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8 年的春天,石家庄的夜里依旧带着阵阵凉意。
金圆大酒店的包间内,暖气烧得滚烫,酒桌之上横七竖八摆着七八个空酒瓶。
圈里人称周老虎的周广龙,一张脸喝得通红,说话舌头都打了结。
“刘、刘老板,你这座矿,我看过了,没问题!”
他重重拍着身旁胖子的肩膀,酒气喷了出来:“钱我回去就安排,一千万,一分都不会少!”
这位刘老板是石家庄本地做煤炭生意的,一笑眼睛就眯成一道缝。
“周公子果然痛快!”
刘老板抬手,又给周广龙把酒杯斟满:“来,再干一杯,咱们这笔买卖就算敲定!”
周广龙端起酒杯,手掌微微发颤。
他心里门儿清,这座矿成色确实好,储量可观,各类手续也齐全。最诱人的是价钱,比市面行情足足低了近三成。要不是刘老板急着脱手套现,这种肥差,根本轮不到他。
“干!”
周广龙仰头一饮而尽,高度白酒烧得他眉头紧蹙。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人推开。
“哟,刘老板,原来你在这儿。”
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迈步走了进来,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油光水滑。身后紧随两名身形魁梧的壮汉,进门便分立两侧,气场十足。
刘老板瞧见来人,慌忙站起身:“李公子,您怎么过来了?”
“听说你这儿来了贵客,我过来凑个热闹。”
被唤作李公子的男人缓步上前,目光不动声色,把周广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周广龙纵然喝得醉意上头,场面上的礼数却没丢,跟着起身。
“这位是?”
“哎呀,我来介绍。” 刘老板连忙接话,“这位是从北京过来的周总,周广龙周公子。周公子,这位是李真李公子,咱们石家庄本地的……”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不过是做点生意谋生。”
李真笑着伸出手:“周总,久仰,幸会。”
周广龙伸手与他相握。李真的手掌冰凉,握手也并不用力,只是浅浅搭了一下便松开。
“都坐,都站着干什么。”
李真毫不见外,直接拉过一把椅子落座,扫了一眼满桌残菜:“刘老板,你这待客可不够意思。周总大老远从北京过来,就吃这些?”
“我马上叫人加菜!”
“不必。”
李真摆了摆手,转头冲着门口的服务员吩咐:“去,把我存的那两瓶茅台拿过来,再上几道硬菜,记在我账上。”
“李公子,这多不好意思。” 周广龙客套一句。
“哎,周总远道而来便是贵客。”
李真掏出烟,递过去一支:“我这人就喜欢结交朋友,尤其是北京过来的,个个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
周广龙接过香烟,心底隐隐泛起一丝戒备。眼前的李真嘴上客客气气,可那双眼睛,总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在掂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不多时,茅台送了上来。李真亲自开瓶斟酒,三杯酒下肚,话匣子也彻底打开。
“周总在北京主要做哪一行?”
“杂七杂八都碰一点,主业还是地产。”
“地产那可是好行当!” 李真一拍大腿,“眼下这个世道,盖房子最来钱。哪像我们这小地方,放眼望去全是矿山,土得掉渣。”
周广龙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一旁的刘老板陪着笑脸,神色却透着几分牵强。
几轮酒轮番下肚,周广龙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他酒量本不算差,可今晚不知怎么回事,没喝多少,醉意就汹涌往上涌。
“不行…… 实在喝不动了。” 他摆着手,“李公子,真不能再喝,明天我还要去实地看矿。”
“这才喝了多少,就不行了?” 李真又给他把酒杯满上,“周总,难不成是不给我李某人面?”
“不是不给面子,是我真……”
话音还没说完,周广龙只觉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向前栽倒。
刘老板急忙伸手扶住:“周总?周总!”
“喝多了而已。” 李真从容起身,朝着门外扬声喊道,“来两个人,把周总送回房间休息。”
两名服务员应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周广龙往外走。
周广龙意识已经混沌模糊,只记得被人架进电梯,又拖拽进客房。重重倒在床上的瞬间,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水味钻进鼻腔,之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剧烈的头痛把周广龙硬生生疼醒。刺眼的阳光照进来,他下意识又把双眼闭上。缓了许久,才挣扎着坐起身。
“嘶 ——”
脑袋仿佛要炸开一般。他按着太阳穴环顾四周,确实是昨晚入住的酒店客房。
可下一秒,他猛地低头。
自己身上只剩一条内裤,浑身赤裸。床铺凌乱不堪,枕头都掉落在地板上。浴室方向,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周广龙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掀开被子,床单上留有暧昧的痕迹。
浴室门应声打开,一名女子裹着浴巾走出来,发丝还滴着水珠。看见周广龙苏醒,她嫣然一笑:“周总醒啦?”
“你…… 你是谁?”
“昨晚可是周总您叫我过来的。” 女子走上前坐到床边,“怎么,一觉睡醒就不认人了?”
周广龙大脑一片空白。
他拼命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记忆却定格在李真给他倒酒的那一刻,往后的片段,一片空白。
“我昨天晚上……”
“昨晚您可是相当热情。” 女子拿起床头柜的香烟点上,“不过周总,咱们之间的账该算算了。”
“什么账?”
“服务费啊。” 女子吐出一口烟圈,“我这边明码标价,过夜五千。您是付现金还是刷卡?”
周广龙脸色瞬间铁青。就算脑子再糊涂,他也明白过来,自己落入圈套了。
“是李真派你来的?”
