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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巴管系统是循环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由毛细淋巴管、集合淋巴管及淋巴导管构成,其管壁 由淋巴内皮细胞( lymphatic endothelial cell,LEC) 构成,广泛分布于全身多数器官。 淋巴管 主要承担两项生理功能:一是组织液平衡,即回收从血管毛细血管渗漏 至组织间 隙的液体及大分子物质,将其回输至血液循环,以防止水肿形成;二是免疫监视,即通过转运抗原及免疫细胞至区域淋巴结,启动适应性免疫应答,参与病原体清除与组织稳态调控【1】。尽管淋巴管广泛分布于皮肤、心脏、肺、肠道等器官,但骨骼中是否存在淋巴管一直是血管生物学及基础医学领域的争议焦点。传统观点认为 健康的骨骼系统缺乏淋巴管,而骨骼中淋巴管的出现通常代表异常的病理状态【2-6】。 然而,近期有研究基于多种 LEC 标志物(包括 LYVE1 、 PDPN 和 PROX 1)的 全骨免疫标记及光片显微镜技术提出相反结论 ,认为正常骨骼中存在淋巴管,并可在损伤后参与骨骼再生并支持造血细胞再生【7】。 澄清这一问题不仅具有基础生物学意义,更直接关系到对GLA与GSD 这 两种罕见淋巴管疾病病理机制的理解。此类疾病患者骨骼内出现异位淋巴管并伴有进行性骨溶解,但其 细胞 来源及形成机制尚 存在争议【3】

2 026 年 8月20日,中国科学院分子细胞科学卓越创新中心(生物化学与细胞生物学研究所)周斌研究团队 和 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分子生物医学研究所Ralf H. Adams团队合作在Cell在线发表 论文Lymphatic vessels invade bone in disease but are absent in health and regeneration。该研究通过构建双同源重组酶介导的淋巴管内皮细胞示踪新技术,系统揭示了生理稳态、再生修复及病理条件下骨骼周围淋巴管的分布与动态,阐明了骨外淋巴管在病理条件下主动侵袭骨组织的完整过程及细胞来源。该工作澄清了“骨骼中是否存在淋巴管”这一领域内长期存在的学术争议,并为广泛性淋巴管异常(Generalized Lymphatic Anomaly, GLA)与 Gorham–Stout病 (Gorham–Stout D isease , GSD)等罕见淋巴管疾病的治疗干预提供了潜在新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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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技术的非特异性标记问题

此前部分研究基于LYVE1、PDPN等淋巴管标记物识别骨骼中的淋巴管。然而,这些标记物均存在细胞谱系特异性不足的局限7】。研究人员发现,L YVE1 除了标记LEC外,还会 表达于 免疫 细胞及 部分内皮细胞; PDPN则可在骨髓 间充质 细胞中表达 。 转录因子PROX1是LEC分化的重要调控因子, Prox1-CreER 遗传工具 是淋巴管领域内普遍使用的 LEC 标记示踪工具8】。 研究人员首先对传统的单同源重组酶驱动的谱系示踪工具进行了系统性鉴定。 Prox1-CreER;R26-tdT 工具小鼠 经他 莫昔芬诱导后 , 研 究人员 分别进行了全 骨 免疫标记以及 骨组织连续切片 的 免疫荧光 成像分析,发现大部分 tdT阳性 细胞 广泛分布于骨外膜的纤维层以及骨骼周围的肌肉和结缔组织中,其中约96.34±3.92%的PROX1 + LEC被高效标记 。然而进一步分析发现, 由于 PROX1广泛表达于神经元、心肌细胞、肝细胞及骨骼肌 细胞 等非内皮细胞谱系 , 该遗传工具除了高效率标记LEC外,还会“非特异”标记 上述 多种非内皮细胞谱系。 这使得 Prox1-CreER 所标记的 tdT 信号无法准确区分真正的 LEC 与非LEC群体,为研究结果的解读带来了不确定性。单细胞测序数据的进一步分析也印证了这一不确定性。先前的研究对两名癌症患者的骨组织进行单细胞RNA测序,发现了包含LEC亚群在内的一些内 皮细胞亚群7】。 然而, 研究人员对上述测序数据进行独立分析后发现,同时表达Cdh 5(编码VE-cadherin)和 P ECAM1 /CD31的真正 内皮细胞 数量极少(<60个细胞)。在大多数亚群中可检测到一定水平的 Pecam 1 表达,但这些细胞缺乏 Cdh5 转录本,并表达多种造血细胞群的标志物(最显著的是编码免疫细胞标志物CD45的 PTPRC ),这与小鼠造血细胞中低水平 Pecam 1 表达的数据一致。最 值得注意的 是,该数据中仅含极少数PROX1 + 细胞,且其中大多数缺乏 Cdh5 表达 ,进一步提示PROX 1 + 的 非内皮细胞谱系 干扰实验结果。 以上结果表明,由于LYVE1PDPNPROX1均无法特异性地将LEC与其他细胞类型区分开来,因此无论是基于单一蛋白标志物的免疫染色,还是传统的Prox1-CreER遗传示踪工具,仅依赖这些方法识别骨骼中的淋巴管,极易受到非特异性信号的干扰,导致结论偏差。

