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后的那几天,我和兄弟们一直在清理地下室。那是个堆满杂物的空间,架子上摆着一排排咖啡罐,里面装着螺丝、旧合页,还有足够再盖一栋房子的弯曲钉子——如果谁有耐心把它们一根根敲直的话。墙边靠着几截短木板,短到看起来毫无用处,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我从小就觉得,父亲是个什么都舍不得扔的人。弯掉的钉子、不成对的螺丝、没有螺栓配套的垫圈,只要有一丁点“以后可能用得上”的可能,他都会在地下室里给它找个位置。我那时候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把花几毛钱就能在五金店买到的东西全都攒起来?他通常只是耸耸肩,说一句:“你永远不知道。”
父亲不是个话多的人。他生于1933年,是个水管工,开着公司的卡车,每天很早出门,我早上醒来时他往往已经走了。很多个晚上,我上床睡觉时他还没到家。吃晚饭的时候他喜欢安静,但等碗碟收拾干净,话匣子就打开了。他爱读书,电视上放约翰·韦恩和奥尔多·雷的电影时他必看,每天下午四点钟左右,他会给自己倒一杯绿色塑料瓶装的Clan MacGregor苏格兰威士忌。这些是我最先想起的关于他的事。
清理地下室那几天,我随手拿起一个空玻璃罐。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决定留下它的。我撕下一截蓝色美纹纸胶带,缠在罐子中间,找了支黑色记号笔,在胶带上潦草地写了两个字:“爸爸的罐子”。然后我开始往里面扔东西——一颗还能用的螺丝,一根大概能敲直的弯钉子,一个旧合页。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都是我知道父亲会留下来的那种东西。
当时我以为,我是在做一个纪念品,一个能安静地待在架子上、让我想起他的小物件。日子照常过,罐子留在了我放它的地方。偶尔我会往里面扔点什么,也没多想——一个垫圈,一个合页,一把做项目剩下的螺丝。它慢慢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只是架子上又一个罐子而已。
直到某个平常的下午,我在做一个手工活,一颗完好无损的螺丝滚过地板。我想都没想,弯腰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拧开盖子,把它扔进了“爸爸的罐子”。然后我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笑了。我变成了那个什么都舍不得扔的人,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变的,在我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
好多年里,我一直以为这个罐子是我纪念父亲的方式。但那个下午,站在那儿,我意识到我错了。罐子不是在保存他的东西,它保存的,是他教会我看世界的方式。父亲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坐下来,跟我解释过他为什么要攒那些东西。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跟你讲大道理的人。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把那些别人眼中没用的东西收好——弯钉子放在这个罐子里,短木板靠在那边墙上,旧合页搁在架子上。他从不解释,也从不说教,他只是那样活着,而我就那样看着。看着看着,就学会了。
那个下午,我站在地下室,手里拿着那个贴着蓝色胶带的玻璃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以为自己在保存物品,其实是在保存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父亲留下的,从来不是那些螺丝和钉子。他留下的,是一双眼睛——一双能在别人觉得没用的东西里,看到“也许有一天用得上”的眼睛。一双相信未来、相信可能性、相信每样东西都有它的价值的眼睛。
海伦·凯勒说过一句话:“我们深深享受过的东西,永远不会失去。我们深深爱过的一切,都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我以前不太懂这句话,以为“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是一种比喻,是一种诗意的说法。但那个下午,站在地下室,手里拿着那个罐子,我忽然懂了。这不是比喻,这是事实。
父亲没有留下一句“我爱你”。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他留给我的,是一个装满螺丝和钉子的玻璃罐,和一双会不由自主去捡起一颗螺丝的手。他活在我弯腰捡起那颗螺丝的动作里,活在我“也许哪天用得上”的念头里,活在我看这个世界的方式里。这就是我们爱过的人,在我们身上活着的方式——不是以记忆的形式,不是以照片的形式,不是以纪念品的形式,而是以习惯的形式,以思维方式的形式,以你甚至没有意识到、却已经变成你本能反应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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