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卷宗看到脑子发涨,随手点开一集《重器》换换脑子。第19集讲钱兴良无罪释放,三十多分钟的戏,看完比看一天卷宗还堵。
不是拍得不好,是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个细节都像在提醒你:冤案这件事,从来不是"改判无罪"四个字就能翻篇的。
钱兴良为什么不敢坐板凳
检察官去监狱见钱兴良,告诉他案子要翻了。钱兴良进来,连板凳都不敢坐,直接蹲在了地上。
这一个动作,比十句"他受到了巨大伤害"都有力量。
长期羁押对人的摧毁,不只是失去自由那几年。更可怕的是,它会把一个人的人格结构彻底打碎——你不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编号、一个服从者、一个随时可能被训斥的对象。坐板凳?你配吗?
很多人以为平反就是"放出来就好了"。其实不是。人出来了,那套被驯化的反应机制还在。有人喊名字就下意识答"到",有人开门就先低头,有人看到穿制服的就紧张——这些创伤,比刑期长得多。
我们做刑辩的,有时候太关注案子本身了:证据够不够、程序合不合法、能不能取保、能不能无罪。但很少有人去想——就算赢了,这个人还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吗?
道歉这件事,最怕真诚演给别人看
无罪宣判那场戏,公检法的领导挨个上前握手道歉,深深鞠躬,满脸愧疚。
然后钱兴良反复说"谢谢政府",鞠躬再鞠躬。他觉得自己给政府添了麻烦,政府给自己平冤昭雪了,得感谢。
看到这儿我特别难受。
一个被冤枉关了七八年的人,母亲因为舆论压力眼瞎了、人走了,家被砸得稀烂——他不恨,他感谢。
这不是大度,这是恐惧刻进了骨头里。他不敢不感谢。他怕自己但凡表现出一点不满,这来之不易的清白又会被收回去。
更讽刺的是,真正造成冤案的主办法官梅芳,连面都没露,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道歉这件事最虚伪的地方就在这儿:该道歉的人不出现,出现的人表演真诚,最后还要受害人来配合演出,说一句"谢谢"。
敲锣打鼓欢迎,不如把他家修好
钱兴良回到村里,村民敲锣打鼓拉横幅——"欢迎钱兴良洗冤归来"。
然后他推开家门,被砸烂的家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片狼藉,根本住不了人。
有敲锣打鼓的功夫,凑点钱、出点力,把人家的房子修一修,让他回去有个地方落脚,不比什么都强?
形式主义最擅长的就是这件事:用一场热闹的仪式,掩盖真正该做的事。
沉冤昭雪有什么可贺的?七八年的青春、没了的母亲、毁了的家——哪一样值得"贺"?
真正的道歉,从来不是说"对不起",而是把你造成的损害,一点点补回来。补不回来的,至少别再往人伤口上撒"欢迎回家"的盐。
最该站出来的人,来邀功了
全剧最让人后背发凉的,是最后出场的那个人——钱兴良的一审辩护律师。
钱兴良都不认识他了。他自我介绍说:"我是你的一审辩护律师。当初如果不是我劝你认罪认罚,怎么可能会判个死缓?"
他是来邀功的。还拿了一笔钱。
看到这儿我真的气笑了。一个劝当事人认罪认罚的律师,在当事人沉冤昭雪之后,居然还好意思来说"要不是我你就死了"。
那当初是谁劝他认的?是谁没坚持做无罪辩护?是谁把一个无辜的人往认罪的路上推?
当然,我也愿意往好了想——也许他是愧疚,想用这笔钱赎罪。也许他是想接国家赔偿的案子,好歹帮人把赔偿拿回来。但愿我的猜测是小人之心。
但不管动机是什么,一个刑辩律师,在自己的当事人被平反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我当年没做好",而是"当年多亏了我"——这就够让人寒心的了。
做律师的底线是什么?不是赢了多少案子,而是你能不能在任何时候,都问心无愧地面对你的当事人。
冤案不是一个人的悲剧。它是一整条链条上每一个环节的失守,共同造成的结果。检察官的疏忽、法官的草率、律师的退让、村民的唾沫、甚至最后"敲锣打鼓欢迎你回来"的人——每个人都在里面掺了一脚。
平反只是开始。真正难的,是让那个被毁掉的人,重新像个人一样活着。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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