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我站在高铁站的进站口,手里攥着一张去往C城的车票,行李箱的轮子还在微微发烫。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不知道多少回,我一次都没拿出来看。半个小时前,我趁着婆婆去高铁站接她娘家最后一批亲戚的空当,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出了家门。身后那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里,还挤着二十口人,孩子的尖叫声、大人的说笑声、厨房里高压锅的噗噗声,隔着电梯门都能听见。我老公周明追出来,在单元门口拽了我一把,说了一句:“你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我妈都说了不用你管,你非要闹是不是?”我看着他,突然就不想吵了。一个连“不用你管”和“没人管你”都分不清的男人,我跟他争什么呢?我甩开他的手,上了出租车。现在,高铁站的广播在头顶响起,我低头看了一眼腹部,那里还平坦着,但已经有个小生命在悄悄生长。我对自己说,林晓,这一次,你不能再退。

我叫林晓,三十二岁,和老公周明结婚五年。我们住在省城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里。房子是两家老人凑的首付,贷款我们俩一起还。周明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主管,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安稳有序。我们感情一直不错,除了每逢过年,关于回谁家、怎么过,总要闹些不愉快。

今年不一样。我怀孕了,刚满三个月。这个消息还没正式告诉婆婆,因为我们想等稳定了再说。医生说头三个月最需要注意,不能劳累,情绪不能大起大落。周明当时听了,点头如捣蒜,说今年过年一定不折腾,就在我们小家好好过,哪儿也不去。我还挺欣慰,觉得他要当爸爸了,终于懂得心疼人。

腊月二十那天,婆婆来电话。周明开的免提。电话里,婆婆的声音又尖又亮:“明子,今年过年妈带几个人过去啊,咱城里房子大,你大姑二叔他们都说没去过你家新房,想趁过年热闹热闹。”

周明看我一眼,我轻轻摇头。他对着电话说:“妈,今年晓晓身体不太舒服,我们想清静清静,要不还是我们回去?”

婆婆不乐意了:“回啥回?老家多冷,又没暖气,你媳妇现在不是两个人吗?更不能折腾。我带人过去,正好照顾她。你放心,不用你们管,我带着你大姑她们,吃住我都安排。”

“两个人”三个字让我心里一咯噔。我怀孕的事,婆婆怎么知道的?我看向周明,他眼神闪躲。原来他早就跟他妈说了。

挂了电话,我问他:“你不是说先不说吗?”

周明挠挠头:“我妈问我今年怎么不回,我顺嘴就说了。没事,她知道也好,能照顾你。”

我叹气:“她说带几个人,到底几个?”

周明不以为然:“最多三五个吧,我妈有分寸。”

我也就信了。现在想来,我那时太天真。

从那天开始,我的焦虑就没停过。我试着跟周明商量,如果来的人多,就订酒店。周明说好,到时候看情况。可我心里不踏实,因为我知道婆婆的脾气。她这辈子最好面子,总觉得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就是老周家的门面。亲戚来了,她恨不能把所有人都请到家里,好吃好喝供着,显摆自己教子有方。

腊月二十四,婆婆发来一张清单,上面写着要准备的年货:猪后腿两个、笨鸡四只、带鱼五斤、牛肉十斤、各种干果水果成箱。我看了直发懵,问她:“妈,这是要办酒席吗?”她语音回我:“二十口人,不多备点哪够吃?你放心,我让你大姑从老家带,不用你花多少钱。”结果第二天,大姑让大巴车捎来两大编织袋,里面除了土特产,还有活鸡两只。我对着那两只在阳台上扑腾的鸡,脑袋快炸了。

周明下班回来,看见鸡,也傻了眼。他试着给婆婆打电话,说城里不让养鸡,别带了。婆婆在电话里骂他:“死脑筋,不会杀了放冰箱?你大姑特意给你带的土鸡,你还不领情!”周明只能拎着鸡去菜市场找摊主帮忙宰杀。我看着他拎鸡出门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还没开始,就已经失控。

