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子今天上午没的。四十岁,早上五点多还在院子里刷牙,他妈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七点再叫他吃饭,人已经凉了。医生说是心梗,来得快,不遭罪。
他妈哭了两声就不哭了,开始收拾屋子。说家里要来客人,不能乱。
中午来了五个男人。都是小叔子生前的工友,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下来的时候,每人手里拎着一箱酒。他们把酒摞在堂屋门口,也不进屋,就在院子里站着抽烟。太阳很好,照得水泥地发白。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说进来坐吧。
五个男人进来坐了。一张圆桌,他们五个刚好坐满。婆婆端上来一盆炖鸡、一盘花生米、一碟酱黄瓜、一碗红烧肉。然后打开他们带来的酒,一人面前放一瓶。
“喝吧。”婆婆说,“他爱喝这个牌子。”
五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年长的那个先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剩下的也跟着倒了。没有人说话,瓷杯碰桌面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在厨房帮婆婆盛饭。灶台上摆着早上小叔子吃剩的半碗稀饭,他赶时间,喝了两口就走了。筷子横在碗上,一头还沾着酱豆腐。婆婆看了一眼那碗饭,拿抹布盖住了。
“别动,”她说,“晚上再收。”
外面那桌开始有动静了。一个男人笑了一声,说老李你记得去年夏天不,他在工地中暑,非说自己是中了邪,让工头给他烧纸。另一个男人接话,说那傻逼后来自己扛了一箱水上六楼,上去就吐了。他们笑,笑完又安静了。筷子夹菜的声音、倒酒的声音、杯子碰到一起的声音。
我端着一盆米饭出去,看见桌上五个瓶子已经空了三个。才半小时。他们的脸都红了,但眼神清醒,甚至有点发直。最年轻那个三十出头,趴在桌上,肩膀在抖。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背,说你喝太快了。
婆婆也出来了。她走到圆桌前,给每个杯子续满酒。五瓶还剩两瓶,她自己拿起一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替我们家小四喝一杯。”她说。小叔子排行老四。
五个男人都站了起来。杯子举过头顶,齐刷刷地,像在工地上扛钢管。婆婆仰头喝了,没呛,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就爱跟你们喝酒,”婆婆说,“每次喝完回来,在院子里唱歌,唱得狗都叫。我嫌他吵,拿扫帚打他,他就跑到门口唱。”
年轻那个从桌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婶,上周他还说,今年冬天请我们去他家吃羊肉。”
婆婆点点头,没接这话。她把酒瓶收走,说吃菜,菜凉了。
院子里突然飞进来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小叔子刷牙的搪瓷缸还在那里,里面泡着牙刷,水是浑的。麻雀啄了两下窗台,又飞走了。
五个男人把剩下的酒也喝完了。五瓶,正好一人一瓶。最后一个倒酒的时候,瓶口朝下空了,他晃了晃,放下。
“该走了。”最年长的说。他们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几道声音。五个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那儿放着一口还没合上的棺材,小叔子的照片摆在前面,他在笑,牙很白,剃着平头,四十岁的人了,看着还像个愣头青。
婆婆送到门口。她站在太阳底下,冲面包车挥手。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土。
我收拾桌子。五个空酒瓶排成一排,瓶身上的标签被水汽浸得发皱。有一瓶还剩最后一滴,我把它倒进自己嘴里,辣的。小叔子以前说,酒要喝冰的,夏天他喜欢把啤酒吊在井里冰一晚上,第二天捞出来,瓶身全是水珠,他对着瓶口吹,一口气能喝半瓶。
堂屋那边传来婆婆的声音。她在跟棺材里的小叔子说话。“小四,你那些兄弟来了,喝了五瓶。你看见没?他们一人一瓶,没耍赖。”
我站在院子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小叔子今早也开过这个水龙头,白花花的水流进搪瓷缸,他含着牙刷,对着镜子哼歌。镜子上还留着他手指按过的痕迹。
我关掉水龙头。院子里安静了。堂屋里,婆婆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听不清了。太阳照在水泥地上,照在那半碗没动过的稀饭上,照在五只倒扣的空酒瓶上。
四十岁。五个人。五瓶酒。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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