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个事你可能不信,陕西人不光爱听秦腔,还喜欢徽剧。清末陕西活跃着一个徽剧班,里面最大的那个角儿,一个人就能顶上《主角》里的整个存家班。最关键是,此人最后还战死沙场,为国捐躯,真正诠释了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这八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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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叫李紫恒,河南怀庆府(今沁阳县)人,唱徽剧的武生,是当时活跃在关中地区著名徽班的台柱子,艺名小红。一个河南人,在陕西唱徽剧,还唱红了,这事本身就透着一股魔幻,不过更魔幻的,还是他的一生。李紫恒极有戏曲天赋,他凭借自己一己之力,愣是让徽剧在秦腔的大本营陕西站住了脚跟。有多牛呢?这么跟你说吧,李紫恒可以在《战宛城》里分别饰演典韦、张绣、曹操、邹氏四个角色,武净、武生、花脸、花旦,四个行当,四副嗓子,四套身上的玩意儿,他一个人包了,一个人顶了整个存家班

戏曲界有句行话叫"文武昆乱不挡"。翻译成人话就是:你随便点,点什么我来什么,来不了我当场把行头吃了。

说的就是李紫恒这种角儿。

你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那就错了,人家不光会唱戏,还是帮会大佬。旧社会戏班子的社会地位很低,走哪都被欺负,李紫恒干脆一咬牙,加入了洪帮,也就是哥老会,而且凭借自己舞台上练就的一身武艺和为人豪爽洒脱的性格,当上了管堂大爷。

这可不是一般职位,而是哥老会内八堂的核心管理层,负责一个堂口的日常事务,通常都是由讲义气能服众的人来担任。

哥老会什么组织?那是清末最大的秘密会党,跟陈近南的天地会渊源很深,所以反清复明这种事,也是他们的老本行。

陕西新军中十个人里有六个是哥老会的。1910年同盟会跟哥老会在大雁塔歃血为盟,李紫恒就在场。

你可以脑补下那个画面:大雁塔底下,一群人神神秘秘地杀鸡喝酒,其中有个唱戏的武生,年近五十,颀长的身材,站在那儿威风凛凛,不怒自威,就好像站在戏台上一样。

人生如戏,有时候很难分清虚幻和现实。

他不是临时凑热闹的。李紫恒是铁了心要反清的。

武昌起义十二天后,全国各地的反清势力轰然而动,1911年10月22日,西安也行动了。李紫恒拉了几十号戏班的兄弟和帮会的弟兄,唱戏的花脸跟扛刀的大哥搅在一块儿,浩浩荡荡奔潼关投时任秦陇豫复汉军东路征讨大都督的张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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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钫可不是一般人,当时才二十五,洛阳新安人,保定炮科出来的,正经军校高材生,后来担任过陆军上将,被毛主席称为“中原老军事家”。

见到年龄是自己两倍,投奔而来的李紫恒,张钫也不由得一愣,唱戏的名角儿现在路子这么野了么?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李紫恒张嘴就是一句:

“打了很多年舞台上的假仗,今天来投军,要打真仗,显显本领。”

边上军官全笑了。

有人还用戏腔学着李紫恒说话嘲弄道:“好唱家,还是请演一折吧。”

李紫恒没急。他盯着张钫又说了一句:

"都督如有差遣,愿立军令状,看看我们唱戏的革命能力如何?"

军帐里安静了。

张钫后来回忆说,他当时就觉得这人不一样。年近五十,身量颀长,举止洒脱,眉宇间一股豪横劲儿,不是那种小年轻的横,是在江湖上闯荡了半辈子、见了阎王都敢拍肩膀的横。

老英雄的豪迈气概打动了他,任命他为侦探队长,发令的时候张钫故意拿戏腔喊:“李队长听令!”

李紫恒站起来俯首:“有。”

“败退之敌向灵宝、陕州逃窜,派你前往侦探,火速回报,不得有误。”

“得令。”

掉头就走了。

我跟你讲,这段对话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两个人,一个二十五一个快五十,一个是军校毕业的大都督,一个是唱戏的武生,在军帐里一唱一和,跟排戏似的。可你仔细品,这里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张钫是真信他,李紫恒是真卖命。两个不认命的人,在那个瞬间对上了眼神。

后面的事,笑他的人全笑不出来了。

三四天,李紫恒就送回五六份报告。敌军多少人、驻在哪、什么装备、什么来路、当地老乡什么心思、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的,比军队正经哨探摸的还细还准。等着看热闹的全闭了嘴。

