节上,腰杆比十年前硬得多。

参考资料:

江丰电子材料股份有限公司2025年年度报告,深圳证券交易所信息披露平台,2026年发布。

《中国半导体产业发展报告(2025)》,中国半导体行业协会,2025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