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斌 编辑：冯晓晖
本系列发布九江文史类研究文章。诚挚欢迎原创作者予以支持，投稿请发至邮箱：JiujiangHistory@126.com。
明武宗正德十四年（1519）八月初三，是王阳明仕途与军旅生涯中一个特殊而难忘的日子，因为这一天发生了三件令其感念的事情。
王阳明弟子蔡世新所绘王阳明肖像 来源：上海博物馆
当时，宁王朱宸濠的叛乱刚刚被平定，南昌城百废待兴，大大小小的善后事务堆积如山。这一天，三拨远隔千里的仁人志士，不约而同赶到南昌，助力王阳明稳定时局。这份难得的赤诚与默契，让王阳明心生感慨，事后专门写下《书佛郎机遗事》一文记录此事。这篇文章不仅收入王阳明文集《王文成公全书》，也被《义宁州志》留存。其中，江西修水名士周期雍的义举，更是这段佳话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八月初三的江西南昌，万里无云，骄阳似火，空气热得仿佛一点就着，人们个个汗流浃背，“挥汗如雨”正是此刻的真实写照。刚经历过战乱的城池尚未彻底安定，处置叛党、安抚军心、安顿百姓、维系地方秩序，繁杂的善后工作占据了王阳明全部的时间和精力。王阳明在府衙里日夜操劳，一边不停地挥动手扇，一边指挥手下将领僚属处理各项事务。
突然，把门的军士拿着一份拜帖来报：“福建莆阳林见素派仆人拜见巡抚大人。”王阳明一听是林见素的人来访，立即说道：“快快引见来人。”
林俊，字待用，号见素，晚号云庄逸老，福建兴化府莆田县人，后世常称林见素。历仕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官至刑部尚书、太子太保，《明史》卷一九四有专传；隆庆元年追赠少保，谥贞肃。
林俊比王阳明大20岁，在京城为官时，两人比邻而居。正德六年（1511），因政见不合，受到权臣阉宦排挤，遂请求辞去官职，获朝廷批准后回到莆田乡居，此时已经67岁。弘治十六年（1503）至正德初年，林俊巡抚江西，屡次遏制宁王朱宸濠扩权、奢建王府的图谋。宁王要求更换王府琉璃瓦，被林俊严词驳回。宁王伺机弹劾林俊，致使林俊停俸三个月。林俊深知宸濠野心，预判其必反，早在适当时机私下将自己的判断告知了南赣巡抚王阳明。
虽然闲居乡里，林俊仍时时关注天下大势。他深知新式火器在战场上的重要作用，为帮助王阳明提升平叛战力，早已根据葡萄牙火炮样式，让人用锡料制作佛郎机铳小型模型，并整理好火药配方。一听宁王果然举兵谋反，立即修书一封，派两名仆人带上佛郎机样铳和火药配方，星夜动身，日夜兼程赶往王阳明平叛前线。
王阳明捧着林俊的来信和火药配方，仔细端详着佛郎机，看着走了三千里路、风尘仆仆的来人，心中感慨万千。林俊已经辞官退休多年，本应不问世事、颐养天年，但他却时刻心怀家国、忧心国事，在危难之际主动出力、千里驰援。这份纯粹的忠义之心，实在难能可贵，令人动容。
“佛郎机”，是明代对Frank的音译，明代人最早用“佛郎机”指代葡萄牙人。葡萄牙舰船装配了一种新式火炮，于是这种火炮也随之被称为佛郎机铳或佛郎机炮。林俊的家乡地处东南沿海，很早便接触到葡萄牙舰船上的这种新式火炮，并了解相关火药配方。林俊为了规避民间私造军械的律法禁令，特意不用严厉禁止使用的铜铁等金属材料，改用锡材制作铳器模型，专供王阳明参考仿制，用于平定叛乱、稳固战局。
现存弗朗机炮
刚安置好莆田来人，军士又来通报，说福建佥事周期雍率领的数千将士已经抵达南昌，大队驻扎城外，周期雍率领几位将领前来拜访。王阳明闻讯十分欣喜，立刻让人速速将周期雍等人请入府中。
周期雍是南昌府宁州（今修水县）人，此时任福建佥事，后来累官左都御史、刑部尚书。福建佥事的全称是福建按察司佥事、整饬兵备兼分巡漳南道，管辖福建汀州、漳州二府的军政、治安、防务等事务，按察司衙门驻扎在汀州府上杭县。
