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克明李智旭||那两秒的侥幸
AUTUMN TOURISM
挂面包装车间的机器声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日夜低吼。传送带上的挂面整齐排列,裹着透亮的包装纸,一包接一包滑向封口处。空气中飘浮着细碎的面粉尘,在日光灯下像金色的小虫,缓慢游弋。老周站在二号机旁,耳塞堵住了大部分轰鸣,只留下机器运转时那种沉闷的震颤,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天灵盖。
出事那天,传送带突然打了个嗝。几包挂面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把出口卡得死死的。后面的产品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眼看就要堆成一座小山。老周瞥了一眼急停按钮,红色的,圆圆的,就在手边。按下去,整条线就得停,再重启至少耽误五六分钟。组长前两天刚说过,这个月的产量指标紧得很。
于是那只手就伸进去了。老周后来回忆,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趁机器还没反应过来。他熟练地拨开卡住的面,指尖已经触到了最下面那包。就在这时,传送带毫无征兆地“活”了过来。
我是被一声变了调的喊叫惊住的。扭头时看见老周半个身子伏在机器上,右手还陷在传送带的缝隙里。组长老赵从三米外扑过来,一巴掌拍在急停按钮上。那声“啪”比机器的轰鸣更刺耳。传送带缓缓停住,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终于安静下来。
老周抽出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红印,皮肤完好。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老赵,嘴张开又合上。脸上那层汗在灯光下亮得扎眼。“就差两秒。”老赵的声音还在发抖,“再慢两秒,你的手指头就报废了。”
老周没说话。他靠在机器边,摘下安全帽,露出汗湿的鬓角。过了好久才嘟囔一句:“以前也这样干过啊。”
“以前没出事,不代表以后不会出事。”老赵把急停按钮擦干净,那红色的圆面在日光灯下像一只警惕的眼睛,“机器没有记性,但人得有。”
后来几天,老周再没把手伸进运转的设备。每次处理卡料,他都先按停,再动手。有时候会下意识抬头看看我,讪讪一笑。但那个下午的寂静,机器停了之后那几秒钟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寂静。我想我们都忘不掉。
安全生产这四个字,写在墙上不过几笔。可当它真正变成一道勒进肉里的绳索,把一只差点被机器吞掉的手拽回来时,你才知道这绳有多沉。那“两秒”的侥幸,差一点就成了一个男人用一辈子后悔换来的教训。而生活中这样的“两秒”,又岂止在车间里?
现在每次经过二号机,我都会多看老周一眼。他戴耳塞的动作比以前认真了,口罩也拉得严实。机器的轰鸣依旧,但我们都学会了在它面前慢下来。毕竟机器可以重新启动,而手指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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