“是谁安排的不重要。” 女子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随手丢在床上,“关键是这里面的东西。”
周广龙颤抖着手拆开信封。一沓照片掉了出来,只扫一眼,他浑身止不住发抖。照片之上,正是他和眼前这名女子在床上的画面,角度齐全,拍得清清楚楚。
“你……”
“周总别激动。” 女子不慌不忙,“底片还在我手上。想要拿回,拿五百万过来,这个价钱不算过分。”
“你简直疯了!” 周广龙猛地想要站起来,头一阵眩晕,重重跌坐回床沿。
“五百万买您的前程,物有所值。” 女子慢条斯理穿戴衣物,“您在北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照片要是流传出去,后果不用我多说吧。”
穿戴完毕,女子走到房门口,又回头望过来。
“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见不到钱,这些照片,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看见了。”
房门 “咔哒” 一声关上。
周广龙呆坐在床上,捏着一沓照片,浑身冰凉刺骨。他抓起手机,手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准,折腾半天才拨出电话。
“喂,刘老板……”
“周总,昨晚休息得还好吧?” 刘老板的声音听着虚虚晃晃。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周总,这件事,我实在做不了主。” 刘老板压低声音,“李公子在石家庄的分量,你我都清楚。听我一句劝,他要多少钱,你就给,破财消灾。”
“五百万!他怎么不去抢!”
“周总,您掂量掂量,您在北京的名声,难道还不值五百万?” 刘老板叹了口气,“还有矿的事情,只能先搁置了。李公子打过招呼,这座矿,您怕是买不成了。”
电话被挂断。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周广龙僵坐在原地。半晌,他狠狠把手机摔砸在地。
“王八蛋!”
当天下午,周广龙办理退房,直奔机场。
候机大厅里,他接连拨通好几个石家庄本地朋友的电话,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周哥,李真我们得罪不起,他背后的关系……”
“周总,这忙我实在不敢帮,李真在河北,手眼通天。”
“老周,听劝,花钱了事。五百万对你不算大数,别因小失大毁了自己。”
偌大石家庄,竟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帮他。
周广龙坐在候机座椅上,望着窗外起起落落的航班,一腔怒火熊熊灼烧。他在北京闯荡十余年,从来没有受过这般奇耻大辱。可如今身在河北,被地头蛇死死咬住,他竟是束手无策。
登机之前,他拨通了加代的电话。
“代哥,我出事了。”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两秒。
“怎么了?”
“我在石家庄,被人下套算计了……”
周广龙简单把整件事叙说一遍,说到最后,嗓音都带上沙哑:“代哥,照片一旦传回北京,我就彻底完了。家里老爷子能扒了我的皮,单位那边也保不住我……”
“你现在在哪?”
“机场,马上飞深圳。”
“行,落地直接来我家。” 加代停顿片刻,语气沉稳,“别慌,天塌不下来。”
夜里十点,深圳。
加代家中客厅烟雾缭绕。周广龙陷在沙发里,双眼布满红血丝,一根接一根不停抽烟。
“事情就这些?” 听完全部经过,加代开口问道。
“就这些。” 周广龙掐灭烟头,“代哥,我真记不得后面发生了什么。就记得喝了李真倒的酒,之后就彻底断片。”
“酒里动了手脚。” 坐在一旁的江林开口,“这种仙人跳的局,早就不新鲜。”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周广龙双手抓着头发,“五百万我拿得出来,可这笔钱交出去,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再说谁能保证,他拿到钱就销毁底片?”
“他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加代站起身走到窗边,“这种人就是看准了你怕丑闻曝光。今天勒索五百万,明天就敢张口一千万。只要你妥协一次,就会被无休止拿捏。”
“那还有别的路吗?” 周广龙也站起身,“代哥,你得拉我一把,在深圳我就信你。”
加代没有回话,静静望着窗外万家灯火。良久,他转过身。
“你给勇哥打电话了吗?”
“还没有……”
“打。” 加代把手机递过去,“这件事,必须让勇哥知道。”
周广龙手猛地一抖。
勇哥,那是京城圈子顶层的人物。虽说互相认识,但交情并不算深。这种丢人现眼的糟心事,他实在不想主动摊开。
“代哥,我……”
“打。” 加代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分量,“你是想要脸面,还是想保住前途?照片一旦扩散,你在北京再无立足之地。勇哥肯出手,这件事才有摆平的机会。”
周广龙咬牙接过手机,拨号的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电话响了七八声,终于接通。
“喂?”
“勇、勇哥,是我,周广龙……”
周广龙又把整件委屈事复述一遍。说完之后,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沉默,安静得让他以为信号中断。
“勇哥?”
“李真……” 勇哥的声音冷冽,“石家庄那个?”
“对,就是他。”
“知道了。” 勇哥顿了顿,“把电话给加代。”
周广龙连忙把手机递过去。
“勇哥。”
“加代,这件事你怎么看?”
“李真我接触不多,听广龙讲,是专门设局敲诈勒索的人。”
“嗯。” 听筒那边传来打火机打火的脆响,“周老虎平日里虽然张扬,但终归是我们北京圈子里的人。他李真一个河北地头蛇,敢动我的人,摆明了打我的脸面。”
加代没有接话。
“你让周老虎安分待在深圳,哪儿都不要去。” 勇哥继续说道,“我手头处理完几件事,周末动身去石家庄。”
“勇哥,您要亲自过去?”
“怎么,不妥?” 勇哥笑声透着寒意,“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个李真是何方人物。敢对着北京圈子玩这套把戏,他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通话结束。
加代把手机交还周广龙。
“代哥,勇哥怎么说?”
“他准备亲自赴石家庄处理。”
周广龙当场愣住,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勇哥…… 他真愿意出面帮我?”
