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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水库自蓄水以来,累计拦洪运用约70次,拦洪总量超过2200亿立方米。其中,长江2020年第5号洪水的峰值达到78000立方米每秒,刷新了建库以来最大洪峰纪录。图为当年8月19日,三峡工程泄洪的场景。摄影|郑坤

长江——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以磅礴之势绘就万里画卷,用丰沛之水滋养千年文明,但她频繁的洪灾又是中华民族的心头之患。长江为何易发水患?暴雨导致江河水位急剧上涨,超过河道正常容纳能力,造成水流漫溢或决堤,就会形成长江洪水。其成因有三:

一是长江流域暴雨集中,每年4月至10月降雨量占年均降雨量的70%;

二是长江上游坡陡流急,中游地势平缓,洪水宣泄不畅;

三是长江流域范围广,干流与汉江、洞庭湖水系、鄱阳湖水系等众多水系交汇,多路洪水叠加,行洪不畅。

今日,长江已经形成了以堤防为基础,三峡水库为骨干,其他干支流水库、蓄滞洪区、河道整治等工程以及防洪非工程措施相互配合的综合防洪体系。

01

堤防:最日常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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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江大堤从江陵县枣林岗到监利县城南,全长182.35公里,它是江汉平原的“生命线”。图为荆江分洪工程北闸。摄影|汤伟

堤防,是长江防洪体系中最基础、最可见,也是最“老”的一道防线。

长江中下游哪里最怕水?江汉-洞庭盆地海拔普遍只有20~40米,鄱阳湖盆地腹地更是低至10~30米。四周群山环绕,大小河流向中心汇聚。每到汛期,上游下泄的洪水、本地降下的暴雨、下游顶托的水流,三股力量迅速推高干流和支流水位。如果没有堤防,这片鱼米之乡早已沦为泽国。

中国人修建堤防的历史,几乎与开发长江中下游同步。先秦时期,长江以南“地广人稀,饭稻羹鱼”,洪水来了无非是退避。但历史上北方人口几次大规模南迁:西晋永嘉之乱、唐安史之乱、北宋靖康之变等,南方人口逐渐超过北方。人们开始围湖造田、在洪泛区筑圩,开垦耕地。1949年,洞庭湖区湖南部分圩垸有993座,湖北江汉平原等地的大垸都是由众多小圩合并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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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江大堤日出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与水争地的结果就是洪灾频仍。自西汉至清末的两千多年间,长江有史料记载的洪灾共214次,平均每10年一次。堤防越修越多,但多数是“各自为政”,标准低、质量差,1931年,长江干流漫溢决口354处,武汉在水中浸泡百天;1935年,特大洪灾夺走14.2万条生命;1954年,流域性大洪水使京广铁路中断100天;1998年,八次洪峰横扫中下游,死亡1500多人,经济损失1500多亿元。

1998年洪水之后,国家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加固和扩建了堤防。如今,长江流域已形成长约6.4万公里的堤防体系,其中干堤约3900公里,还有汉江、湘江、赣江等支流堤防,以及洞庭湖、鄱阳湖等湖泊堤防。

以最著名的荆江大堤为例:从江陵县枣林岗到监利县城南,全长182.35公里,它是江汉平原的“生命线”。它的历史可追溯到东晋桓温修筑的金堤,历经唐宋元明清,到清顺治七年(1650)整体成型。1998年后,荆江大堤普遍加高1.5至2米,堤身加宽3至5米,累计完成土方约2亿立方米——是此前50年总和的3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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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堤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02

水库群:主动出击的“大水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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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汉平原蓄滞洪区分布图。长江沿线的国家级蓄滞洪区有46个,这些蓄滞洪区内往往有大量农田、城镇和工厂,启用前必须紧急转移群众。制图|湖北省国土测绘院

每年汛期,调度中心1600多个水情站点实时传回数据,10分钟即可完成主要控制站信息收集。调度员以小时甚至分钟为单位调整出库流量。

现代大堤由近似梯形的人工填土筑成,地基常含砂层,为防止渗水破坏,许多堤段还嵌入了竖直的防渗墙。同时配合河道整治,如下荆江裁弯取直工程,让水流速度加快,减轻堤防压力。

但堤防也不是万能的。堤防只能挡住“常遇洪水”,当历史级特大洪水来临,仅靠堤防远远不够。且修建高大堤防成本高、占地多、影响生产生活,防洪能力也无法无限提升。于是,第二道防线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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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葛洲坝水利枢纽 图片来源|图虫创意

如果说堤防是被动防守,水库群就是主动出击——在洪水到来之前腾出库容,在洪峰过境时大口吞入,让下游河道喘一口气。

这场“主动仗”的骨干,是三峡水库。2010年,三峡工程首次蓄水至175米,从此拥有了221.5亿立方米的防洪库容——相当于一个超级“大水缸”。三峡水库自蓄水以来,累计拦洪运用约70次,拦洪总量超过2200亿立方米。

2010年、2012年、2020年,入库最大洪峰均超过7万立方米每秒,超过了1998年最大洪峰。其中,长江2020年第5号洪水的峰值达到78000立方米每秒,刷新了建库以来最大洪峰纪录。当时三峡水库将最大出库流量控制在不超过49400立方米每秒,有效避免启用荆江分蓄洪区,中下游压力骤减。但仅靠三峡还不够。