双同 源重组酶 介导 的淋巴管内皮细胞示踪 技术

为了 攻克上述技术瓶颈 ,实现对LEC的高特异性示踪 , 研究人员 开发了 由 Cre-loxP与Dre-rox双同源重组酶 介导 的淋巴管内皮细胞谱系示踪系统—— LEC-iCre ( Cdh5-Dre;Prox1-RSR-CreER )9】。 Cdh5 是血 管内皮标志物 , 利用 内皮细胞特异性工具 Cdh5-Dre 介导的Dre-rox重组,将 CreER 的表达限制于内皮细胞来源的PROX1 + 的LEC中 。 将 LEC-iCre 与 R26-RL-tdT 报告小鼠杂交 后 ,经他莫昔芬诱导, 只有内皮细胞 来源的PROX1 + 的LEC中能够 表达Dre和Cre 两种重组酶 从而 被 标记为tdT,非内皮 来源的 PROX1 + 谱系因缺乏Cdh5表达而不被标记 , 从而实现 了 对LEC的高精度、高特异性遗传标记与谱系示踪,排除了非目标细胞谱系的干扰。 全组织荧光成像 显示心脏、胃、肠系膜、 小肠 等器官呈现清晰的淋巴管特异性tdT信号。免疫染色证实,仅PROX1 + LYVE1 + 或LYVE1 + CD31 + LEC被tdT标记, 而肝 细胞、心肌细胞 、神经细胞 及其他细胞类型中 都 无tdT信号。 利用 该高特异性 LEC遗传 工具, 研究人员对全骨进行3 D重建 后发现 tdT信号 仅位 于 骨骼 表面 。 高分辨率 连续切片免疫荧光染色和统计分析 显示,93.82±2.76%的PROX1 + LEC被高效标记 。进一步共染tdT和 Periostin 将这些tdT + LEC定位于骨膜的纤维层,而非骨骼内部。 他莫昔芬给药一个月后,tdT + LEC仍局限于骨膜及周围结缔组织,并未进入骨骼内部。 以上结果证实,在生理稳态下,骨小梁皮质骨和骨髓等骨骼内部结构中并不存在淋巴管。

骨骼再生过程中淋巴管不会入侵骨骼

为验证辐照损伤后淋巴管是否会进入骨骼内部参与造血和骨骼再生,研究人员首先对 LEC-iCre;R26-RL-tdT 工具小鼠进行他莫昔芬处理,随后进行辐照和骨髓移植。辐照后骨骼中EMCN + 血管明显扩张同时伴随造血细胞减少,证实辐照后造血干细胞受损且骨骼中发生了活跃的血管重塑。 然而, 对损伤后的骨组织 进一步 分析 显示, tdT + LEC仍然局限于骨膜,辐照后 并 未侵入骨骼。统计结果 表明, 结缔组织中93.91±2.34%的LYVE1 + CD31 + LEC被tdT高效标记,但在移植后不同阶段(最长66天)均未检测到骨内tdT + 淋巴管 。研究人员同样在 Prox1-CreER;R26-tdT 工具小鼠中进行了辐照损伤实验 , 结果显示,97.28±1.37%的LYVE1 + CD31 + LEC被高效标记,但仅限于结缔组织和骨膜中。以上结果表明,辐照后骨再生过程中淋巴管不会进入骨骼内部参与再生修复