“勇哥向来护着自己人。” 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在我这里暂住,静候消息。”
周广龙重重点头,瘫坐回沙发,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加代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江林紧随其后走出来。
“哥,这事恐怕牵扯极大。”
“嗯。”
“我打听了,李真的父亲在河北手握实权。勇哥背景再硬,老话讲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勇哥从来不吃忍让这一套。” 加代吐出一口白烟,目光望向深圳流光溢彩的夜色,眼眸微微眯起,“既然要管,就一定会管到底。
看样子,这一回,免不了要闹出大动静。”
两天之后,北京西城一处老茶馆的二楼,靠窗雅座。
勇哥一身灰色夹克,鼻梁上架着墨镜,目光落在窗外胡同里往来穿梭的行人身上。他年过四十,个子不算高大,可往那一坐,周身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无需多言,便能让人不敢轻视。
“勇哥,人到了。”
身旁的小武低声开口。
小武三十岁上下,是勇哥贴身跟着的保镖,当过五年兵,话少人稳,办事干脆利落。
楼梯台阶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加代缓步上楼,江林紧随其后。
“勇哥。”
加代开口招呼,顺势在对面落座。江林立在他身后,对着小武微微点头示意。
“喝点什么?”
“随便就好。”
勇哥抬手,给加代斟满一杯热茶:“周老虎现在怎么样?”
“就在我深圳家里待着,人已经垮掉大半。” 加代轻轻叹了口气,“这两天几乎没怎么进食,烟一根接着一根抽,被照片这件事吓得丢了半条魂。”
“没出息。”
勇哥鼻腔里哼出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鄙夷,“平日里在北京城里耀武扬威,真遇上事,就成了这副模样。”
嘴上虽是数落,加代心里清楚,勇哥既然约自己到此碰面,就不会撒手不管。
“李真的底子,我找人摸清楚了。”
勇哥从皮包之中抽出一叠纸质资料,抬手推到加代面前。
加代伸手拿过,低头翻阅。
李真,三十二岁,土生土长的石家庄人。父亲李国忠,河北实权部门一把手,母亲早年离世。李真早年留学日本,1995 年回国,在石家庄注册成立一家贸易公司。表面主营进出口生意,背地里另有勾当。
“专门布下圈套,敲诈勒索外来经商的商人。” 勇哥点燃一支香烟,“专挑到河北投资,有点背景,但又算不上顶层圈子的人。摸透对方底细之后,设局拍下把柄,借机漫天要价。少则几百万,多则上千万。”
“就没有人敢去告他?”
“告?” 勇哥一声冷笑,“拿什么告?照片全都是实打实的证据,落到办案那边,直接定性嫖娼,先把你人拘起来再说。再加上李真父亲几十年在河北铺下的人脉关系网,一个外地商人,想要告倒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加代一页页往下翻看卷宗。
纸上清清楚楚记录着七八桩受害案例。有山西过来的煤老板,有浙江做服装生意的客商,还有一名广州过来开发地产的老板。所有人全部落入相同圈套,要么咬牙拿出巨款消灾,要么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下场最凄惨的便是那位广州开发商。照片直接寄到他公司总部,家里妻子大闹离婚,董事会直接把他扫地出门,精神彻底崩溃,最后进了精神病院度日。
“这人心肠,实在歹毒。” 加代把资料搁回桌面。
“不光歹毒,心思还格外缜密。” 勇哥弹了弹烟灰,“他挑人很讲究,专挑看重脸面、有家室、还有公职身份的人。这类人最怕丑闻曝光,只能乖乖掏钱。周广龙刚好踩中他所有目标条件,京城圈内公子,有单位,父母还身居高位。一旦照片流出去,他这辈子基本就毁了。”
“勇哥心里打算怎么处理?”
“我先派个人过去探探路。” 勇哥转头看向小武,“小武,明天你动身前往石家庄,面见李真,摸摸他的底。直接亮明你是我的人,问问他这件事打算怎么了结。”
小武神色郑重:“明白。”
“切记,不许动手。” 勇哥特意叮嘱,“只负责传话,看他是什么态度。”
“倘若他态度蛮横呢?”
“态度要是不好……” 勇哥双眼微微眯起,目光透着寒意,“那咱们,就好好陪他玩一玩。”
次日下午,石家庄。
世贸大厦顶层,李真的公司总部。
小武走到前台报出自己的名字。前台小姐拨通内线电话,片刻之后面带微笑告知:“武先生,请您稍作等候,李先生正在开会。”
这一等,便是四十分钟。
小武神色平静,坐在会客沙发上翻看着杂志,丝毫没有焦躁。
又过了二十分钟,一名打扮干练的女秘书走了出来。
“武先生,请跟我来,李先生有请。”
小武起身,跟在秘书身后穿过长廊。
这间办公室足足一百五十平米有余,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半个石家庄城景尽收眼底。
李真正坐在宽大老板椅上,背对着房门,手里还在通电话。
“对对,王叔,这件事您尽管放心…… 好,周末我登门拜访。”
挂断电话,他才缓缓转过身。
“武先生?”
李真脸上堆起笑意起身,伸手相握:“实在抱歉,方才会议脱不开身,请坐。”
小武与他握手之后,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听说,你是勇哥手下的人?”
“没错。” 小武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勇哥派我过来,想问问周广龙这件事,李公子准备如何了结。”
“周广龙啊……” 李真向后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雪茄,吞云吐雾,“这人做事可不地道。我好心设宴款待,结果他私下招惹女人。这事传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李公子,明人不说暗话。” 小武目光直视对方,“底片照片,你开个实价,多少钱可以全部交还,了结此事。”
“交还?” 李真放声笑了出来,“武先生,这话讲得奇怪。照片并不是我亲手拍下来的,我拿什么还给你?”