腊月二十六,婆婆说票买好了,腊月二十八上午到,让我们去接站。我问几个人,她说:“不多,就你大姑、二叔、三婶、表姐,还有几个孩子。”我算了一下,心里发毛:“这得十几个人吧?”婆婆笑:“哪有,就几家,到齐了也就二十口。”

二十口。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妈,咱家才三居室,哪住得下二十口人?”我尽量压着声音。

“怎么住不下?打地铺啊,沙发啊,农村过年不都这样?再说了,我听说你们小区有活动室,不行去物业借个地方。”婆婆理直气壮。

我看向周明,他示意我把手机给他。他说:“妈,人太多了,酒店吧,我给您订酒店。”

婆婆声音陡然提高:“订酒店?那像什么话!亲戚来你家过年,你让人住酒店?传出去妈的脸往哪儿搁?再说了,过年酒店多贵,你钱多烧的?”

周明没话说了。他向来怕他妈。

我抢过手机:“妈,二十口人真的住不下,而且我身体……”

“晓晓啊,”婆婆打断我,“妈知道你现在金贵,你放心,不用你动手,你大姑二婶都能干活。我们老家来的人,不挑。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少奶奶,啊。”

然后她挂了。

我气得手抖。周明还劝我:“我妈说得也有道理,她带人来,不用你管,你就当热闹热闹。”

我问他:“那住哪儿?吃啥?二十口人洗澡上厕所怎么办?咱家一个卫生间。”

周明愣住,然后说:“我妈会安排。”

他总是这句话。

腊月二十八早上,我们开车去高铁站接人。周明开他的SUV,我又叫了一辆七座车,以为足够了。结果出站口呼呼啦啦出来一大群人,我数了数,整整二十一个,比婆婆说的还多一个。婆婆走在最前面,穿着大红羽绒服,满面红光。后面跟着大姑一家四口、二叔一家五口、三婶带着两个孩子、表姐一家三口、还有两个我不太认识的半大孩子,说是二叔邻居家的,跟着来城里见世面。

我傻眼了。

周明忙着张罗,叫了两辆网约车,又塞了三个孩子到我们车后座。我坐在副驾驶,婆婆挤在我后面,一路嘴没停过:“你们小区绿化真不错,这房子买得值。明子,你大姑第一次来,你可得好好招待。”

我透过后视镜看周明,他陪笑点头。

到家门口,二十几号人涌进一百二十平米的家。鞋柜前乱成一团,雪水踩了一地。我提前准备的十几双拖鞋不够,好多人直接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大姑家的两个男孩一进门就跳到沙发上蹦,二叔家的小孙女在客厅跑来跑去,尖叫声快把屋顶掀翻。表姐怀里抱着个婴儿,在卧室门口张望,问我:“弟妹,哪屋能喂奶?”

我指指主卧:“那屋先让孩子睡吧。”

表姐抱着孩子进去了。我心里不舒服,那是我的婚床。

婆婆在后面指挥:“大家把行李放放,大姑你们住次卧,二叔你们睡客厅,三婶你跟表姐打地铺,孩子随便挤挤。明子,你下去买点早餐,二十多口人还没吃呢。”

周明“哦”了一声,转身要出门。我叫住他:“等等,你知道买多少吗?旁边早餐店没那么多现成的,我跟你一块去。”

婆婆拉住我:“晓晓,你别去,外头冷。明子一个大男人还买不了早餐?你就在家,一会儿帮你大姑收拾收拾。”

周明说:“对,你歇着,我去。”他走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满屋子的人和行李,脑袋嗡嗡响。

婆婆凑过来,压低声音:“晓晓,你大姑和二婶她们头一回来,中午你得露一手。你那个红烧排骨不错,多做点,二十口人,别不够吃。”

我皱眉:“妈,家里没那么多菜,而且我怀孕呢,医生不让长时间站着。”

婆婆脸沉了一下,随即又笑:“哎呀,你大姑她们能帮,你就炒几个菜。怀孕是喜事,但也没那么娇气。我们那会儿怀孕七八个月还下地干活呢。”

我咬咬牙,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

中午,周明回来了,拎着满满几袋子早餐。豆浆、油条、包子,摆了一桌子。二十多人一拥而上,几分钟就抢光了。我和周明一口没吃上。婆婆看见了,说:“明子,你再去买点,别饿着你媳妇。”

