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稀疏的灯火。
我赤着脚站在书房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丝暗黄的光。
里面传来打火机“咔哒”一声响。
接着是陈默低沉的声音。
带着沙哑的疲惫。
“只要把这个月结了,就能缓过来了。”
“千万别让我老婆知道。”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僵住了。
指节泛白,有些生疼。
这是搬进新家的第三个月。
一百二十平米的大平层。
宽敞,明亮,却冷得像冰窖。
以前我们住五十平米的老破小。
陈默哪怕下班再累。
进门也会先抱抱我。
笑着喊一声“老婆”。
可现在。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深夜两点,有时候干脆通宵不归。
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
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躲闪。
“忙。”
这是他现在的口头禅。
一个字。
像一堵墙。
把我和他隔绝在两个世界。
第二天早上六点。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翻身起床。
故意没穿拖鞋。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陈默正在煮粥。
背影有些佝偻。
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显得整个人更加消瘦。
听到我的脚步声。
他背脊一僵。
迅速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裤子口袋。
动作太快。
快得让人心惊。
“醒了?”
他没回头。
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趁热吃,我赶时间出门。”
“口袋里装的什么?”
我靠在门框上。
盯着他的后背。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电饭煲跳闸的“滴”声。
“没啥,工地上的图纸。”
他转过身。
勉强挤出一个笑。
脸色蜡黄,眼袋浮肿。
像是被人抽干了精气神。
以前的陈默。
虽然不帅。
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给我遮风挡雨的底气。
现在那双眼里全是血丝。
我没说话。
走上前。
伸手去掏他的口袋。
他下意识地侧身躲避。
像只受惊的刺猬。
“林婉,别闹了行不行?”
“我上班要迟到了。”
推搡间。
一张皱巴巴的单据飘落在地。
不是图纸。
是一张医药费清单。
名字写的不是他。
也不是我。
是他那个早就断绝关系的父亲。
我心头一紧。
蹲下去捡单据。
手却被他按住。
他的手冰凉。
掌心里全是冷汗。
还在微微发抖。
“别看。”
他声音哑得厉害。
“这就是几张废纸。”
“陈默。”
我抬头看他。
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
“这就是你最近变得不认识我的原因?”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为了买这套房子。
我们掏空了积蓄。
还背了每个月一万八的房贷。
就在交房那天。
陈默消失了一个下午。
回来时,他说去处理点急事。
之后,他就变了。
变得沉默,焦躁。
拼命接私活。
半夜还要偷偷打电话。
我以为他厌倦了这种还债的日子。
甚至怀疑他在外面有了别人。
我想过离婚。
想过带着孩子离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
却没想过。
他是把天塌了的事。
一个人悄悄扛了起来。
他那个嗜赌如命的父亲。
欠了高利贷。
如果不还。
那些人就会闹到我们新家门口。
甚至威胁要伤害孩子。
陈默怕我担心。
怕我受不了这个打击。
更怕这来之不易的新家。
被过去的阴影笼罩。
所以他选择了隐忍。
像个哑巴一样。
独自咽下所有的苦。
“我本来以为再干两个月就能还清。”
陈默蹲下身。
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我不想让你知道。
怕你看不起我。
怕你觉得有个这样的公爹丢人。”
“我想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砖上。
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原来所谓的“变了”。
不过是一个男人。
为了维护妻子的体面。
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我伸出手。
轻轻抱住了他的头。
把他按在我的怀里。
就像多年前。
他在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
抱着哭泣的我一样。
“傻瓜。”
我哽咽着说。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没有你,这房子就是个水泥壳子。”
陈默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抬起头。
眼眶通红。
像个无助的孩子。
“老婆,我累。”
“我知道。”
我捧着他的脸。
粗糙的胡茬扎得我手心生疼。
“以后换我背你一段。”
那天早上。
陈默没去上班。
我们请了假。
把那张冷冰冰的大理石餐桌。
铺上了温暖的格子桌布。
去菜市场买了鱼。
买了肉。
烟火气重新填满了这个家。
晚上。
我们坐在阳台上。
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陈默握着我的手。
指腹摩挲着我的无名指。
“林婉。”
“嗯?”
“对不起。”
“让你受委屈了。”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
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和那股熟悉的洗衣液清香。
突然觉得无比踏实。
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不过是有人在为你负重前行。
而真正的夫妻。
不仅是共享荣华富贵。
更是共担风雨雷电。
房子再大。
如果不装着爱。
也只是个冰冷的建筑。
房子虽小。
只要两颗心在一起。
就是最温暖的港湾。
搬进新家后。
丈夫确实变了。
他变得更沉默了。
也更苍老了。
但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他。
因为我知道。
这份沉默的背后。
藏着一个男人。
最深情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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