“这么说,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何必这么着急。” 李真站起身,踱步走到落地窗前,“我早有耳闻,勇哥在北京,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他旋即回身看向小武:“但这里是石家庄,石家庄,有石家庄的规矩。”
小武沉默不语。
“这样吧。” 李真走回办公桌,从抽屉抽出一个信封,“啪” 地丢在桌面上,“底片在这里,你可以先过目。”
小武拿起信封拆开,里面一卷胶卷,附带几张冲洗好的照片。他举起胶卷对着窗外光线细看。
“就只有这些?”
“就这些。” 李真坐回椅子,“你回去转告勇哥,周广龙的事我可以压下来,但必须按我的条件来。”
“什么条件?”
“第一,周广龙本人亲自来石家庄,给我当面赔罪,要跪着道歉。”
小武眼神骤然一冷。
“第二,精神损失赔偿。那天晚上我设宴招待,花销就近十万,被他这么一搅和,我心情大受影响。凑个吉利数,八百万。”
“八百万?”
“嫌多?” 李真嗤笑一声,“武先生你算一算,倘若这些照片传回北京,周广龙损失的何止八百万。八百万买他一世名声安稳,一点都不贵。”
小武把胶卷重新装回信封放在桌上。
“李公子,你这是不给勇哥留面子。”
“面子?” 李真吸了一口雪茄,烟雾缓缓吐出,“勇哥的面子,在北京管用。放到石家庄……”
他刻意停顿片刻:“要看是什么事。”
话音落下,办公室大门被推开。
四名身形魁梧的壮汉跨步走入,一字排开,站到小武身后。室内气氛瞬间紧绷,剑拔弩张。
小武缓缓站起身。
“李公子,你打算把我扣在这里?”
“哪里的话。” 李真摆了摆手,“只是麻烦武先生把话完整带回去。依旧三天期限。三天之内,我要见到周广龙人,还有八百万现金。要是到期见不到……”
他再一次拉开抽屉,掏出一沓照片拿在手里晃了晃。
“我手上还有全套备份。不光照片,连录像带都有。到时候,我就直接邮寄往北京。”
小武盯着那叠照片,双拳紧紧攥起,又强行松开。
“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带回去。”
他转身准备离开。
“慢着。”
李真出声叫住他。
一名手下端过来一杯酒递到小武面前。
“武先生,来都来了,喝完这杯再走。” 李真笑意盈盈,“这是我珍藏的好酒,寻常人根本喝不到。”
小武望向杯中琥珀色晃动的酒液。他心里明白,这杯酒若是不喝,今天很难踏出这间办公室。
他伸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得喉咙火辣辣作痛。
“好!” 李真拍手叫好,“武先生果然痛快!回去告诉勇哥,我李真在石家庄,随时恭候他大驾光临。”
小武将空杯搁置桌面,转身出门。
走出办公区,他依旧能感受到身后四道目光死死锁定自己,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那份沉甸甸的压迫感才稍稍消散。
入夜,北京。勇哥家中书房。
小武站在屋子中央,将下午在李真办公室发生的全部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讲完之后,书房之内一片死寂,静得落针可闻。
勇哥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卷胶卷,端详许久,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跪着赔罪,还要八百万。”
他抬手把胶卷丢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李真这小子,胆子是真够大的。”
“勇哥,听他说话的口气,完全没有把您放在眼里。” 小武沉声说道,“而且他明确说了留有备份,不光照片,还有录像。”
“备份……”
勇哥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北京城万家灯火,满城流光。
“加代那边现在是什么态度?”
“代哥一切听凭您的安排。”
“好。” 勇哥转过身,“你明天飞深圳,把加代接来北京。这个周末,我们动身,去一趟石家庄。”
小武微微一怔:“勇哥,您真要亲自过去?”
“不然呢?” 勇哥看向他,“人家都骑到我们头上来了,我缩在北京城里不敢露头。往后圈子里,我还怎么立足?”
“可是李真他父亲……”
“他父亲?” 勇哥脸上浮起一抹冷笑,“他父亲要是识时务,事情尚可好好商量。要是不识抬举……”
后半截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小武心里全然明白其中的分量。
“我懂了。” 小武点头,“明天一早,我就飞往深圳。”
“嗯。” 勇哥挥挥手,“你下去休息。”
小武退出门外,轻轻合上书房房门。
书房之中,勇哥又点燃一根香烟,拿起桌上座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过五六声,听筒那边接通。
“喂,老领导,是我,小勇……”
同一时刻,深圳。
加代坐在自家客厅,听江林汇报打探来的情报。
“哥,石家庄那边传回来消息。” 江林手里拿着记事本,“李真这家贸易公司明面上做贸易,私下养着三十多号打手。领头的叫吴老四,早年在山西挖矿出身,手上沾过人命。”
“他跟着李真多久了?”
“整整三年。李真做的这些仙人跳勒索局,全部都是吴老四一手安排人手执行。”
加代微微点头:“还有别的消息吗?”
“李真的父亲李国忠,今年五十六岁,传闻近期有往上提拔调动的机会。也正因如此,李真最近才愈发嚣张,想借着他父亲高升之前,抓紧时间大肆捞钱。”
“要往上走……” 加代低声琢磨着这句话。
“勇哥那边有消息传过来吗?”