仿佛这人天生就是一个军人。

其实这也不稀奇,武生天天练的是什么?摸爬滚打,刀枪剑戟,几十年扎实的舞台底子,摸个敌情翻个山头那不是玩儿一样?要是真肉搏,寻常三五个人恐怕都近身不得。

还记得电影《镖人》里面的阿育娅么,扮演者叫陈丽君,压根就不是什么演员,而是唱越剧女小生。放到大荧幕上演战场厮杀的片段,那根本就不用教,眼神身段,武打动作活脱脱就是一草原女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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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全情融入进去,戏台子上的战场,那也是战场。

还有一样是军校教不出来的,嘴。

打灵宝的时候,李紫恒打前锋,一边侦察一边沿路给老乡演讲。你可别小看这个。名角啊,脸熟,嘴皮子利索,丹田气足——唱武生的什么嗓门?那是不用麦克风能让戏园子最后一排听清每一个字的嗓门。往土坡上一站,革命军的道理一讲,男女老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跟赶庙会似的。

队伍打到哪儿,老乡的饭送到哪儿。仗打得最凶的时候,枪子儿嗖嗖飞,老百姓争着往火线上送饭。你想想那个画面:子弹横飞,炮声震得地动山摇,老乡们挑着担子往阵地上跑,就为了让当兵的喝口热汤。

张钫后来就撂了一句:"这都是李紫恒宣传的效果。"

侦察队长,兼了宣传部长。一个唱戏的,把政治部的活一块儿干了。你说上哪儿说理去?

陕甘之地一直被清廷视为“根本之地”,东南可以丢,西北丢了决不能忍。清帝2月12日都退位了,陕西的枪炮都还没停,一直又打了三个月,可见清政府对陕西的重视。

面对张钫的革命军,清军大量增兵,发起了猛烈地反扑,革命军也从灵宝一路退到潼关。

李紫恒巡防线的时候发现牛头塬那边有个险关空着,没兵守。

他去找张钫。

“我带领的人数已经超过一百名,使用的枪刀已有八成,我要亲临火线前去对敌,填补那个空隙。”

张钫看着他乐了。

“老哥,你真要演《定军山》吗?”

定军山》是徽剧经典武戏,讲黄忠老当益壮、在定军山斩杀夏侯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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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紫恒主动请缨,跟老黄忠一个路数。张钫既是开玩笑,也是把他比作了黄忠。

当夜李紫恒带着一百多号人摸进牛头塬山湾设伏。

这一去,再没回来。

十二月一日天刚亮,清军十倍兵力往上涌。一千多打一百多,山炮轰完步兵冲,李紫恒带着一百多号兄弟硬抗半日,死守不退,最终一百多号人,全死在阵地上了。

在张钫的回忆录中读到这一段,我愣了好久,说实话,历史文章我也写多了,这不科学啊。

一百多号人,唱戏的、跑江湖的,没一个正经军人,他们可以走的啊,怎么就死战不退?什么样的人能带出这样的兵?

后来我想明白了。答案就在他唱了一辈子的戏里。

战宛城》最后一场怎么演的?典韦喝醉了,双戟让胡车儿偷走,张绣的人已经杀到辕门。典韦摸不着趁手的家伙,一把抓起两个当兵的当兵器抡,堵在门口死战不退,最后让乱箭射成了刺猬,死了都站着,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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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出戏李紫恒在台上演了几百遍,上千遍。

他,入戏了。

他想成为一个英雄,不管在戏台上还是在生活中,那天在牛头塬,炮火真打过来的时候,他似乎就是典韦,是那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猛将。

台上,他不可以退;台下,他也不会去退。

台上的典韦,忠于的是曹操;台下的他,忠于的则是人民。

说到这儿我突然想起一个事。欧阳修修《新五代史》,专门写了篇《伶官传》,记的是唱戏的怎么祸国殃民,留下一句"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

打那以后伶官两个字背了上千年的黑锅,好像唱戏的就没一个好东西,天生就是来祸害人的。

张钫给李紫恒写悼诗,头一句就把这千年的板子给掀了:

事与伶官传不同,衣冠优孟出英雄。 潼关千古留芳冢,碧血青山吊小红。

于右任也写了一首,更狠:

开国争传血战功,名伶殉国古无同。 老来文字杂歌哭,驻马函关为小红。

两首诗的结尾一模一样,就两个字:小红。

那个艺名为小红的老英雄,就这样永远留在了人们心中。

《主角》里古存孝临走前跟忆秦娥说:"能唱戏就好好唱戏,不能唱戏了就好好活着。"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半天,然后想起李紫恒,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有时候琢磨,要是李紫恒活在今天,能不能上《主角》?我觉得能。他比古存孝还传奇,比苟存忠还疯,比谁都有戏。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写一本有关他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