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一日中午，北京首都机场的舷梯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深色大衣，摘掉帽子，把右手主动伸向舷梯下的周恩来。
这一幕后来出现在无数教科书和纪录片里，被称作＂跨越太平洋的握手＂。伸手的是理查德·尼克松。此前的二十二年，中美两国政府几乎没有像样的官方接触。这一握，一举打破了长达一代人的僵局。
尼克松回国后在公开演讲中把这次访问形容为＂改变世界的一周＂。奇怪的是，很多年后，人们又陆续从他的谈话和回忆里读出另一种意思：他好像有点后悔。
他并不是后悔那趟中国之行本身，也不是后悔把中美关系的大门推开。他真正意难平的地方，是那扇门推开之后，走出来的中国，并没有按照华盛顿最初设想的样子走。
越南战场是一个甩不掉的沉重包袱，美军深陷其中，国内反战游行接连不断。苏联在军备竞赛上咄咄逼人，尤其是核力量已经迅速追上并在若干领域反超美国。
西欧盟友和日本经济复苏之后，不再唯华盛顿马首是瞻。美国的战略处境明显吃紧。一九六九年三月，珍宝岛地区发生武装冲突，中苏关系急转直下，边境陈兵百万。
尼克松和他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在白宫的地图前反复推演，得出的判断很直白，只要美国能同北京拉近距离，就可以对苏联形成夹击态势，也能给美军从越南脱身争取一点回旋空间。
其实早在一九六七年十月，尚未入主白宫的尼克松就在《外交》季刊上写过一段被后来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国际大家庭里不能长期缺少中国这十亿人口。
此话在当时被绝大多数西方政客当作耳边风，可尼克松记着。一九七一年四月，中国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小球转动大球＂就此拉开序幕。
同年七月九日至十一日，基辛格取道巴基斯坦秘密飞抵北京，与周恩来敲定了尼克松访华的框架。十月，联合国大会通过第二七五八号决议，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一切合法权利。
到这一年年底，中国外交局面已经完全不同。美国政坛后来流传一句话，说只有尼克松这样以强硬反共立场起家的人，去中国才没人能挑刺。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一日下午，毛泽东主席在中南海会见尼克松。谈话不到一小时，节奏松弛，含义却相当深。
毛泽东半开玩笑地讲，过去二十二年谈不拢，所以就打乒乓球。尼克松接过话头，说是历史把双方带到一起。
尼克松在北京看到的中国，不是一个等着华盛顿来＂施舍＂的国家。中国愿意打开大门，但不是低头打开。
在台湾问题上，中方的立场从头到尾没有含糊。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任何外国无权干涉。
二月二十八日，双方在上海发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联合公报》，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上海公报》。
《上海公报》里最要紧的两处，一是双方同意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基础上处理两国关系，二是美国方面首次公开表示，认识到台湾海峡两岸的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政府对此不提出异议。
从公报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中美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美国想借北京来牵制莫斯科，中国也在利用这个窗口打破长期外交孤立。
差别在于，华盛顿希望把中国装进它设计好的战略框架，而中国要的从来是独立自主，是把自己的回旋空间做大。
《上海公报》发表之后，中日邦交同年九月二十九日实现正常化。日本首相田中角荣于一九七二年九月二十五日抵达北京，四天后签署《中日联合声明》。
到一九七三年底，中国基本上完成了与美国以外西方发达国家的建交进程，与欧洲共同体也建立了正式关系。这一时期，与中国建交的亚非拉国家达到四十多个。
中国外交从一九七〇年代初期开始进入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二次建交高潮。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中美正式建立外交关系。
同月，邓小平应邀访问美国，在白宫同卡特总统握手。中美关系从破冰走到全面制度化，用了不到七年时间。
一九九三年四月，八十岁的尼克松最后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距离第一次访华，已经过去二十一年。二十年前签署《上海公报》的锦江饭店小礼堂仍在原地，可窗外的中国已经不再是一九七二年那个中国。
浦东开发开放于一九九〇年四月启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目标已经在中共十四大上明确提出，外资、工厂、高楼、公路正在中国大地上快速铺展。尼克松站在旧地，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完全长开的新国家。
这才是最让当年那些美国战略设计者感到手足无措的部分。一九七二年，美国把中国主要当作冷战棋盘上一枚可以借用的棋子。
二十年之后再看，中国已经不再是那盘棋里的一格，而是自己在下一盘更大的棋。尼克松晚年那句所谓＂后悔＂的说法，很多学者认为其实是复杂心情的一种转述。
他不是不知道那次访问的分量。恰恰因为他太知道，所以后来目睹中国走出了一条完全独立的发展道路，才会有落差感。
他后悔的，是华盛顿当年以为自己推开的是一扇随时可以关上、可以调控的门，而门后走出的中国，越来越难以被人安排。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二日晚，尼克松在纽约病逝，享年八十一岁。
中方对他在推动中美关系正常化上的历史作用给予了公开肯定。
二〇二五年是中美建交四十六周年。中美两国于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在美国旧金山斐洛里庄园举行会晤，达成＂旧金山愿景＂共识。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十六日，两国在秘鲁利马APEC峰会期间再次会晤，为中美关系继续把舵定向。二〇二五年以来，中美经贸磋商在瑞典、瑞士等地多轮举行，双方就关税等重大议题进行沟通。
中美关系走过风风雨雨，起起伏伏，但只要回到相互尊重、和平共处、合作共赢这几条底线，就总能找到向前的路。
合则两利，斗则俱伤，仍然是这段历史留给两国最实在的一句话。尼克松当年推开的那扇门，中国走出来的样子，早已不由他和他的继任者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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