十几年来,长江干支流上又建起许多水库。目前,已有58座水库纳入长江委联合调度,总防洪库容707亿立方米。其中,由乌东德、白鹤滩、溪洛渡、向家坝、三峡、葛洲坝六座电站构成的世界最大清洁能源走廊,跨越1800公里,总调节库容425.34亿立方米,防洪库容389.64亿立方米,分别占58座水库总调节库容的36%和总防洪库容的55%。

(竖图,请横屏观看)

三峡工程全景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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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调度体系有多精密?每年汛期,调度中心1600多个水情站点实时传回数据,10分钟即可完成主要控制站信息收集。调度员以小时甚至分钟为单位调整出库流量。2025年7月一个夜晚,强降雨突袭,调度指令从“每小时计算”缩短到“每15分钟计算”,精准控制闸门开度——既不让下游水位超警,又为后续洪水预留库容。

然而,即使有了水库群,我们仍然不能高枕无忧。长江年均径流量近1万亿立方米,而水库总防洪库容不过数百亿立方米,杯水车薪。历史上最大的洪水——1870年特大洪水,宜昌洪峰流量达到惊人的10.5万立方米每秒。如果这样的洪水重现,堤防加水库群可能仍然招架不住。此时,就需要蓄滞洪区。

03

蓄滞洪区:备而不用的大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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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工程正在泄洪。在数字孪生长江的帮助下,防洪决策更前瞻、高效,将长江防洪能力推向前所未有的历史高度。摄影|肖佳法

如有超额洪水,蓄滞洪区需要发挥最后的兜底作用。它地势低洼,外围是高大堤防,堤上设置闸门。平时闸门紧闭,把洪水隔离在外;一旦发生超标准洪水,闸门开启,“引狼入室”——主动将洪水引入指定区域,牺牲局部,保全大局。

长江沿线的国家级蓄滞洪区有46个,总蓄洪容积相当于2.6个三峡水库。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荆江分洪区。

1952年春,30万军民仅用75天就建成了荆江分洪区,面积921平方公里——几乎相当于鄱阳湖的四分之一,有效蓄洪容积54亿立方米,为三峡水库的四分之一。仅仅两年后,1954年特大洪水来袭,这里先后三次分洪,成功降低荆江河段水位,避免了更大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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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映照下的荆江分洪北闸 图片来源|图虫创意

但蓄滞洪区内往往有大量农田、城镇和工厂,启用前必须紧急转移数十万群众。分洪后,房屋倒塌、庄稼绝收,经济损失巨大。因此,不到万不得已,这张底牌绝不会轻易亮出。1998年长江大洪水,荆江分洪区已经做好了启用准备,33万群众转移撤离,但最终没有启用。因为上游水库群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把洪峰“吞”了下去。这正是两种体系的完美配合:上游水库群运用得好,蓄滞洪区就可以“备而不用”;蓄滞洪区的存在本身,让决策者有底气面对最坏情况,也让下游亿万人民多了一份安心。

04

数字孪生:长江的智慧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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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双线五级船闸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有了这三道防线,还要加持现代科技——数字孪生长江。

如果把长江干支流比作大楼的走廊与房间,洪水就像四面八方涌入的水。我们筑高了门槛(堤防)、备好了大水缸(水库群)、规划了储藏室(蓄滞洪区)。如今,又为这栋大楼配备了一位“智能管家”——数字孪生长江。

所谓数字孪生,就是利用云计算、物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仿真建模等技术,在数字空间中构建一个与物理长江一模一样的虚拟长江。它不仅能看,更能算、能预测、能预演,实现“预报、预警、预演、预案”的“四预”功能。

数字孪生系统集成了天气、水流、生态、泥沙、地形、能源需求等多源数据,对洪水演进进行实时建模。比如,三峡工程自建设以来累计部署了1.2万余个安全测点,这些历史数据和实时数据成为数字孪生模型的“养料”。通过数据挖掘和机器学习,系统可以找到规律,预测未来趋势。

(竖图,请横屏观看)

长江江滩风光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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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长江2号洪水来袭,三峡水库水位达同期最高。如果不及时加大下泄,即将到来的洪水会很快填满剩余库容。数字孪生系统经过推演预判,算出了开闸泄洪的最优方案——出库流量从2.7万立方米每秒逐步增加至3.1万立方米每秒,在确保上下游安全的前提下,成功拦蓄洪峰。

洪水过后,数字孪生技术将每次洪水的完整数据作为新样本,提取关键信息纳入数据库,通过持续学习优化算法,使预报日益精准。这种基于大数据与AI的预报调度,让防洪决策更前瞻、高效,将长江防洪能力推向前所未有的历史高度。

长江经济带有最先进的制造业集群、最繁忙的港口码头、最富庶的鱼米之乡。一旦发生大洪灾,淹没的不仅是农田和村庄,更是国家的经济命脉、供应链核心、亿万人的生计。因此,长江防洪是一项具有极高回报率的“国家基础设施投资”。我们用最高效的现代化手段守护的,不仅是堤坝后的安全,更是整个长江经济带乃至中国持续、稳定、高质量发展的基石。

今天,从上游的水库群到中下游的千里江堤,从待命的蓄滞洪区到看不见的数字孪生系统,一张立体的防洪网络已经织就。堤防默默地站在两岸,水库群在千里之外精密调度,蓄滞洪区严阵以待,智能管家昼夜计算——这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运行。

如今面对洪灾,没有惊天动地的决口抢险,没有千军万马的人海战洪,只有工程体系与科技手段的从容配合。这份从容,来自新中国成立以来70多年持续的水利建设,来自无数人的智慧与坚守,更来自一个古老民族对江河安澜的不懈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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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旭辉

美编:桂小麦

校对:段海英

审核:任 红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202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