“小武今天下午去了石家庄,现已返回北京。具体交涉细节还没传过来,不过勇哥通知,明天小武会过来接您前往北京。”
“知道了。” 加代站起身,“你去通知左帅、丁健,让二人做好准备。这个周末,大概率要有行动。”
“需要调集多少兄弟过去?”
“先按兵不动。” 加代略作思索,“一切等我见到勇哥之后,再做定夺。”
江林应声,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加代叫住他,“周广龙现在怎么样?”
“还在客房躺着,中午勉强喝了一点粥,又躺下睡过去了。”
“就让他睡吧。” 加代长叹一口气,“这道坎要是跨不过去,他这辈子也就彻底废掉了。”
江林走出客厅。
加代走到阳台,点起一支烟。
夜幕之下,深圳满城灯火连绵成片。
他恍惚想起九二年初到深圳的光景。那时候两手空空,胸中只有一腔不服输的热血。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身边兄弟来来去去,聚散离合。
可有些底线,他始终坚守。不沾赌,不碰毒。兄弟落难,必倾力相助。
周广龙平日里虽然爱张扬吹牛,但终归喊他一声代哥。这份事,他不能袖手旁观。
思绪纷飞之间,桌上手机骤然响起,是一串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电话。
“喂。”
“加代是吧?” 听筒对面传来一道沙哑的男声。
“你哪位?”
“是谁不重要。” 男人一阵阴恻恻的笑,“李公子托我给你带句话:石家庄欢迎你,来了,就别想着完好无损地离开。”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加代握着手机,愣神短短两秒。
片刻,他缓缓笑开,笑意冷到骨子里。
“李真……”
他望着沉沉夜色,低声自语,“是你自己在找死。”
周五清晨,深圳宝安机场。
加代身着一件深灰色夹克,立在候机大厅门口抽烟。
身后站着三道身影。江林依旧是一副斯文内敛的模样,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左帅一米八五的魁梧身板,板寸头,紧身 T 恤把浑身肌肉绷得鼓鼓囊囊;丁健身形瘦高,眼神冷冽,往那儿一站,如同一根钉在地上的钢钉。
“代哥,小武搭乘的航班晚点半小时。” 江林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咱们得稍作等候。”
“不急。” 加代掐灭手中烟头,转头看向左帅与丁健,“这次跟我北上北京,家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都交代好了。” 左帅咧嘴一笑,“我跟底下兄弟们打过招呼,这几天全都安分守己,谁敢出去惹祸,等我回去再收拾他。”
丁健没有多言,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这一趟水很深。” 加代目光扫过二人,“对方是河北根深蒂固的地头蛇,手下养着亡命之徒。我们此行,是帮勇哥摆平事端,也是救周广龙。能不动手,就尽量不动手。可一旦真要动手……”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就不能留下后患。”
“明白!” 左帅、丁健齐声应答。
这时江林的手机响了,他接起听了几句便挂断。
“哥,小武已经到了,人在停车场。”
“走。”
四人转身走向停车场。一辆黑色奔驰商务静静停在车位,小武靠在车边,看见加代一行人,微微点头示意。
“代哥。”
“一路辛苦。” 加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勇哥那边是什么想法?”
“勇哥已经在等着您,” 小武伸手拉开车门,“路上细说。”
车子驶离机场。小武把那日在李真办公室交涉的全过程又复述一遍,讲到李真要求周广龙跪地赔罪、索要八百万的时候,左帅一拳狠狠砸在座椅靠背。
“真他妈狂妄!他算个什么东西!”
“左帅。” 加代淡淡出声。
左帅憋着一股火气,悻悻闭了嘴。
“勇哥具体计划是什么?” 加代问。
“勇哥定了,周末动身亲赴石家庄。” 小武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望过来,“您带上人手,我这边也挑选几名得力兄弟。到地方先谈判,能谈妥万事大吉,谈不拢……”
后半截话没有说出口,但车厢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李真手下一共多少人?” 江林开口问道。
“明面上三十多号打手,全部归吴老四管辖。这人早年在山西挖矿,手上沾过血,下手极狠。” 小武答道,“不过勇哥再三叮嘱,我们是去谈判,不是去打群架,讲究先礼后兵。”
“就怕人家根本不给我们讲理的机会。” 丁健忽然开口。
车厢陷入短暂的沉默。
“是啊。” 加代轻轻叹气,“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
正午时分,北京城郊。
勇哥有一处僻静院落,平日里极少接待外人。加代一行人赶到的时候,勇哥正坐在院子的竹桌旁煮茶。
“来了,坐。” 勇哥抬了抬手。
院落里摆放竹椅竹桌,茶具考究古朴。加代落座,江林、左帅、丁健肃立在他身后。
“小武应该都跟你们讲清楚情况了。” 勇哥给加代斟满一杯热茶。
“都听说了。” 加代端起茶杯,“勇哥,这件事您打算如何布局?”
“打算?” 勇哥抿了一口茶水,“李真不是扬言要周广龙跪地道歉吗,行,我给他这个面子。周末我们直奔石家庄,我亲自过去给他赔罪。”
加代闻言一愣。
“勇哥,这万万不可……”
“听我说完。” 勇哥摆了摆手,嘴角浮起一抹冷意,“我去道歉,也要看他有没有本事接得住。我勇哥在北京闯荡这么多年,屈指可数的几次低头,每一次收下我歉意的人,下场都不会好看。”
加代瞬间领会,这便是实打实的先礼后兵。
“咱们一共带多少人手?”
