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1章

“姐,我手机坏了,你给我买一个吧,最新款那个。”

赵兰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没抬头。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上个月刚给你换的。”

“那个不好用,反应慢,打游戏卡。”赵媛把椅子往后一推,两条腿翘到茶几边缘,拖鞋甩掉一只,“再说了,你一个月挣那么多,给我买个手机怎么了?我在你家住了三年,吃你的住你的,你还差这点?”

赵兰抬起头。厨房里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煤气灶上炖着的小排汤咕嘟冒泡。她男人周建国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大,体育频道解说员在喊“好球”,但赵兰知道他听见了。他后背绷着。

“你哥明天开学,要交七千块钱学费。”赵兰放下碗,“我跟你借的,你上个月说发了工资就给我。”

“借?”赵媛笑了一声,从茶几上摸了个苹果,拿袖子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姐,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我在你家住三年,帮你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我没跟你算过工钱吧?七千块你跟我提借?”

“你是我堂妹,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但七千块钱是我开口跟你借的,你说你有,当时答应得好好的——”

“我现在没了。”

赵媛把苹果核往垃圾桶方向一扔,没进去,滚在地板上。她站起来,赤着一只脚往卧室走,“再说了,你儿子上大学,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儿子。你当妈的自己攒不够学费,找我一个打工的借,你好意思?”

卧室门砰地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足球解说员的声音。周建国把音量调低,转过头看赵兰。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

赵兰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苹果核,丢进垃圾桶,又捡起赵媛踢掉的拖鞋,搁在鞋柜旁边。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厨房,把小排汤的火关了。灶台上的砂锅盖噗噗冒着热气。

“兰子。”周建国在客厅里喊,“明天我找老刘问问,看他手头宽不宽裕。”

“不用。”赵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隔着一面墙,有点闷,“我自己想办法。”

赵媛在赵兰家住了三年。

三年前她从老家来城里打工,赵兰爸妈打电话来,说堂叔家丫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让赵兰照应照应。赵兰和周建国商量了一下,把次卧腾出来给赵媛住。那时候赵媛刚满二十一,高中毕业就没再念了,来城里找活干。

头一年还好。赵媛在商场找了个导购的活儿,早出晚归,偶尔下班晚了,赵兰还给她留饭。赵兰的儿子周航那时候高二,晚自习回来,赵媛有时也给他带杯奶茶。一家人吃饭,桌上四个人,说说笑笑的,赵兰觉得多个人也没什么。

第二年赵媛换了工作,从商场辞了,去了一家美容院。时间开始不固定,有时候中午才起床,凌晨才回来。但赵兰没说什么——年轻人嘛,有自己的节奏。她只是发现,冰箱里买好的菜赵媛开始不动了,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不扔,洗衣机里的衣服她不晾。赵兰洗的时候顺手也就帮她洗了。

第三年,周航考上大学,去隔壁市读书。赵媛从次卧搬到了主卧隔壁那间,说以前那间朝北,冬天冷。赵兰没拦。但她发现赵媛开始往家带朋友,有时候两三个,在房间里抽烟,客厅里一股味。赵兰说过两次,赵媛说“就聊聊天,又不干嘛”,再往后赵兰就不说了。

然后是钱的事。半年前开始,赵媛三天两头开口要钱——这个月说要交保险,下个月说美容院押工资,再下个月说手机丢了。赵兰每次都给了。她算过,半年加起来一共转了三万四。给的时候没说借,赵媛也没说还。赵兰觉得她是自己堂妹,能帮就帮一把。

上个月周航打电话回来,说学校通知交学费住宿费,一共七千三。赵兰跟周建国算了算账,手头紧。周建国在工地干,今年活少,工资两个月没发齐。赵兰自己做保洁,一个月四千多,除了房贷和日常开销,剩不下多少。

赵兰想了想,跟赵媛开了口。

那晚上赵媛刚从外面回来,喝了不少酒,脸通红。赵兰端了杯温水去她房间,坐在床边,把学费的事说了。

“媛媛,姐跟你借七千块,等你哥下个月生活费到了就还你。”

赵媛正刷手机,头也没抬:“行啊,明天转你。”

第二天赵兰等了一天,没收到转账。第三天她又去问,赵媛说“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第五天赵兰再提,赵媛直接说:“姐,你让我帮你想办法,我在想了,你别催。”

然后到今天。

周航明天就要交钱了,赵媛一句“我现在没了”就把门关上了。

赵兰把碗洗完,厨房收拾干净,出来的时候客厅灯已经关了。周建国在卧室里睡了,背对着门口。赵兰没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她翻到通讯录,点开一个名字,想了想又退出去。再点开另一个,又退了。

最后她站起来,走到赵媛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重了些。

“媛媛,你出来,姐跟你说几句话。”

门开了条缝,赵媛探出半边脸,头发散着,嘴里嚼着什么零食。“干嘛啊姐,我睡了啊。”

“七千块钱,你手里到底有没有?”

