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人形机器人的需求并非功能需求,而是政策型、展示型、叙事型。它们可以跳舞、可以用来讲故事,它们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媒体符号:一个关于“未来已来”的具象图腾。
“人形是伪需求,伪人形才是真需求。”
投资人王煜全在近期某档节目里丢出这句话时,戳破了一层整个行业不愿捅破的窗户纸:全市场都在炒的人形机器人,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集体幻觉。
工厂里缺的是会干活的机械臂,不是会走路的“钢铁侠”;仓库里需要的是精准分拣的自动化方案,不是两条腿连纸箱都搬不利索的“仿生学徒”。
复制已有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短视——凯特·达林早就在书中发出了提醒。
既然人形在工程和伦理上都如此别扭,为什么它们依然遍地开花?谁在为人形机器人买单?我们为什么非要让机器人长得像人?
凯特·达林在《智能新物种》中追问了这“荒诞”的一切,读完这本书你会发现: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仿生人”,而是“新物种”。
它们不必像我们,只需为我们。
《智能新物种》作者:凯特·达林
全球机器人伦理学专家、MIT研究员
1.形态暴政:人形是效率的敌人
复制已有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短视。
达林在书中讲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她参观奥迪工厂时,看到巨大的机械臂在吊笼里精准焊接汽车零部件,火花四溅,如同一场工业芭蕾。但向导告诉她:这些不是未来的机器人。真正即将进入人类空间的,是那些能走出工厂、进入街道、家庭和公共空间的“新物种”。
问题来了——这些新物种必须长得像人吗?
达林把人类与动物合作的漫长历史搬出来当作铁证。几千年来,我们从未要求牛长得像农夫才能犁地,从未要求海豚长得像水手才能排雷,从未要求鸽子长得像信使才能传书。牛有牛的蛮力,海豚有海豚的声呐,鸽子有鸽子的磁感应。人类与它们合作,恰恰因为它们的技能与人类不同,而非相似。
“动物有众多迥异的移动方式,”达林引用得克萨斯农工大学机器人专家罗宾·墨菲的话,“更好的策略是不要去管什么形状,只要这些机器能够完成工作就行。”
这才是工程学的第一性原理:形态服从功能,而非模仿偏好。
东京工业大学的“忍者”机器人戴着吸盘爬墙,四足机器人“泰坦”穿着旱冰鞋滑行——这些非人形设计在特定场景中比双足行走高效百倍。就连扫地机器人Roomba的成功,也证明了一个圆盘状、随机乱撞的机器,远比人形保姆更能胜任清洁工作。
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机器人专家劳蕾尔·里克更进一步:如果我们将投向双足类人机器人的巨额资金,用来建设更适合轮椅和助行器的基础设施,无障碍社会的收益将远超造出几个会走楼梯的“钢铁人”。
然而现实是,资本和舆论正在反其道而行。
2.道德陷阱:越像人,越麻烦
人形机器人不仅是工程上的冗余,更是道德上的陷阱。
达林花了大量篇幅探讨一个被业界刻意忽略的问题:当机器人被设计成人形,它触发的是人类最深层的生物本能——拟人化。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bug。从海德与西梅尔1944年的实验(人们看到移动的几何图形都会赋予它们情感与意图),到今天超过80%的Roomba用户会给吸尘器起名,人类天生将生命投射到移动物体上。
这种本能本可被善用,人形设计却是在刻意放大它,直到引发反噬。
首先是恐怖谷与期望管理。
达林援引森政弘的理论:机器人越像人,好感度越高,但接近人类却“差一口气”时,好感骤降为厌恶。更致命的是,人形会指数级拉高用户期望。当一个机器有了眼睛、双手和躯干,我们本能期待它理解讽刺、懂得共情、能处理意外——而这些恰恰是AI最做不到的。
马斯克在特斯拉工厂追求“完全自动化”最终沦为“制造地狱”,正是因为机器人无法像人类工人那样识别轻微弯曲的零件。
达林一针见血:“我们不应该把这些限制视为机器人代替人类工作中的棘手阶段,而应停下来问自己:为什么我们要让机器人重新获得人类的技能?”
其次是暴力困境。
当机器人被赋予人形,摧毁它会让人产生真实的负罪感。达林在研讨会上让参与者用锤子击打机器人恐龙,几乎所有人都拒绝动手——有人把机器人抱在怀里护住,有人取出电池“让它少受痛苦”。
这种反应看似体现了人类的善良,实则是设计师对道德本能的“劫持”。当我们制造出让人不忍伤害的机器,将它投入战场或危险劳动,是否在变相利用同理心进行道德绑架?
