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了一辈子的官位终于到手了。然后他亲手把它扔了。
公元744年，长安大明宫。唐玄宗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
三年前是他亲自下诏把此人从民间请来的，供他吃喝、许他官职。现在他受够了。
这个人总是在御花园里喝得烂醉，在兴庆宫墙上到处题诗，还让最有权势的太监给他脱靴子。一道旨意下来：赐金放还。给你一笔钱，体面地离开，别再回来。
换了一般人，会跪下磕头求皇帝再给一次机会。李白没有。接了那袋金子，行了礼，转身走出了宫门。
但故事不能从长安讲起。
李白从小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不是当诗人。他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岁诗赋已随手拈来。但他从来没想过当一个"诗人"。
他想当宰相。管仲、诸葛亮、谢安那样的。辅佐君王，安邦定国。
二十四岁，他离开四川老家，顺长江东下，开始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求职之路。给各地刺史、长史写自荐信，一封又一封，措辞越来越谦卑。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他在湖北安陆娶了前宰相许圉师的孙女。不能说和权力没有关系，但他期望的引荐没有来。他去长安求见玉真公主，没有人给他开门。他在终南山隐居，希望名声能传到皇帝耳朵里。传是传到了，但皇帝没有反应。
二十四岁求到四十二岁。十八年。
然后奇迹发生了。
天宝元年，唐玄宗下诏：征李白入京。他接到诏书那一刻的反应，被他自己写进了诗里，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狂的一联："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对着天大笑出门——老子怎么可能一辈子当个乡巴佬。
他以为自己的时代来了。
他错了。唐玄宗召他来，不是让他当宰相的。是让他当翰林待诏——御用文人。皇帝办宴会，他出来写诗助兴。皇帝游山玩水，他跟在后面写游记。
有一天沉香亭牡丹开了，玄宗和杨贵妃在赏花。太监跑过来：李白呢？快叫他来写诗，要夸娘娘好看。李白正喝得烂醉，被人从酒桌上架到亭子里。
他眯着眼看了看牡丹，看了看贵妃，抓起笔——《清平调》三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玄宗满意了，贵妃笑了。李白被架回去，继续喝。
这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议论朝政、经世济民。他得到的是给贵妃写歌词。
他在长安待了不到三年。三年里他看清了一件事——在皇帝眼里，他跟园子里的牡丹、池子里的仙鹤、殿门口的舞姬没有区别。都是装饰品。
他之后的行为，怎么说呢——一个花了十八年才坐进那个位置的聪明人，突然开始用最蠢的方式毁掉自己的前程。
在宫里公然醉酒。让高力士给他脱靴。《新唐书》里白纸黑字记了这件事。高力士是谁？皇帝身边最有权势的太监，满朝文武巴结他还来不及。李白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砸掉自己求了半辈子才得到的东西。他不是被赶走的。他是把自己逼到了皇帝不得不赶他走的地步。
走出宫门那一刻他是什么心情，没人知道。但他后来写的句子泄露了一切——"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怎么能低三下四伺候那些有权有势的东西。做不到。做不到，所以走了。
此后他的人生是一个永不回头的流浪。他在洛阳遇到了杜甫——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两个诗人，在一次偶然的酒局上撞在一起。
他们和另一个诗人高适一起游梁宋，打猎、喝酒、对着黄河大喊。这段时间不长，但杜甫记了一辈子。很多年后还在写诗回忆那个喝醉的李白。
他后来卷入永王李璘的叛乱，被流放夜郎。走到白帝城，忽然听到了赦免的消息。当天写的那首诗，一千二百年后每一个中国小学生都会背："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公元762年，李白去世。怎么死的？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醉后跳入水中捞月，溺亡。学者们说这个死法大概率是后人编的。但没有人想戳破它——太像李白了。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浪漫的符号，然后死于一个连他自己都可能喜欢的结局。
回过头看——如果那天在宫门口他回头了呢？
如果他低一次头，写一封检讨书，说皇上我错了，让我留下来继续给贵妃写词。他可以回到那个花了十八年才坐进去的办公室，熬二十年，也许能混到一个体面的四品衔。
中国历史的长河里会多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官僚系统里多一个每天喝茶等退休的老头。
但中国文学会少掉什么？"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不会有。"长风破浪会有时"不会有。"轻舟已过万重山"不会有。《将进酒》《蜀道难》《静夜思》都不会有。
那个指着月亮对全世界说"老子不干了"的背影，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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