赵媛翻了个白眼:“姐,我刚跟你说没了,你听不懂是吧?我上个星期给朋友转了三千,前两天买了双鞋,又花了快两千,吃饭逛街——”

“所以你根本没打算借给我。”

赵媛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姐,你这话说的。你是我姐,我住你家,你照顾我,我是记在心里的。但钱是钱,你儿子上学,你有你当妈的责任,我也有我自己过日子要花的钱。你不能因为你对我好,我就得给你儿子掏学费吧?这道理说不通,对不?”

赵兰看着她,没说话。客厅的钟指向十一点一刻。

“行。”赵兰说,“你睡吧。”

她转身走到鞋柜旁边,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新锁芯,没拆包装,放在鞋柜面上。然后她打开大门,站在门口,侧过身,朝着赵媛的方向。

“媛媛,你出来一下。”

“干嘛呀姐,我真睡了——”

“就一分钟。”

赵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什么事啊大晚上的——”

她迈出门框,站在走廊里,凉风灌进楼道。赵兰站在门内,手搭在门把手上。

“媛媛,姐这三年对你好不好?”

赵媛愣了一下,扁了扁嘴:“好,行了吧?可是姐——”

赵兰把门关上了。

锁芯咔哒一声从里面转了一圈,然后是链条挂上的声音,接着是第二道锁,然后是防盗链。赵媛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攥着半包薯片。

她拍了一下门。

“姐?”

里面没声音。

她又拍了两下,声音大了:“姐!你开门啊!我东西还在里面!”

门里传来赵兰的声音,隔着一层木板,还是那种闷闷的、没有起伏的语调。

“你明天来拿,我把你东西收拾好放门口。今晚你在外面找地方住吧。”

“赵兰你有病吧!你把我关外面?我外套都没穿!我手机还在屋里!”

赵媛开始踹门,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隔壁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

门纹丝不动。

赵媛踹了七八脚,脚趾疼了,停下来喘气。她掏出薯片包装袋看了看,里面空了,捏扁了扔在地上。

“行,赵兰,你牛逼。”她冲门喊,“你别后悔!”

走廊里没回应。

赵媛光着一只脚,穿一只拖鞋,抱着胳膊,拿脚把地上的薯片袋踢到墙角。楼道窗户外头是小区路灯,黄澄澄的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掏出手机——旧的,赵兰上个月才给换的那个——拨了个号码。

“喂,婷婷,你睡没?我在楼道里……操,我姐把我锁外面了。你那儿能挤一晚不?行,我过来。”

她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防盗门上的猫眼是黑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在看。

赵媛转身下了楼。

屋里,赵兰靠在门后,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近到远,从有到无。她没开灯,客厅黑着,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亮光。

她慢慢蹲下去,坐在玄关地垫上,把脸埋进膝盖。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航发的微信。

“妈,学费的事你甭愁了,我导员说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我先办着。”

下面跟了一个猫猫抱头的表情包。

赵兰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好”。

她站起来,把鞋柜上那盒没拆封的新锁芯拿起来,借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包装上的字,又放了回去。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那锅没动的小排汤端起来,倒进一个大碗里,覆上保鲜膜,塞进冰箱最底层。

她站在厨房里,手扶着冰箱门,站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

“兰姐,我是老周工地的会计。周建国今天下午来找我借钱,我帮他垫了八千,明天你让他去财务补个手续,跟工资一起扣就行。另:你家那个小堂妹,前两天来工地找过周建国,我碰巧看见了,没打招呼就走了。你心里有数。”

赵兰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屏幕暗下去。

她划开微信,点开周建国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发的,周建国说“晚上加班,晚点回”。她回了个“好”。