骨折可诱导引流淋巴管扩张和淋巴结肿大,进而影响炎症和 骨骼 愈合过程 。 为探究机械损伤能否触发淋巴管向骨内生长, 研究人员对 LEC-iCre;R26-RL-tdT 小鼠 的股骨进行了 骨折 损伤 。 研究人员在骨折后不同阶段收集骨骼进一步分析后发现,骨折 后第一周 , 骨折部位形成软 骨痂 ,tdT + LEC较正常骨 组织 显著扩增,但 仍位 于骨痂及骨膜中,未进入骨内。 骨折 损伤后两周, 随着活跃成骨作用和矿化的进行,软 骨痂 逐渐转化为纤维性或硬性骨痂。 骨痂中tdT + LEC 数量 进一步增加, 尤其是 富含血管的纤维性骨痂区域。 统计 显示, 骨折 后骨膜和骨痂中 9 0% 以上 LYVE1 + CD31 + LEC表 达tdT,而骨内未检测到tdT + L EC。在 Prox1-CreER;R26-tdT 小鼠的 骨折模型中,由于PROX1在多种细胞谱系中表达,tdT信号广泛分布于肌肉和结缔组织, 且 在CD31 − LYVE1 − 的软骨细胞和新生骨中有少量信号,但 同样 未检测到tdT + LYVE1 + CD31 + L EC进入 矿化的骨组织。 以上结果表明,LEC特异性Cre遗传工具有效捕捉了骨折后LEC的显著扩增,但扩增的LEC始终局限于骨膜和骨痂纤维区,未侵入骨组织。

病理条件下淋巴管入侵骨骼

与生理状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 模拟 GLA/GSD的 突变 小鼠模型中,研究团队实时捕捉到了淋巴管“越界”的全过程。GSD是一种罕见的骨病,1838年由J.B.S. Jackson首次报道,他描述了一位患者的上臂骨在数年内逐渐"消失"的病例。1955年,Gorham和Stout通过对8例患者组织样本的系统分析,确认该病以骨内大量增生性血管样通道为组织学特征,并正式将其命名为Gorham–Stout病 。 GSD可累及全身任何骨骼 , 患者常表现为局部疼痛、肿胀、肢体无力及功能障碍,严重者可因胸椎受累导致乳糜胸,引发呼吸困难甚至呼吸衰竭。目前该病尚无特效疗法,临床上常用雷帕霉素等药物尝试控制病情 。 关于GSD中过度骨吸收的原因,学界长期存在争议。Gorham和Stout最初认为,骨内异常增生的 血管 可能通过增加局部血流、改变pH或施加机械压力来促进骨丢失。随着LYVE1和 PDPN等 淋巴管内皮细胞分子标记物的出现,研究者发现GSD患者骨内存在大量异常淋巴管,提示淋巴管 可能是疾病发展的主要受累对象5】。此前 对9名 GLA 患者的 病变 组织样本 及分离的LEC 进行 的 高通量测序研究 进一步发现,部分患者存在 PIK3CA (编码 PI3K p110α催化亚基 )的功能获得性体细胞突变,其中包括 His1047Arg (H 1047 R)错义突变 。基于此,既往研究结合 Prox1-CreER 遗传工具构建 Pik3ca H1047 R 突变小鼠模型模拟 GLA ,发现在PROX 1 + 细胞谱系中PI3K信号的过度激活可驱动淋巴管异常增生并导致功能障碍,进而引发骨内淋巴管的病理性侵袭2】。然而,由于 Prox1-CreER 遗传工具存在 “非特异”标记多种非 LEC的问题——PR OX1 不仅表达于淋巴管内皮细胞,还广泛表达于肌肉细胞、神经元、肝细胞及心肌细胞等——因此直接使用该工具进行基因操作或谱系示踪,难以区分观察到的表型究竟源于淋巴管内皮细胞还是其他细胞谱系所带来的混杂影响。 在本研究中,研究人员利用双重组酶介导的遗传示踪技术, 实现了对淋巴管内皮细胞的高特异性标记与基因操作。研究人员首先构建了 R26-LSL-Pik3ca H1047 R -tdT ( R26-Pik3ca H1047 R -tdT )小鼠品系,并将其与诱导型LEC遗传工具( C dh5-DreER;Prox1-RSR-CreER )小鼠杂交,获得 Cdh5-DreER;Prox1-RSR-CreER;R26-Pik3ca-tdT 三阳性小鼠。在该系统中,只有同时表达 Cdh5 和 P ROX 1 的 LEC ,才会在他莫昔芬诱导后特异性过表达 Pik3ca H1047 R 突变,同时激活 tdT 报告基因实现细胞命运示踪。 研究人员随后在诱导后不同阶段分别收集骨骼进行时序分析以观察淋巴管的动态变化。 通过这一策略,研究人员成功排除了其他细胞谱系的干扰,首次在体内明确观察到:骨膜外层的LEC在突变驱动下显著增生,依次突破骨膜、侵蚀皮质骨,最终侵入骨髓腔。借助谱系追踪技术,这一病理过程的全貌得以直观呈现。这一发现确证了GLA/GSD中骨内淋巴管来源于骨外淋巴管的主动侵袭,为GLAGSD这两种疾病的发病机制提供了直接的遗传学证据。