“你挑选心腹,我这边也安排几个人。” 勇哥说道,“人数不必繁多,但个个必须精干。李真必然早有防备,我们目的是谈判,不是寻衅斗殴,但倘若冲突爆发,绝对不能吃亏。”
“我这边带上左帅、丁健。江林留在北京居中联络调度。”
“可行。” 勇哥转头看向小武,“你挑五名身手过硬的兄弟。”
“是。”
“还有这个。” 勇哥拿起桌上一张打印纸,推到加代面前,“李国忠的资料,你看一看。”
加代拿过纸张细读。李国忠,五十六岁,河北实权一把手,退伍转业,在地方深耕二十余年,人脉盘根错节。
“李国忠近期有提拔上调的机会。” 勇哥点燃一支香烟,“也正因如此,李真才如此肆无忌惮,仗着父亲即将高升,觉得普天之下没人敢动他。”
“那我们这边……”
“昨夜我联系过老领导。” 勇哥吐出一缕烟雾,“老领导评价,李国忠能力尚可,但极度护短。他儿子在外做下这么多勒索圈套,他不可能一无所知,多半是暗中纵容。”
“老领导是什么态度?”
“没有明着表态。” 勇哥弹了弹烟灰,“但是透露,李国忠这次晋升,阻力极大,上面不少人并不希望他上位。”
加代眼神一亮。
“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 勇哥目光看向他,“我们去石家庄,只为解决周广龙的祸事,其余的,和我们无关。”
话虽如此,加代心里已然通透。江湖恩怨看似私下了结,很多时候,却又会裹挟进更高层面的博弈。
“对了,周广龙现在在哪?” 勇哥忽然问道。
“安置在深圳,我让他安分待着,不许乱跑。”
“嗯,看好他。” 勇哥站起身,“你们这两天就在北京住下休整,周末一早出发。”
“好。” 加代随之起身,“勇哥,还有一事需要提醒,李真手下极有可能持有器械。”
“器械?” 勇哥冷笑一声,拍了拍加代的肩膀,“他有,我们难道就没有?放心,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妥当。”
当日下午,加代带着左帅、丁健住进勇哥安排的高层酒店,江林没有留宿,外出联络石家庄当地的人脉。酒店位于十八楼,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城市车流。
左帅趴在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
“代哥,咱们这一趟过去,真要跟李真硬碰硬?”
“看事态发展。” 加代靠坐在沙发上,“能谈妥自然最好,谈崩了,再另做打算。”
“我预感很难谈拢。” 丁健出声。
加代转头望向他。丁健平素寡言,可每句话总能切中要害。
“李真这类人我见识过。” 丁健点燃香烟,“从小被权势宠坏,眼里唯我独尊。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蛮横;你跟他硬碰硬,他就在背地里玩阴招。这种人,不彻底打服,永远不会服软。”
“打服之后呢?” 加代反问,“他父亲身居高位,儿子受了委屈,李国忠岂能坐视不理?”
“那就父子一并撼动。” 左帅转过身,语气刚烈,“代哥,依我看,对付这种人就要一次性打疼,打到他骨子里惧怕,再也不敢招惹我们。”
“就知道打。” 加代瞪了他一眼,“我们是来平事,不是来挑事。能和平解决,优先和平。”
左帅撇撇嘴,不再争辩,心里却依旧不服。
这时房门被推开,江林走了进来。
“情况怎么样?”
“联系上石家庄本地一个朋友,赵三,做建材生意,跟李真打过不少交道。” 江林坐下喝了口水,“赵三说,李真心狠手黑,设局敲诈外地商人早已是家常便饭。他手下吴老四,是个实打实的亡命徒,身上背着旧案。”
江林把一张摊开的地图铺在桌面:“李真常去三处地方:公司、住宅,还有鹿泉一处偏僻郊野别墅。照片录像的备份,极有可能藏在别墅里面。每到周末李真都会过去落脚,偶尔跟吴老四一伙在别墅密谋。”
“别墅。” 加代盯着地图上标记的红点。
“代哥,要不我们提前派人过去探查?” 丁健提议。
“不行。” 加代摇头,“会打草惊蛇。我们此行名义是谈判,贸然突袭别墅,会直接撕破脸皮。”
“倘若谈判谈崩了呢?” 丁健追问。
加代沉默片刻,目光落向地图红点。
“一旦谈崩,就要做好两手准备。”
入夜,加代拨通深圳的电话,听筒另一端是周广龙。
“代哥。” 周广龙的声音依旧虚浮无力。
“身子好些没有?”
“稍微缓过来一些。” 周广龙停顿片刻,语气忐忑,“勇哥那边…… 是什么进展?”
“周末勇哥亲自带队赶赴石家庄。” 加代说道,“你安心待在深圳,哪里都不要去,静候我们消息。”
“代哥……” 周广龙声音带上一丝哽咽,“这件事若是能够了结,我这辈子……”
“不必多说这些。” 加代打断他,“兄弟之间,理所应当。”
挂断电话,加代站在窗前眺望北京满城灯火。这座城市他来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裹挟着风波。而这一回,凶险尤胜往昔。
手机再度响起,依旧是一串陌生号码。
“喂。”
听筒传来一道柔婉女声。
“请问是加代先生吗?我是李真的秘书。李先生托我转告,周末在石家庄恭候您与勇哥大驾。希望二位带上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周广龙的道歉信,还有八百万现金,要求旧钞,不要连号。”
加代缓缓笑起来。
“你转告李真,礼物我们必定带到,就看他有没有本事接得住。”
“我会如实转达。”
电话挂断。
加代把手机扔在床上。“左帅。”
“在!” 左帅从隔壁快步跑过来。
“明天去银行,提取八百万现金。”
左帅一脸错愕:“代哥,我们真要给钱?”