赵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灶台上。

冰箱指示灯在她背后亮着,嗡嗡低响。

她伸手拉开冷冻层,翻出一袋速冻水饺,看了一眼保质期,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盯着那条短信最后几个字。

“你心里有数。”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整层楼都安静了。

赵兰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赵媛房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没开灯,但窗帘拉着,窗户外头的光把房间照得影影绰绰。床铺是乱的,被子卷成一团。化妆台上摊着一堆瓶瓶罐罐,粉底盖子没拧紧,干了一半。地上是那双她下午蹬掉的拖鞋,翻着肚皮躺在地板中间。

赵兰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枕头底下露出一截东西——是赵媛那台“坏了”的旧手机,黑着屏,但充电线还插着,呼吸灯一明一灭。

赵兰伸手把它抽出来,按了一下侧键。

屏幕亮了。锁屏界面是一条微信消息预览,来自一个备注名“大刘哥”的人。

内容只剩几个字。

“……七千块下午拿到了,谢了妹子,下个月——”

赵兰又按了一下侧键,屏幕暗了。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从兜里掏出那盒新锁芯,拆开包装,倒出里面的零件,在手里掂了掂。

客厅的挂钟响了半声,停了——它从来就不准。

赵兰走进次卧,在墙上找到那面挂了三年的穿衣镜,镜子里照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里的锁芯零件搁在镜子下面的小桌上,转身出去,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哒一声。

走廊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第2章

赵媛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回来的。

楼道里飘着油烟味。邻居老太太正在门口择韭菜,看见赵媛从楼梯口拐上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很忙。

赵媛换了双新运动鞋,白得晃眼。头发扎了个高马尾,耳朵上挂着两个大圆环,走路叮当响。她走到门口,先敲了两下,姿态还算从容。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重了:“姐,开门,我回来拿东西。”

门里头传来脚步声,近了。赵媛往后退了半步,下巴微微抬起来,准备摆个“不跟你计较”的表情。

门开了。

不是赵兰。是周建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拎着一把剪刀——就是那种家里剪个快递、拆个包装的普通剪刀。他站在门框里,没让开,脸上挂着一种让赵媛不太舒服的表情,不像生气,更像在等什么。

“周哥?”赵媛眨了眨眼,“我姐呢?”

“不在。”周建国说,“你东西收拾好了,在门口。”

赵媛这才看见门边侧着一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袋口用透明胶带横七竖八缠了好几道。旁边还搁着个纸箱子,封死了,上面压着她的化妆包和那面小镜子。

赵媛嘴角往下垮了一瞬,又撑住了。

“周哥,你们这是干嘛呢?昨晚我姐不知道怎么了,把我锁外面——”

“她知道。”周建国打断她,“东西都在这里了,你看看少不少。”

赵媛盯着那个编织袋看了看,又看看周建国手里的剪刀。剪刀在太阳底下反了点光,她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身。

“周哥,我住了三年了,说搬就搬?总得有个说法吧。”

周建国没接话。他把剪刀搁在鞋柜上,弯腰把编织袋拎起来,往赵媛脚边一放。袋子落地的声音有点闷。

“七千块钱。”周建国说,“你什么时候方便,打给你姐。”

赵媛愣了一拍,然后笑了一声,伸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周哥,这话我不爱听了。我姐跟我要钱,我跟她说了我暂时拿不出来——你俩是两口子,你没听她说?”

“她跟我说了。”周建国声音不大,“你说的不是‘暂时拿不出来’,你说的是‘没了’。”

赵媛笑容收了一点:“那有什么区别——”

“你昨天下午拿了七千。”周建国看着她,“你朋友大刘转的。”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择韭菜的老太太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赵媛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她右手捏住了自己左手腕上的一个皮筋,来回捋了两下。

“周哥,你这消息哪来的?我朋友给我转钱,那是我跟人家借的生活费,跟姐那件事是两码事——”

“那你现在还她。”

赵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编织袋,又抬起来看着周建国。

“行。”她点了下头,语气变平了,“周哥,我知道你跟我姐是一家人,你们护着她,这没毛病。但我在你家住三年,吃的用的,我也不是白吃白住的。你儿子上高中的时候我给他买过奶茶买过夜宵,你媳妇上班晚了我还帮她接过几个保洁单子——你说七千就七千,那我这三年怎么算?”

