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路上遇见女同学

1993年,我骑二八大杠去邻村相亲

路过一片麦田,被一个女人拦住了去路。

她叉着腰站在田埂上,麦浪在她身后翻涌。

“周大勇,”她扬着下巴看我,“去相亲?谁给你介绍的?”

我攥紧车把,心里发苦。是刘红梅,小学时坐我后桌,揪了我三年辫子。

“想娶媳妇,”她把麻花辫往身后一甩,“得先过我这关。”

五月的风从麦田上滚过来,带着一股青涩的草腥气。我一只脚撑在地上,二八大杠的车铃铛被风刮得嗡嗡响,后座上绑着的两包槽子糕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麻绳打了死结,生怕路上颠散了。

刘红梅就站在我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她穿着碎花布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皮肤。麻花辫粗粗地垂在胸前,辫梢用红头绳扎着,顺着风一下一下扫过腰侧。她没笑,两只手叉在腰上,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解放鞋,鞋帮子卷着边,看起来刚从地里上来。

“问你话呢,”她往前迈了一步,“哑巴了?”

我喉咙动了动,车把攥得更紧了。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差点没握住。

“刘红梅,”我终于挤出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地就在这儿,我咋不能在这儿?”她抬了抬下巴,朝旁边那片麦田努了努嘴,“倒是你,穿得人模狗样的,骑着车往那边去,干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昨天刚洗的,领口浆得硬邦邦的,跟块硬纸板似的杵在脖子上。我妈说相亲得穿精神点,还拿烧红的火钳给我把裤子熨了两道笔直的裤线,烫得我大腿内侧起了一圈红印子。

“我……去邻村。”

“知道你去邻村,”刘红梅不耐烦地甩了甩辫子,“去邻村干啥?”

我憋了半天,脸开始发烫。麦田里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歪着脑袋看我们。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顺着土路传过来,又慢慢远了。

“相亲。”我说。

刘红梅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表情让我瞬间回到小学四年级。每次她要揪我辫子之前,都是这样似笑非笑地先眯眼,然后趁我不注意突然伸手。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脚底已经踩上脚蹬子,准备随时蹬车跑。

“周大勇,”她把辫子往身后一甩,动作利索得像甩鞭子,“谁给你介绍的?”

“村东头的赵婶……”

“赵婶?”她嗤了一声,“她给你介绍的谁家闺女?”

“说是……王庄的,姓陈……”

“陈秀兰?”

我愣了:“你认识?”

刘红梅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风里打了个旋,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咋不认识,那是我表姐。”她拍拍手上的土,朝我走过来,“你知不知道她为啥托赵婶说媒?”

我摇头。

“因为她去年就订了亲了,男方是镇上的,开拖拉机跑运输的,年底就要过门。”刘红梅在我车把前站定,仰着脸看我,眼睛亮得跟麦芒似的,“赵婶收了人家两瓶酒一包糖,给你下套呢。”

我脑子嗡了一下。

赵婶上周来我家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说王庄陈家姑娘如何贤惠如何能干,说人家爹妈看了我的照片很满意,催着这周末见面。我妈高兴得连夜给我烙了十张葱油饼,让我当见面礼带着。

“你……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啥,”刘红梅白了我一眼,“前几天我表姐还跟我说呢,说赵婶借她名头到处给人说媒,她烦都烦死了。”

我慢慢松开攥着车把的手,掌心被硌出两道红印。后座上那两包槽子糕沉甸甸地坠着,麻绳勒进牛皮纸里,勒出几道印子。

刘红梅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在后座上一扒,把两包槽子糕解下来拎在手里。我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撕开牛皮纸,抠了一块槽子糕塞进嘴里。

“嗯,还行,还软和着。”她嚼了两下,冲我咧嘴笑,腮帮子鼓鼓的,“我妈说你从小心眼就实,别人说啥你都信。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你还说我呢,”我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顶了一句,“你小学揪我辫子揪了三年,我到现在后脑勺那一片头发都比别处薄。”

她噎了一下,槽子糕差点呛出来,咳了两声才顺过气。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分不清是晒的还是不好意思。

“谁让你坐我前面,”她小声嘟囔,“你一摇头那辫子就扫我本子上……”

“那你就揪?”

“我那时候小嘛。”

麦田里的风又吹过来,把她碎花布衬衫的下摆兜起来,露出腰侧一小片被晒得发白的皮肤。她低头拍了拍手上的槽子糕渣,忽然不说话了,脚下踢着一块小土坷垃,踢过来又踢过去。

我站在原地,二八大杠歪在一边,链条蹭着挡泥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太阳升高了些,晒得后脖颈发烫。

“那,”我清了清嗓子,“那我这相亲还去不去了?”

“去啥去,都给你说了是骗人的。”刘红梅抬起头,红头绳扎着的辫梢在风里一晃一晃的,“你骑了这十几里地白跑一趟,倒是便宜我了,这两包槽子糕我收了,算你谢我的。”

“刘红梅你也太——”

“我咋了?”她截住我的话,往前凑了一步,鼻尖差点怼上我下巴。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几根粘在嘴角上。

“周大勇,”她忽然不笑了,声音压低了些,“你想找媳妇?”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伸手把那几根碎发拨开,露出来的嘴角翘着,但眼神认真得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咋不看看眼前的人呢?”

风从麦田深处涌过来,掀起一整片绿色的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走了,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彻底消失,天地间只剩下麦子摩擦的沙沙声,和我的心跳声。

咚咚咚。

刘红梅就那么仰着脸看我,麻花辫垂在胸前,红头绳在日光底下鲜亮得像一团火。

我张了张嘴。

“那……那槽子糕你还给我不?”

她扑哧一声笑了,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拍得我呲牙咧嘴。

“不还!你想得美!”

三年后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大红被子,前面车筐里插了一束野花,去邻村接新娘子。

刘红梅坐在我后座上,麻花辫换成了盘头,红头绳换成了红绒花,两只手搂着我的腰,一路叽叽喳喳地指路。

“往左拐往左拐!你走错了!这条路过去是麦田!”

“刘红梅你别晃!车都要倒了!”

“你叫我啥?”

“……红梅。”

“这还差不多。”

麦田里的风还是那样,绿浪一层一层滚到天边去。我蹬着车,后座上的姑娘搂着我的腰,脑袋靠在我背上,额头抵着我的脊梁骨,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烫。

“周大勇。”

“嗯?”

“槽子糕真挺好吃的,改天再买两包呗。”

“你不是说那是谢你的?”

“那都三年了!早消化没了!”

我笑了,车铃铛被风吹得嗡嗡响,一路响到村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