周明刚坐下喘口气,闻言又起身。我拦住他:“不用了,我喝点热水,吃几块饼干就行。”

婆婆撇嘴:“你看,是她说不用。”

我心里发堵。她刚才还让我做饭,现在又装关心。

下午更乱。二叔家的孩子把电视遥控器弄坏了,大姑的大儿子把可乐洒在沙发上,表姐的婴儿拉了,卫生间门口排起长队。婆婆一直在打电话,联系那些还没到的亲戚。是的,还有第二批。她说二姨家五口人明天早上到,让我们去接。

我趁没人注意,拉周明到卧室。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小了些。

“周明,这不行。”我声音发抖,“二十多口人,咱家承受不了。再说你妈说不用我管,可中午还不是我做饭?我站了快两个小时。”

周明坐在床上,双手搓脸:“我知道你辛苦,可人都来了,总不能赶走吧。就几天,忍忍就过去了。”

“几天?今天二十八,明天二十九,还有三十、初一、初二……他们要是住到初五呢?”

周明沉默。

我继续说:“而且你妈说还有二姨家五口,到时候二十多口人,一个卫生间,晚上怎么睡?这不叫过年,这叫受罪。”

周明抬头:“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他:“我回我妈家过年。你留下来招呼他们。”

周明急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你走了像什么样子?亲戚会怎么想?”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怀着孕,每天伺候二十多口人,你想让我出点什么事你才高兴?”

周明声音软下来:“别哭别哭,我再跟我妈说说。”

他出去了。我在卧室里坐了一会儿,擦掉眼泪。我听见客厅里婆婆的笑声,还有周明低低的声音。过了几分钟,周明回来,脸色不好。

“我妈说了,明天二姨到了,她就带亲戚去附近开两间房,家里留几个近亲就行。”

我信了。虽然不太可能,但我希望是真的。

那天晚上,二十多人挤在客厅、卧室打地铺。我把主卧让给了表姐和婴儿,自己睡书房的小折叠床。周明在客厅沙发上和两个半大孩子挤。半夜,婴儿哭了好几次,卫生间冲水声不断。我基本没合眼。

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婆婆就敲门喊我:“晓晓,起来做早饭了。你大姑她们都起了,就等你了。”

我浑身酸痛,头晕乎乎的。起床去厨房,昨晚用过的碗筷还泡在水池里,油星子漂了一层。大姑和二婶坐在餐厅嗑瓜子,看见我出来,笑着说:“早啊,城里媳妇就是享福,睡到这点儿。”

我没力气解释,开始烧水煮粥。婆婆跟进来,说:“二姨他们九点半到,你熬点粥,再蒸几笼包子,昨天剩的菜热热。中午咱们包饺子,人多,得多和面。”

我切菜的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我放下刀:“妈,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婆婆脸色不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休息?二十多口人等饭吃呢。你别太娇气,怀孕头三个月没那么脆弱。”

我咬着嘴唇,继续干活。

周明起来后,我让他去接二姨。他说:“我妈让我先去买点一次性碗筷,二姨那边让大表弟去接。”大表弟就是大姑家那个十八岁的儿子,有驾照,开了周明的车去接人。

十点半,二姨一家五口到了。家里更挤了。我清点了一下,二十一个加五个,二十六个人。我快崩溃了。

婆婆却兴奋得不行,拉着二姨的手在客厅转:“你看这房子,一百二十平,南北通透,我儿子一个月还贷款就还八千多。”

二姨啧啧:“还是你命好,儿子有出息。”

婆婆笑得更响。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根本不是来过年,她是来炫耀的。而我,是她炫耀的工具,也是免费保姆。

中午包饺子,婆婆让我和面。二十多口人的饺子,面和了满满一大盆。我腰酸得直不起来,周明在客厅陪亲戚聊天,偶尔进来倒水,看我一眼,说:“累了就歇会儿。”然后出去继续聊。婆婆看见了,喊他:“明子,你过来帮你媳妇擀皮。”周明“哦”了一声,进来擀了几下,就被二叔拉去喝酒。

我站在厨房里,蒸汽模糊了窗户,也模糊了我的眼睛。

下午,更让我崩溃的事情发生了。婆婆把我拉到卧室,关上房门,说:“晓晓,你二姨家的小孙子要睡午觉,你把主卧让出来。你表姐他们搬去书房,你晚上跟你大姑她们在客厅打地铺。”

我愣住:“妈,我怀着孕呢,打地铺?”