周建国看着她,没说话。

“你俩要觉得我住这儿亏了你们了,我可以走。”赵媛把地上的编织袋踢了一脚,“但你们得把话说明白,别搞得好像我欠你们的。我住你们家,是我爸让我来的,你媳妇也点头了。现在撵人,翻旧账,有意思吗?”

楼道里有脚步声上来,一个穿外卖服的小哥从拐角跑上来,看了两人一眼,低头按了隔壁的门铃。气氛僵了两秒,外卖小哥在隔壁门口站定等开门,背对着这边。

周建国等外卖小哥的铃声响完了才开口。

“你说的那些,奶茶、夜宵、接单子,兰子都记着。”他说,“你觉得她没跟你算过?”

赵媛皱了下眉。

周建国转身进了屋,很快又出来,手里拿了一个小笔记本。封皮是超市买东西赠的那种,边角卷了。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折了三折,抽出来递给赵媛。

赵媛接过,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纸,笔迹是赵兰的。从第三年开始,上面一行一行列着日期和数字:

12.3 媛媛借两千

12.17 媛媛借一千五

1.8 媛媛借三千

1.22 媛媛借八百

2.6 媛媛借一千二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的,写着“3.15 媛媛借七千”。

每笔下面画着一条横线,总数写在底端:三万四千七。

赵媛捏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折起来,往口袋里塞。

周建国伸手:“还我。”

赵媛没动。

“这是兰子的东西。”周建国说,“你要看可以,看完还我。”

赵媛咬着嘴唇内侧,把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回去。周建国接了,折好放回笔记本里,转身搁在鞋柜上。

“三万四千七,加这七千,你姐没打算要你还。”他声音很平,“她把你当妹妹,所以才没写借条。你跟她开口她就给,你说了她就信。她昨晚跟我说,她难受的不是那七千块。”

“那她难受什么?”赵媛冷笑,“怪我给她儿子没交学费?”

周建国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如果那个七千是你自己花的,她也就认了。”他说,“但你是替别人借的。”

赵媛的嘴角动了动,没说出话。

隔壁门开了,外卖小哥拎着塑料袋进去了,门关上。楼道里又是两个人的呼吸声。

赵媛弯腰把编织袋拎起来,挎在肩上。袋子沉,她身子歪了一下才稳住。

“行。”她说,“我知道了。我走了。”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周哥,你替我跟我姐说一声。”她顿了一下,“她要是想明白了,可以来找我。我没换号。”

说完她抬脚往下走,脚步声一级一级远下去,最后没了。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邻居老太太终于择完了韭菜,端着盆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回了屋。

周建国关上门,走进客厅。

赵兰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堆单据和文件——水费电费燃气费、周航的学生证复印件、赵媛那张三万多的明细抄件。她手边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拨号界面,号码还没输完就退出了。

周建国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走了?”赵兰问。

“走了。”

赵兰把茶几上的东西归拢起来,拿橡皮筋扎成一沓,塞进抽屉里。动作很慢,没什么声音。

周建国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嗯了几声,挂了。

“会计电话,让明天去办手续。”他说,“八千块下个月工资扣一半,两个月扣完。”

赵兰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鞋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弯腰把那把剪刀拿起来,放回了厨房刀架。

“兰子。”周建国在后面叫她。

她没回头。

“你昨晚问我的事,”周建国声音有点紧,“我今天下午跟你解释。”

赵兰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

“媛媛说她在工地碰见你了。”她说,“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号左右。”周建国的声音沉了一点,“她来工地找我,说想借一千块,我给……”

赵兰转过身。

“你给了?”

“给了。”周建国看着她,“我当时想着,她就住咱家,回头跟你提一声就行。后来我忘了。就那一千。”

赵兰靠在厨房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客厅里电视关了,挂钟滴答滴答。

“你还有别的忘了跟我说的事没有?”她问。

周建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大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搓了两下。

“兰子,我今天下午去跟老刘见面,是要谈工地上那块地的事。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把握。今年活少,我想着自己接个小项目,做成了能缓一缓,做不成也没必要让你跟着烦。”

赵兰没说话。

“那个大刘,”周建国抬起头,“赵媛认识的人里,有一个叫大刘的在工地附近开了个棋牌室。媛媛说那个七千是借给朋友的,我下午找人问了一圈,那个朋友就是棋牌室的。钱当天下午就到了,媛媛自己没经手,但她做中间人收了三百。”

他站起来,走到赵兰面前。

“兰子,我知道你昨晚那扇门关得不只是赵媛。”

赵兰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椅背上。

“你知道就行。”她说,“下午几点回来?”

