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秋天,往往来得晚些,但近来这天气,却总带着一种不阴不晴的闷热,像极了旧茶馆里倒出来的折羹。
我向来是不不大看报纸上的“要闻”的,因为那上面大抵不过是些“今日天气”或者某处又唱了什么大戏。
然而今日,到底还是从几张飘落在街角、印着黑字白纸的报端上,窥见了“许家印”这个名字。大约是判了无期。
看照片,他现在已经是满头白发了,连眉毛也是白的,嘴唇干瘪地缩着,眼眶陷了下去。
这大约是他这一生最后一次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或者说,“出镜”吧。
几年前,我依稀也在哪本画报上见过他,那时候的许公,何等英发。
一身裁减得极为合贴的西装,腰间系着金光闪闪的皮带,在人群的前头飞奔,面庞红润,丰姿确实是不输给任何风华正茂的少年的。
这才几年?
几年的工夫,那金皮带不见了,少年丰姿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木然地听着宣判。
曾经的富贵繁华,终究都成了过眼烟云。
然而,中国的事情,往往不能单用“烟云”二字就轻轻抹去。
烟云散了,空气里还留着一股子焦糊味,甚至地上还留着一大堆尚未收拾的烂摊子。
我不知道,在许家印先生那许许多多闪光的头衔里,他自己究竟是更喜欢被人尊称为“许老板”呢,还是更愿意听人叫他一声“许书记”?
这两个头衔,都是实打实挂在他身上的,毋庸置疑。
叫“许老板”,显出的是商人的精明、财富的堆积;叫“许书记”,则透着一种微妙的体面。
在我们的社会里,光做老板,往往是不够踏实的,随时可能如风中飞蓬;而若是戴上了一顶帽子,那便大不相同了,仿佛通了天,吃了一颗定心丸。
许先生大概是极懂这个道理的。
于是,他一方面在资本市场上呼风唤雨,另一方面又极其恭敬地在各种大会上高谈阔论。
他这一辈子,风光的时候,曾经当着无数记者和摄像机的面,拍着胸脯,义正言辞地说过:“恒大的一切,都是国家的。”
当时听的人,有的肃然起敬,以为遇到了“爱国企业家”;有的会心一笑,以为这不过是商人的讨好与表演。
然而,到了今天,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许先生当年说的竟是一句大实话!
他真的做到了。
他留下了数万亿的巨额债务,像一座大山一样,沉甸甸地留给了社会,留给了那些掏空三代积蓄却等不到交房的买房人。
不仅如此,他连自己的后半生、自己的晚年,也一并“交”给了国家的监狱事业。
这真是一种绝妙的“献给国家”。
这就引出了一件极有意思、也极其耐人寻味的事:恒大那万亿规模的巨额资金,到底流到哪里去了?
按理说,那么多的钱,哪怕是堆成山,也足以填满几座大湖;哪怕是用来烧火,也能烧上半个世纪。
然而,它竟像水渗入了干涸的沙地一般,凭空蒸发了。
房子没有建好,材料商没有拿到钱,银行里留下一堆坏账,小股民的资产缩水殆尽。
钱究竟去了哪里?
大约是变成了海外信托里的私房钱,变成了高级会所里的歌舞升平,变成了打赏给各路神仙的厚礼,变成了某些看不见的管道里的润滑剂。
许家印先生曾经是那么地崇尚某种力量,也是那么地接近那种力量。
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风向,极其精准地靠住了某种不可言说的依傍。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或许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在这个社会里获取财富与地位的“终极密码”——那就是,只要顺着大势的梯子爬上去,只要把杠杆拉到最大,只要把网织得足够大,大到“不能倒”,那么他就永远是安全的,永远是骑在众人头顶上的首富。
可惜,他实在是一个不善于学习、也不善于读史的人。
如果他稍微翻一翻历史,哪怕只是看看前朝的旧事,看看清朝的胡雪岩,看看历代那些靠着帽子发迹、最终又落得抄家破产下场的胡雪岩们,他就该知道:凡是靠着借势暴富的商人,最终也不过是某种历史进程在特定时期的一个过客。
胡雪岩当年风光时,阜康钱庄遍布天下,可一旦大势一变,清算也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许先生自以为走通了一条通天大道,殊不知,他不过是在一条早已被前人走烂了、也证明了是死路一条的旧路上,跑得更快了一些罢了。
以这样的方式退场的,许家印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们这个社会,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土壤,专门滋养这种“许家印式”的怪物。
只要这种土壤还在,只要那种“富贵险中求,坏账留社会”的套路还能屡屡奏效,那么,送走了一个许家印,很快就会有张家印、李家印冒出来。
他们依然会穿着名牌西装,系着金皮带,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宣称“自己的一切都是国家的”;他们依然会把杠杆拉到极致,把泡沫吹到最大;他们依然会在私底下拜倒在某种神秘的法则脚下,自以为掌握了财富的终极密码。
然后,在某一个清晨或者黄昏,泡沫破裂,他们再次满头白发地站在被告席上,扮演一出出早已定好剧本的落幕悲剧。
旁观的群众们,起初是羡慕,接着是愤怒,最后是围观与嘲弄。
大家嗑着瓜子,看着台上的戏子从高楼起走到楼塌了,吐出一口瓜子壳,道一声:“活该!”
然而,那万亿的窟窿,最终还是得由这些嗑瓜子的普通人,在未来的日子里,一点一滴地用汗水去填补。
这大约才是最深刻的悲剧吧。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我关上窗户,懒得再看那报纸。
许家印的无期徒刑,不过是这漫长戏台上的一幕落场戏。
戏演完了,锣鼓停了,但看戏的人们,却依然被困在这庞大的戏场里,不知何时才是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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