婆婆摆手:“就几晚,没事。你现在还没显怀,不打紧。我怀明子的时候,还在打麦场睡过呢。”

我深吸一口气:“妈,这是我家,我为什么连个床都没有?”

婆婆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话?什么你家不我家,你嫁给我儿子,这房子就是明子的。亲戚来了,你让让怎么了?有点当媳妇的样子。”

“当媳妇就该没地方睡吗?”我声音高了。

婆婆也提高:“你冲我吼什么?我告诉你,我儿子说了不用你管,你就别管。你要是不愿意,你自己找地方睡去。”

她摔门出去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这时,手机响了,是周明发来的微信:“我妈让我跟你说,晚上你睡书房,折叠床给你铺好了。别气了,等亲戚走了我给你补偿。”

补偿?我冷笑。他永远只会事后说好话,永远不敢在他妈面前说个不字。

我收起手机,开始冷静思考。我不能这样下去。这才第二天,我已经快撑不住了。如果待到大年初五,我会不会累到流产?我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发狠:林晓,你必须走。

机会很快来了。

腊月二十九傍晚,婆婆说还要去高铁站接一个人——她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说是来这边转车,正好一起过年。她让周明开车,周明说喝了酒不能开。婆婆撇嘴:“那我跟你大表弟去。你大表弟没喝酒。”于是婆婆带着大表弟出门了。

我趁她去接人的空当,迅速上楼。家里人多,没人注意我。我进了书房,从柜子里拿出行李箱,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身份证、钱包、充电器、叶酸片。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我要走。

我拖着行李箱经过客厅时,二姨问:“晓晓,你上哪儿去啊?”

我笑笑:“我回我妈家,给你们腾地方。”

她愣住了,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我出了门。单元门口,周明追出来,拽住我的行李箱:“林晓,你发什么疯?我妈都说了不用你管,你非要闹是不是?”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楼道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熟悉的脸此刻陌生得很。

“周明,你妈说不用我管,可是从昨天到今天,买菜做饭、刷碗扫地、腾房间、伺候孩子,哪一样不是我在做?你管过吗?你除了说‘不用你管’,你做了什么?”

周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二十多口人挤在咱家,我怀着孕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你妈让我晚上打地铺,你知道不知道?”

周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知道……我也没办法,她就那个性格,你让让。”

“我让了。我让了两年。今年我不让了。”我甩开他的手。

他抬头,眼眶有点红:“你就不能为了我,再忍几天吗?亲戚们都看着呢,你走了,我脸往哪儿搁?”

“你的脸重要,我的命不重要?”我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周明,你听好了,我不是跟你离婚,也不是不爱你。我只是想让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能过个像样的年。如果你觉得二十多口亲戚比我重要,那你就守着他们。”

我上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高铁站。”

车开出去,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周明、婆婆、大姑、二姨,一个接一个。我没接。

到了高铁站,我买了一张去C城的票。C城是我爸妈家,高铁两个半小时。我坐在候车大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我给周明发了一条微信:“我回娘家了。等亲戚走了,我们再谈。如果你还当我是你老婆,就别让人来打扰我。我肚里孩子需要安静。”

发完,我关了手机。检票口开始排队,我拖起行李箱,走进人流。

高铁上,我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夜色。腊月二十九,星星点点的灯光从远处掠过。我打开手机,铺天盖地的消息涌进来。

周明:“老婆你接电话啊!”“你真的走了?”“你到哪儿了?我去接你!”“我妈知道错了,你别这样。”

婆婆的语音:“晓晓啊,你怎么走了?快回来,亲戚们还等你做饭呢!你这不是给明子丢人吗?大过年的,你别闹了!你赶紧回来,妈不让你打地铺了,行不?”