综上,该研究通过构建精准的双同源重组酶介导的遗传谱系示踪系统,实现了对淋巴管内皮细胞的特异性示踪与基因操作,并在此基础上系统解析了生理与病理条件下骨骼周围淋巴管的分布与动态。该研究不仅澄清了“骨骼中是否存在淋巴管”这一基础科学问题,更为GLA与GSD这两种目前缺乏有效治疗手段的罕见病提供了明确的病理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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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生理与病理条件下骨组织中淋巴管的空间分布

在生理稳态下,淋巴管定位于骨膜外层及周围结缔组织中,不存在于骨骼内部。辐照损伤后的骨再生过程中,淋巴管不会进入骨骼内部参与再生修复。骨折损伤后,骨膜处形成软骨痂,淋巴管在骨膜和骨痂区域显著扩增,但并未侵入骨组织。而在模拟 GLA/GSD 的病理条件下,骨膜外层的淋巴管在突变驱动下显著增生,突破骨膜、侵蚀皮质骨和骨髓腔。

分子细胞卓越中心周斌研究员和 德国马克斯·普朗克分子生物医学研究所 Ralf H. Adams教授为该论文的共同通讯作者。上海科技大学博士生孟鑫凤和国科大杭州高等研究院 特聘 研究员刘扩为该论文共同第一作者。该研究得到南模生物、分子细胞卓越中心动物实验技术平台和细胞分析技术平台以及上海科技大学分子影像平台的大力支持。

文章链接:

https://www.cell.com/cell/fulltext/S0092-8674(26)00639-2

制版人: 十一

主要参考文献

1 Oliver, G., Kipnis, J., Randolph, G. J. & Harvey, N. L. The Lymphatic Vasculature in the 21(st) Century: Novel Functional Roles in Homeostasis and Disease.Cell182 , 270-296, doi:10.1016/j.cell.2020.06.039 (2020).

2 Rodriguez-Laguna, L. et al. Somatic activating mutations in PIK3CA cause generalized lymphatic anomaly.J Exp Med216 , 407-418, doi:10.1084/jem.20181353 (2019).

3 Monroy, M., McCarter, A. L., Hominick, D., Cassidy, N. & Dellinger, M. T. Lymphatics in bone arise from pre-existing lymphatics.Development147 , doi:10.1242/dev.184291 (2020).

4 Hominick, D. et al. VEGF-C promotes the development of lymphatics in bone and bone loss.Elife7 , doi:10.7554/eLife.34323 (2018).

5 Dellinger, M. T., Garg, N. & Olsen, B. R. Viewpoints on vessels and vanishing bones in Gorham-Stout disease.Bone63 , 47-52, doi:10.1016/j.bone.2014.02.011 (2014).

6 Edwards, J. R. et al. Lymphatics and bone.Hum Pathol39 , 49-55, doi:10.1016/j.humpath.2007.04.022 (2008).

7 Biswas, L. et al. Lymphatic vessels in bone support regeneration after injury.Cell186 , 382-397.e324, doi:10.1016/j.cell.2022.12.031 (2023).

8 Srinivasan, R. S. et al. Lineage tracing demonstrates the venous origin of the mammalian lymphatic vasculature.Genes Dev21 , 2422-2432, doi:10.1101/gad.1588407 (2007).

9 Han, X. et al. A suite of new Dre recombinase drivers markedly expands the ability to perform intersectional genetic targeting.Cell Stem Cell28 , 1160-1176.e1167, doi:10.1016/j.stem.2021.01.007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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