“取,旧钞,不连号。”
“取完之后呢?”
“装进箱子,带去石家庄。” 加代转过身,眼底寒意浮现,“我倒要看看,李真有没有胆子收下这笔钱。”
周六清晨六点半。
北京天色灰蒙蒙的,三辆汽车驶出城区,驶入京石高速。
头车黑色奥迪,小武驾驶,勇哥独坐后座;中间是加代的奔驰,丁健开车,加代与左帅坐在后排;最后一辆面包车,坐着小武挑选的五名退伍出身的精锐兄弟。
左帅怀里紧紧抱着沉甸甸的黑色行李箱,八百万现金全部装在里面。
“代哥,钱真就这么带着?”
“带上。” 加代闭目养神,“礼数要做足。”
“可这笔钱……”
“他一分都拿不走。” 加代睁开双眼,“放心。”
左帅不再多言,怀抱着箱子如同抱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丁健看着后视镜:“哥,赵三刚传来消息,李真中午在金鼎轩设宴,名义上为勇哥接风。”
“接风宴?” 加代嗤笑一声,“摆明了鸿门宴。”
“赵三说金鼎轩是李真的地盘,老板跟他交好。今早吴老四已经带着三十多号人进驻酒楼,至今没有离开。”
“三十多个人,排场倒是不小。”
“代哥,要不我调深圳的兄弟连夜赶过来支援?” 左帅说道。
“不必。” 加代摆了摆手,“人多,反倒显得我们心虚。就我们这几个人,足够。”
“可对方三十多号人……”
“三十多又如何。” 加代看向他,“你左帅一人能打五个,丁健也能对上五个,小武手下五个人,个个以一敌三。算下来,也并不落下风。”
左帅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
“再者。” 加代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勇哥既然敢亲自过来,心中必然留有后手。”
正午十二点,石家庄。
金鼎轩是本地老牌酒楼,三层仿古楼阁,门口高高挂起红灯笼。三辆车稳稳停在大门口。
小武率先下车,快速扫视一圈四周,拉开奥迪车门。勇哥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没有戴墨镜,背着手抬头打量酒楼牌匾。
“金鼎轩,名字倒是气派。”
加代也下了车,左帅手提黑色行李箱紧随其后,丁健站在侧面。面包车里下来五名黑衣寸头男子,整齐站在小武身后。
“请问是勇哥吗?” 门口服务员快步迎上来。
“是。”
“李先生在三楼聚贤厅等候,请随我上楼。”
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走廊挂满字画,看着雅致。加代目光扫过,每一间包厢门口都站立两名黑衣壮汉,手背在身后,眼神凌厉。
“代哥。” 左帅压低声音,“粗略数一下,一层至少二十个人。”
“看见了。” 加代轻轻点头。
抵达三楼聚贤厅,服务员推开包厢大门。
包厢宽敞,本可摆放三张圆桌,如今只摆一张,桌上已经摆好数道凉菜。李真坐在主位,白衬衫袖子挽至小臂,慢悠悠摆弄茶具。看见众人进门,他起身满面笑容迎上来。
“勇哥,久仰大名!”
他伸出手,勇哥却没有抬手,只是静静盯着他。
“你就是李真?”
“正是我。” 李真手僵在半空,却不见丝毫尴尬,从容收回,又看向加代,“这位便是深圳的加代代哥吧,久仰盛名。”
加代神色平淡,没有应声。
“都坐。” 李真招呼众人落座。勇哥坐在李真对面,加代坐于勇哥身侧。左帅、丁健、小武立在身后,五名兄弟守在包厢门外。
“上菜!” 李真朝门外喊了一声,亲自为勇哥沏茶。“勇哥尝尝,正宗福建大红袍。”
勇哥看都没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李真,不必兜圈子。周广龙这件事,你想要怎么了结,直说。”
“哎哟,何必这么心急,菜还没上齐,边吃边聊。” 李真笑道。
“我没有胃口。” 勇哥目光锐利,“你之前提的条件,周广龙跪地赔罪,八百万,对吧。”
“两样都得兑现。” 李真点起雪茄,吐出一口烟雾,“勇哥,我不是不给您面子。周广龙在石家庄酒后强行冒犯我公司员工,还拍下照片。这事传出去,我李真颜面何在。”
“是你安排的女人。” 加代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话可不能乱说,那是我的员工。” 李真看向加代,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一名手下递过来文件夹,里面放着身份证复印件、劳动合同,还有一份报案笔录。
“您看,当事人已经报案,要不是我压下,警方早就奔赴深圳拿人了。”
勇哥拿起笔录草草扫过,一声冷笑。
“李真,戏演得倒是全套。”
“勇哥,这都是事实。” 李真一脸认真。
“行。” 勇哥把文件扔回桌面,“那你的诉求是什么。”
“周广龙亲自过来跪地道歉,赔偿八百万精神损失费,这件事就此翻篇。” 李真慢悠悠说道,“如若不然,照片录像会尽数寄出。北京单位、周广龙父母家中,京城圈内各处,人人都能看一看京城周公子的风流模样。”
包厢之内瞬间死寂。门外黑衣打手的手纷纷摸向后腰。左帅、丁健、小武浑身肌肉紧绷,一触即发。
“李真。” 勇哥的声音平静,打破沉寂,“你知道周广龙怎么称呼我?”
“叫您勇哥。”
“不止。” 勇哥直视他,“他叫我一声哥。”
李真微微一怔。
“我勇哥的兄弟,被人设局拍下把柄,还要跑来给你下跪赔罪?” 勇哥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李真,你真以为在石家庄,你就是天?”