更深的陷阱在于责任归属。达林警告,当人形机器人造成事故,社会倾向于像中世纪审判猪一样“审判”机器人本身,而非追究设计者和企业。
这种“机器人谬误”会让公司轻易用“这是机器人做的”来逃避法律责任。
1457年法国审判了一头杀人的母猪,今天我们却开始谈论机器人是否该有“电子人格”——历史在荒诞地重复,而我们浑然不觉。
3.繁荣的假象:谁在为人形买单?
既然人形在工程和伦理上都如此别扭,为什么它们依然遍地开花?
达林揭开了另一层真相:许多人形机器人的需求,本质上不是功能型,而是政策型、展示型、叙事型。
她毫不客气地指出,索菲亚——那个获得沙特公民身份、登上联合国讲台的机器人——“基本上只是一个宣传噱头”。
它的“智能”远不及舆论炒作的先进,但它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媒体符号:一个关于“未来已来”的具象图腾。
这种图腾逻辑在今天依然大行其道。
对政府机构,采购人形机器人是“拥抱未来”的政绩展示;
对实验室,做出能走两步的仿生人足以为论文和融资增添光环;
对资本,“人形”是最具传播效率的叙事载体——它不需要解释,只要一张与《终结者》或《机械姬》互文的照片,就能点燃想象。
更深层的动因是短期利润对长期思考的驱逐。
达林观察到,工程师执着于让机器人适应为人类建造的场所,是因为改造工厂的成本太高。与其重新设计基础设施,不如造一个“像人”的机器去凑合。
这是典型的路径依赖:为了省下改造空间的钱,整个社会宁愿投入百倍资金攻克本不必要的双足平衡难题。
这不是创新,这是偷懒。
西方科幻叙事长达百年的洗脑也难辞其咎。从《大都会》到《弗兰肯斯坦》,机器人始终被框定为“人类的镜像”。这种“弗兰肯斯坦情结”让公众陷入认知闭环:仿佛只有长得像人的机器,才配叫“机器人”。
日本工程师长井志江发现一个有趣的对比:用英文搜索人机互动,满屏是机械臂与人类握手;用日语搜索,机器人和人类并肩而坐,共享视角。
达林借此说明:将机器人视为合作伙伴而非竞争对手,首先就要放弃“必须像人”的执念。
4.真需求:新物种,不是仿生人
那么,真正有价值的智能机器人应该是什么样?
答案是:像动物一样,各司其职,各尽其能。
达林反复强调一个被奇点论者掩盖的事实:AI与人类智能不同,也无需相同。
机器人不是人类的低级版本,不需要通过“长得像人”来证明先进性。它们应该像历史上的动物伙伴,成为人类“卓有成效的合作者”——在肮脏、枯燥、危险的领域补充人类,在感知和物理能力上扩展人类,而非在形态上复制人类。
王煜全所说的“伪人形才是真需求”,在达林框架下得到完美诠释:
工厂需要的是能安全与人并肩工作的协作型机械臂;医院需要的是能自主导航的送药机器人;太空需要的是能像壁虎攀爬的专用设备;家庭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圆盘状扫地机,或一只没有生命却能安抚失智症患者的小海豹PARO。
这些机器的成功,恰恰在于它们不像人。
它们不触发恐怖谷,不引发道德恐慌,不让人产生“它是不是在思考”的错觉。它们只是工具,是伙伴,是“新物种”——拥有不同于人类的智能,服务于人类无法独自完成的任务。
达林在中文版序言中写道:“如果我们能够想象出任何形态,那人类形态还是最理想的吗?”
当ChatGPT证明语言的智能不需要一张人脸;当波士顿动力的机器狗证明四足比双足更适合复杂地形;当专利局的AI系统证明辅助决策比取代审查员更有价值——我们还有什么理由,非要给智能套上人类的躯壳?
人类与技术的未来,不取决于复制自己的能力有多强,而取决于能否谦卑地承认:智能的疆域远比人类形态辽阔。
人形机器人不是未来的必需品,而是过去的执念——一个被科幻小说、资本叙事和短期利益共同编织的执念。
当我们终于放下它,或许才能看见真正的智能新物种:它们不必像我们,只需为我们。
本期策划:芦丁
编辑:芦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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