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门分来那个应届生的时候，领导把我叫过去，就撂了一句话，你带一带。就这么一句，一带就是一年。

我那时候也刚缓过来。前两年部门走了两个人，活儿全压在我身上，天天加班，家里都顾不上。我本来想着，再熬一熬，等招到人就轻松点。结果招来的是个啥都不会的应届生。领导说，你带一带。我嘴上应着，心里想，这哪是带人，这是给我找活儿。

可人真站到我面前了，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儿，我又狠不下心甩手不管。都是这么过来的。

小伙子姓陈，话不多，眼睛挺亮，看人的时候有点躲。刚来那会儿，连Excel求和都搞不利索。一份周报，他能做一整天，做出来还全是乱的，数字对不上，格式也乱的，打印出来跟张废纸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农村出来的，家里供他上大学不容易。他妈在镇上摆摊卖菜，他爸在工地扛水泥。这孩子争气，考了个还不错的学校，毕业就进了我们公司。他报到那天，拎着个旧行李箱，箱子上还贴着学校宿舍的标签。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跟我当年一个样。

我从头教。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说。SUM怎么用，怎么拉公式，怎么调格式，怎么排目录。我说一遍，他就拿个小本子记，记得密密麻麻的。我说你别记了，上手做一遍比记十遍强。他就"哦"一声，把本子收起来，脸有点红。

那阵子我天天加班带他。我自己的活还没干完，还得盯着他。晚上十一点了，他发消息，姐，这个颜色行不行。我回他，行，睡吧。他说，姐你还没睡啊。我说，等你这个表呢。

他就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回个，谢谢姐。

有一回赶一个大项目的材料，我俩在办公室熬到凌晨两点。外头下着雨，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他下楼买了份炒面，端上来，搁我桌上，说，姐你先吃，我核对数据。我说一起吃。俩人一人一双筷子，就着那盏灯，把那份炒面扒拉完了。面有点坨了，可那会儿觉得挺香。

他吃完擦擦嘴，说，姐，等我转正了，一定请你吃顿好的。我说，行，我等着。

他头一回独立交报表，数字对不上，领导当着全组的面拍桌子，说，这做的是什么东西，重做。他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上去把话接过来，说，是我没教清楚，我带着他重做。

那口锅，我扛了。他就站在我旁边，低着头，像犯了多大的错。

散了会，他跟着我回工位，小声说，姐，对不起。我说，对不起啥，谁还没个第一次。他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说，我拖累你了。我笑了，说，你好好学，比啥都强。

第一次看见他自己独立把一份报表做利索，是第四个月。那天他把报表交上来，我扫了一遍，居然一个错都没挑出来。我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又有点紧张，问，姐，咋样。我说，不错，能出师了。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跟个考了满分的孩子似的。

我嘴上说能出师了，心里清楚，哪那么容易出师。可那一刻，是真替他高兴。

我一点一点带，他一点一点上道。到后来，他做的表比我还利索，PPT也做得像模像样，配色、排版，比我这老家伙还讲究。领导开始夸他，说小陈不错，上手快。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替他高兴。

转正那天，群里热闹得很。领导发了个红包，说小陈转正了，感谢大家这一年的帮带。他挨个回，谢这个哥，谢那个姐，谢得挺全乎。我翻了两遍聊天记录，没翻到我。

名单里独独没有我。

我盯着那个群，手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想说点啥，又觉得没意思。这要搁以前，我可能就直接在群里问了。可现在不会了，三十好几的人，知道什么叫给自己留点体面。

我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旁边的同事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忙。她说你这脸色，跟谁欠你钱似的。

我笑笑，没接话。

后来他们聚餐，发了张合照。我放大看，我坐的那个位置，正好在画面边上，被裁出去了半个身子。不细看，都认不出来那是我。

我旁边那同事，跟我关系铁，叫老孙。她后来看见了那张合照，气得不行，说，这小子也太没良心了，谁教他的他忘了？我去跟他说说。我拦住了，说，别，多大事儿啊。老孙说，你就是好说话，要搁我，早拍桌子了。

我说，拍桌子能咋样，还能把他转正拍没了？

老孙就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叹口气，说，你啊，就是心软。

我没闹。真没闹。我就是翻出了他刚来那会儿给我发的聊天记录，里头一排排的：姐你教教我。姐这个我不会。姐你别嫌我笨。姐你还没走啊，我给你点了杯奶茶。

一张一张截了图。截完，我又觉得自己挺没劲的，全删了。

说心里不凉，是假的。一年的手把手，喂到嘴边的东西，最后连句谢都没捞着。我也没指望他记我多大情分，就是觉得，哪怕是客气一句呢。转正这么大的事，人家谢了一屋子人，独独落下我。这搁谁心里，都不是滋味。

那几天，我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过这一年的点点滴滴。他第一次交报表，我改到凌晨。他PPT做不好，我一张一张给他标。领导骂他，我挡在他前头。他加班，我陪着。他生日，我买了蛋糕，全组给他过。

我想这些，不是要讨什么功。就是觉得，人跟人之间，总该有点念想吧。你付出过的，好歹被人看在眼里过。可那天，我连句"辛苦了"都没等到。

我那阵子，晚上回家，越想越堵。我跟我老公说，你说我这图啥。他说，图啥，图个问心无愧呗。我说，问心无愧，能当饭吃吗。他就不说话了。

后来他自己独立接了个项目。出错那天，周会开到一半，领导脸色不好看。他站在那儿，头低着，我听见他很小声说了句，这个……多亏当初X姐带过我，是我不细心。

声音不大。满屋子人，好像没谁接他那句话。大家低着头看自己的电脑，翻自己的本子，转自己的笔。

只有我听见了。

我没抬头，假装在改文档。手底下敲的啥，我自己都不知道。屏幕上打出来一堆乱码。

散了会，他追上来，在走廊里喊我，姐。我回头。他说，对不起啊，转正那次……我忘了。

他说"我忘了"的时候，眼睛躲了一下。

我说，没事，工作上的事，别放心上。

他说，不是忘了，是不好意思。就觉得，专门跟你道个谢，怪矫情的。你在组里，天天见，我说那些漂亮话，你肯定嫌我假。

说完他补一句，可我不说，又怕你多想。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我说，我多想了。

他愣了。

我说，行了，回去干活吧。你那项目，回头我帮你看看。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姐，奶茶，我请你。这回不是谢你教我，就是想请你。

我说，行，我要加冰的。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后背上还洇着一小块汗渍。心里那点凉，突然就散了不少。

那之后，我跟他的关系，反倒比从前近了。他不光请我喝奶茶，有时候下班晚了，还顺道捎我一程。他车里放着歌，问我，姐你听啥。我说，随便。他就放那种老歌，说我爸妈那辈爱听的。

我有时候看着他，就想起自己刚入职那会儿。也是这么个愣头青，也是有人手把手地带过我。带我的那个姐，后来调走了，我到现在，也没正儿八经谢过她一句。

带人啊，是情分，不是本分。被人忘了，不丢人。怕的是自己先冷了，那点热心肠，可就不值当了。

你带过的人里，有几个，现在还记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