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师傅今年七十三,去年之前他站不了一刻钟。腰上的老毛病加上腿上的关节炎,他在超市排队结账都得倚着购物车,后面的人催他快点,他嘴上不说,心里窝火。回家跟老伴抱怨,老伴说你去公园跟人家打太极,他不去,说不信那些花架子。

后来是有一天早上,他在小区垃圾站旁边看见一个老头,花白头发,背心卷到胸口以上,正扶着栏杆做一种奇怪的动作。那老头踮脚、抬腿、又放下来,慢腾腾的,像一只在水边踱步的鹭鸶。方师傅看了半天,忍不住问老哥你这练的什么。老头说这叫原地踏步,高抬腿,慢放。方师傅说这能有什么用。老头说你先试一个月。

方师傅没吱声。但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也去了那个垃圾站旁边的栏杆前。

第一次做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抬左腿,脚尖绷直,膝盖往胸口带,稳住三秒,再慢慢放下去,换右腿。一条腿十下,左右交替,做够两百下,大约二十分钟。做到五十下的时候大腿根就开始酸,咬牙撑到一百下,汗从后脖子淌下来。第三天腿酸得下不了楼,老伴说你作什么妖。他说我没作妖,我就是试试。

第七天的时候,酸劲过去了,腿居然比之前轻快了一点。他上楼试了试,往常爬到三楼得歇一次,那天一口气上到五楼,喘是喘,但膝盖没打软。他站在家门口愣了一会儿,钥匙举在半空没插进去。

一个月后那个老头不见了,方师傅就自己练。栏杆还是那根栏杆,铁锈斑斑的,夏天晒得烫手,冬天冰得戴手套。他风雨无阻,下雨就挪到楼道里扶着墙练。有一回台风天,老伴说不许出去,他就在客厅里扶着冰箱做,老伴看了半天说你还真上瘾了。

上了瘾是真的。半年后他发现自己小腿肚子上长了一块硬肉,按下去弹手。他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亲眼看着自己身上长出肌肉来,那感觉说不清楚。他拍下来发给儿子看,儿子在深圳出差,回了个大拇指表情。老伴摸了一把说还真是,你这腿比以前看着有劲多了。他那天晚饭多吃了一碗。

方师傅退休前是电工,爬电线杆的,腰和膝盖都是那时候亏下的。退了休以后人就蔫了,觉得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楼梯从五楼搬到三楼,又从三楼搬到一楼,最后干脆不住老房子了,换了个电梯房。他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关节磨没了,肌肉松了,人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毛巾,拧不出水来。他没想到七十多岁了还能往回长。

最奇怪的是心情也跟着变了。以前他坐在阳台上看对面楼,一坐一下午,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些旧事——谁欠他的工钱没还,谁提拔别人没提拔他,谁在背后说过他闲话。那些念头像苍蝇一样赶不走。后来每天做完那二十分钟,出了薄薄一层汗,腿热乎乎的,他坐在栏杆旁边的石凳上歇气,看着梧桐叶子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忽然觉得那些事没那么重了。

有一次隔壁单元的老李问他,老方你天天搁那儿站着晃腿晃什么呢。他说这运动叫高抬腿慢放。老李说我也试试,做了两天就不做了,嫌无聊。方师傅没劝,他知道这事说不明白。你做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只能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一百、两百,什么都不想,反而比打坐还静。二十钟里只有腿在动,呼吸在调,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进不来。

今年体检,骨密度居然没降。医生说你七十多岁这个指标可以。方师傅没提运动的事,回来跟老伴说,花了一千八体检,就这六个字值钱。

今天早上他照例下楼,天刚亮,栏杆上还挂着露水。他脱了外套搭在上面,开始抬腿。做到第七十下的时候,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小孩趴在车沿上看他,眼睛圆圆的。方师傅冲那小孩笑了一下,腿没停,一上一下的。小孩也咧嘴乐了,口水淌下来。年轻妈妈回头看方师傅一眼,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方师傅做到两百下,腿沉沉的,热热的,像年轻时爬完电线杆从上面下来的那种扎实。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前面那棵樟树,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半边天。以前他坐在这里是想事情,现在坐在这里是不想事情。这两者之间隔了一个栏杆,一个动作,和一年多的一天天。

他把外套穿上,站起来,膝盖没响。上楼的时候他数台阶,一步一步的,不急。走到家门口,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楼梯拐角,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一格一格亮堂堂的。

他推开门,老伴在厨房下面条,回头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说,腿有劲,心里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