李真脸上笑意彻底消散,站起身和勇哥对视。
“在石家庄,我李真说话,的确还算管用。”
“是吗。” 勇哥转头看向加代,“加代,把钱拿过来。”
左帅上前,将黑色行李箱重重搁在圆桌之上,箱盖掀开。一沓沓崭新旧钞整齐码放,满满当当。
“八百万,旧钞,无连号,你要的钱,我给你带来了。” 勇哥看向李真,“道歉呢?”
“道歉要人过来。”
“道歉?” 勇哥抓起一沓钞票,狠狠朝着李真脸上砸过去!钞票四散纷飞落得满地都是。“我道你妈的歉!”
李真慌忙后退一步,脸色气得惨白。
“勇哥,你这是彻底撕破脸面!”
“我给你脸面?” 勇哥一脚踹翻身侧木椅,“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给脸面!”
哗啦一声,门外一众打手蜂拥冲入,团团围住圆桌。左帅、丁健、小武快步上前,挡在勇哥身前。
“都住手!” 李真抬手喝止手下,擦去脸上沾到的纸屑,怒极反笑,缓缓坐回椅子。
“好,勇哥,算你有种。钱我收下,底片还给你们。”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信封扔在桌面。“录像带存放在我别墅,等我回去安排人送过来。”
勇哥没有动。加代拿起信封拆开,一卷胶卷静静躺在里面。
“凭什么确认这就是全部?” 加代抬眼问道。
“信不信由你们。” 李真摊开双手。
勇哥盯着李真,足足凝视一分钟,而后冷笑出声。
“李真,你把我们当成三岁孩童?你做这种勒索勾当,哪一次不是交出一份,私藏一份,等受害人离开之后继续敲诈。”
李真脸色骤然一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勇哥侧头看向加代,“给他看看。”
加代掏出一叠照片甩在桌上。照片之上,全是李真和不同女子的亲密不雅画面。
“这…… 这些照片你们从哪里得来!” 李真猛地站起身,双手颤抖。
“你懂得拍别人,别人自然也懂得拍你。” 勇哥冷笑道,“你在石家庄干下一桩桩龌龊事,真以为世间无人知晓?”
李真抓起照片,一张一张翻看,指尖止不住发抖。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了。” 勇哥坐回椅子。
李真死死盯着桌上照片,又看向勇哥,胸腔起伏不定,良久才缓缓落座。
“你们想要怎么样。”
“第一,周广龙所有照片、录像,全部备份,完整交出;第二,亲笔写下保证书,永世不再找周广龙麻烦;第三,这八百万,你收下,以周广龙名义全额捐给石家庄福利院。” 勇哥一字一句说道。
李真听完,放声冷笑:“勇哥,你的条件未免太过苛刻。”
“苛刻?” 勇哥目光锐利,“我这是在给你留活路。这些你的把柄照片,一旦送到你父亲办公桌上,你想想后果。”
“你在威胁我?”
“没错,就是威胁。” 勇哥站起身,“我给你十分钟权衡。十分钟不答应,明天一早,这些东西连同你历次勒索的受害者名单,就会送到该去的地方。”
李真面色铁青,手悄悄伸向桌子底下。
“奉劝你别动。” 丁健骤然开口,声音冰冷刺骨。
李真的手僵在半空。
“桌子底下是报警联动报警器,按下去楼下打手立刻冲上楼。” 丁健把一个拆开的黑色小盒子扔在桌面,“进来之前,我已经把它废掉。”
李真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满眼难以置信。
“李真。” 勇哥轻轻叹气,“我最后再说一遍,交出全部资料,写保证书,处理捐款。这件事就此了结。”
“我若是不交。”
“不交,我们现在就走。” 勇哥转身作势要离开。
“等等!” 李真咬牙叫住,“我答应。照片录像全部上交,保证书我写,钱我去捐。”
“早这样,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勇哥转过身,“东西在哪。”
“存放在我郊区别墅。”
“打电话叫人送过来,现在。”
李真死死咬着牙,拨通电话。
“老吴,把保险柜黄色文件袋取出来,立刻送到金鼎轩。”
挂断电话,李真取来纸笔,手不停颤抖,写下保证书,字迹歪歪扭扭。写完递过来。
勇哥扫过一遍:“按手印。”
“没有印泥。”
“用你的血。”
李真身体一僵,狠狠咬破指尖,在保证书上按下一枚鲜红的血手印。
勇哥收好保证书。包厢陷入压抑的沉默,李真一根接一根不停抽烟。
二十分钟之后,楼梯传来沉重脚步声。光头壮汉吴老四走进包厢,手里拎着黄色文件袋。
“李总,东西拿来了。”
吴老四把文件袋递过去。李真打开,取出一沓照片,两盘录像带扔在桌上。
“全部在这里。”
勇哥示意加代查验。加代翻看照片,检查录像带,轻轻点头。
“没问题。”
勇哥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李真。“今日恩怨到此为止。往后不准再招惹周广龙,更不准动我的人。如若不然,我会让你们李家,在河北彻底站不住脚。”
说完伸手轻拍两下李真的脸颊,带着警告意味。
“另外,你的那些把柄照片,我暂时代为保管。你安分守己,它们永远不会现世;你要是再起歹念,后果自负。”
说完,一行人转身大步走出包厢。
汽车驶离金鼎轩。包厢之内只剩李真一人,满地散落钞票。他狠狠抓起茶杯砸向地面,瓷片四溅。
“勇哥!加代!你们给我等着!”
他颤抖着手拨通号码。
“爸,我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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