我一条条看完,关掉。脑海里只有一句话:等我做饭。都这个时候了,她还在关心做饭。

我再往下翻,有我爸妈的未接来电。我给他们回过去,我妈接的:“晓晓?周明打电话来说你一个人回娘家了,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听到我妈的声音,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吧,妈给你做好吃的。周明要是有点良心,他会来找你。要是不来,你就在妈家过年,妈养你。”

我爸在旁边插嘴:“对,回家,爸给你炖鸡汤。”

我哭得更厉害,但也更安心。

两个半小时后,我到了C城。爸妈开车来接我。一见面,我妈就抱着我,说我瘦了。我爸把行李箱接过去,拍拍我肩膀:“走,回家。”

回到娘家,我睡了这些天最踏实的一觉。第二天一早,我醒来发现手机有五十多个未接来电,微信几百条。周明发了一条长消息,说他已经把亲戚安顿到酒店了,用的是他自己的年终奖。他说他错了,让我给他一次机会。

我没回。吃完早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妈端来一碗红枣银耳汤:“别想那么多,先养身体。”

中午,有人敲门。我妈去开门,门外站着周明。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盒孕妇奶粉。

他看见我,眼眶一红:“晓晓。”

我没起身。我妈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我对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亲戚都住酒店了。”他说,“我跟我妈说,要是不住酒店,就都回老家。我妈一开始不同意,后来看我真的发火,才松口。二姨他们今天下午走,大姑他们明天走。家里正在收拾。”

我看着他:“你妈呢?”

“她还在家,心里不痛快,但不敢说什么。”周明抬头,“晓晓,我以前太混了,总想着两边讨好,结果让你受委屈。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但别不要我。”

我说:“我不是不要你。我是要你明白,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不是二十多口亲戚的。你妈说不用我管,可她要的是我不花钱不操心吗?不是,她要的是我当隐形人,出着钱、干着活、受着气,还不能有意见。而你,只会说‘不用你管’,却从没真正站在我这边。”

周明点头:“我知道。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我继续说:“这次我走,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我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底线。我可以尊重你妈,可以逢年过节尽孝,但不能让她带着二十多口人入侵我的生活。更何况我现在怀孕,我不能拿孩子冒险。”

周明握住我的手:“我保证,以后过年怎么过,我们商量。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说清楚。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自己出去找房子给他们住,绝不让你操心。”

我没抽回手,但也没说话。

大年三十下午,我和周明一起回了省城。家里已经收拾干净,空气里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婆婆坐在客厅,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周明把行李箱放进卧室,出来对我说:“我去买点年货,你在家歇着。”然后他下楼。婆婆和我待在客厅,气氛有点尴尬。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开口:“晓晓,这次是妈不好。妈只想着亲戚热闹,没考虑你身子。妈给你道个歉。”

我有些意外。婆婆一向强势,从没跟我说过软话。

她叹了口气:“你走那天,明子跟我大吵了一架。他说我要是不收敛,他这婚就没了。我也想了,你在咱家这几年,确实不容易。妈以后不这样了。”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妈,我不是不让亲戚来。但来之前要商量,住不下就住酒店,不能全挤在家里。我也不想当什么甩手掌柜,但我现在怀孕,真的干不动。”

婆婆点头:“知道知道。以后妈不擅自做主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我、周明、婆婆——坐在一起吃了一顿安安静静的年夜饭。周明做了几个菜,虽然味道一般,但没人挑剔。婆婆给我盛了碗鸡汤,说:“多喝点,对身子好。”

我接过,说谢谢。窗外有烟花声,室内暖黄的灯光照着三个人的脸。这个年,终究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糟糕透顶。

大年初一,表姐给我发微信,说他们已经在老家了,给我带了些土特产。二姨也发来语音,说这次太打扰,不好意思。我一一回复,心里没了芥蒂。

后来,婆婆再也没私自往家里带人。每次来之前,都会先打电话问我和周明。我和周明也约定,过年要么回老家待两天,要么只接待直系亲属,人数控制在个位数。那条看不见的边界,我们终于一点点建立起来。

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婚姻里,一味的忍让换不来尊重。有时候,你得先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