此时，王阳明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身份巡抚南赣汀漳等处。朝廷敕令赋予王阳明跨省调度汀、漳兵马的权限，所以战时可以檄调周期雍军队。二人虽分属不同辖区，无常规上下级关系，只是平行的宪臣，但二人早已看穿宁王野心，私下达成默契，暗中一同备战。
正德十三年（1518）冬，周期雍因公事来到赣州，多次拜会王阳明。此时，宁王朱宸濠反叛之兆日益明显，收买安插的耳目遍布南赣巡抚衙门，稍有不慎，平叛谋划上午议定，晚上便可能传入宁王耳中。王阳明胸有大志，做事又极为精细。有一次，他屏退左右，单独与周期雍彻夜长谈。两人一致认为，宁王起事叛乱只在早晚，必须未雨绸缪，早做平叛准备。王阳明叮嘱周期雍回福建之后，选拔精悍勇士进行训练，储备粮草军械、整理行装，时刻待命，随时准备驰援江西平叛。
周期雍像 来源：《宁州志》
宁王朱宸濠一发动叛乱，王阳明便开始部署平叛和进军，同时向远在福建汀州上杭县的周期雍发出命令，要求他的部队开拔南昌，参加平叛。接到命令的当晚，周期雍便率领部队出发，驰援江西。一路紧赶慢赶，当部队抵达南昌时，平叛战事已经结束，宁王朱宸濠也被擒获，王阳明正在处理各种善后事务。
王阳明将周期雍等人让到座位上后，对周期雍说：“周佥事，一路辛苦啦！你来得正好，虽然叛乱已经平定，宁王也被关了起来，但乱后之事千头万绪，你要留下来帮帮我啊！”周期雍立即站了起来，对王阳明说：“王中丞，没能赶上平叛战事，深感遗憾。善后事务尽管吩咐，吾将唯君马首是瞻。”
此次见面之后，周期雍按照王阳明的安排，将带来的将士分成几拨，驻扎在王阳明指定的地方，威慑弹压宁王党羽余孽；自己则每天准时来到府衙，协助王阳明处理各种事务。直到南昌全境局势彻底安稳，善后工作全部完成，他才奉命率领将士返回福建驻地。
就在林俊的使者和周期雍到达南昌府衙的当天，王阳明的学生冀元亨也从湖广常德奔波三千余里，风尘仆仆赶到了南昌府衙。冀元亨一见王阳明，立即跪拜在地，诚恳地说道：“恩师，学生来迟了！未能赶上平叛战事，未能为恩师分劳，未能为国出力！”王阳明轻轻拍着冀元亨的后背安慰说：“元亨，你冒着生命危险去规劝宁王不要起反叛之心，你已经尽力了，并且触怒了宁王，惹上了杀身之祸，被迫逃亡这么久，你立下了大功啊！”
原来，王阳明早就发现宁王图谋不轨，反叛之心日见端倪，于是派弟子冀元亨借讲学之机，向朱宸濠宣讲君臣大义，希望能够阻止他的奸谋。朱宸濠听后很不高兴，不久更是心生怨恨，派人暗中悬赏捉拿并加害冀元亨。冀元亨为了不连累恩师，准备悄悄隐匿避祸，临走之前特意向王阳明告辞，并非常肯定地对王阳明说：“朱宸濠必定会谋反，先生应当早做打算。”冀元亨在家乡常德听闻宁王叛乱、恩师举兵讨伐的消息，不顾自身安危，千里潜行奔赴南昌，一心想要追随恩师、共赴国难。
这三件事恰巧在同一天发生，三拨人也在同一天赶到，王阳明感到十分欣慰。当天晚上，他挥笔将三件事记录下来，并题名《书佛郎机遗事》。三位义士身处三地、相隔千里，境遇、身份各不相同，却偏偏在同一天奔赴南昌、同心赴难。三人同日齐聚南昌，在王阳明看来，正是众人心怀家国、坚守忠义的体现。乱世浮沉之中，四海志士同心赴义、千里呼应，这份赤诚肝胆，足以流芳后世，为世人铭记。
2026年8月1日
【作者简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书院研究会会员、东华理工大学修水创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员、顾问。作品散见有关平台及书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