“六点前。”

“行。晚饭我做。”

周建国站了两秒,伸手想碰她肩膀,赵兰侧了侧身,没让他碰到。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起来。

周建国收回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了几下,拨了个号。

“老刘,我下午两点到。对,你等我。”

他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赵兰背对着他,在水池前洗什么,肩膀微微耸着。

他拿了外套,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兰把水龙头关小了。水流细了一股,声音轻下来。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划开,点开周航的对话框,发了条语音。

“航航,学费妈给你凑齐了,你别办贷款了,好好上学。周末回来吃饭不?”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回。

她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拉开冰箱门,拿出昨晚那碗小排汤。保鲜膜揭了,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尝尝,还温着。

她端着碗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喝完。

窗外太阳挺大,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阳台上晾着赵媛之前洗了没收的一件卫衣,在风里轻轻荡。

赵兰看了一眼,放下碗,走过去,把那件卫衣取下来,叠好。

她走进次卧,打开衣柜,把卫衣搁在空出来的那一层架子上。柜子里还有几件赵媛没带走的衣服,赵兰一件一件取下来叠整齐,摞在床边。

次卧的窗帘拉着,光线暗。她站在房间里,听见楼上小孩在跑,咚咚咚踩得地板响。楼下有人在吵架,男的喊女的叫,隔着天花板和地板叠在一起嗡嗡地混成一片。

赵兰站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是装曲奇的,盖子有点锈。她打开,里面是一沓存折和几沓现金。最大面额五十的,用橡皮筋捆着。她把捆数了数,六捆。每捆应该是一千,但明显少了一捆。

赵兰把铁盒盖上,塞回床底。

她走出来,拿起手机,给周建国发了条消息。

“床底下铁盒里少了整一千。”

发完她把手机搁下,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底下有点发青。她用凉水拍了两下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手机在客厅里响了一声。

她走出来看了一眼。

周建国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

赵兰盯着屏幕,大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她退出去,又点进周航的对话框。

那条语音前面还是一个小红点,没听。

赵兰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

她回到次卧,拿起那件叠好的卫衣,抖开,又叠了一遍。

窗外阳光偏了一点,照到床脚。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灰尘粒子,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赵兰把卫衣放进衣柜,关上门。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赵媛常用的那根粉色充电线还插在插座上,线头垂在柜子边缘。

她伸手把它拔了,绕成圈,塞进抽屉。

手机在客厅又响了。

这回是连续好几条消息进来的震动,嗡嗡嗡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第3章

赵兰走到客厅,手机屏幕还亮着。周航回了消息,三条。

“妈,贷款的事我已经填表了。”

“你别借钱了,我打工也能攒够。”

“周末我回来。”

赵兰看着屏幕上最后那四个字,拇指悬着没按下去。周航很少主动说回来。上学期一个学期就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十一,一次是过年。她知道男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世界。

她回了个“好”,后面加了个“几点到,妈去接你”,发出去。

周航秒回:“不用,我骑车回。”

赵兰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转身进了赵媛住过的那间房。窗帘拉开,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走了房间里残余的那股香水味。赵兰弯腰把床单揭了,枕头套拆了,被罩扯下来,一摞抱去洗衣机。滚筒转起来的时候,她又回了次卧,把衣柜里那几件衣服全掏出来,塞进一个垃圾袋里——不是要扔,是准备送去楼下捐衣箱。

她正在叠垃圾袋口子,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区号是本地的。她接起来,没先开口。

“姐,是我。”赵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在楼道里低了不少,像换了个人,“你把我电话拉黑了,我拿朋友手机打的。”

赵兰没说话,把垃圾袋扎好,放在门口。

“姐,你听我说两句行不行?”赵媛那边背景有点吵,像在街上,有车喇叭声,“我今天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就是嘴硬。七千块的事,我给你道歉。那钱是我替大刘借的,他说急用周转,三天就还,结果到现在没给我。我本来想着我自己先垫上给你,结果我手里也没那么多,我就……”

“就没了。”赵兰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姐,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对我好,我这三年没亏过你吧?我昨天是气头上,你今天又换锁又扔东西——”

“东西没扔。”赵兰说,“衣柜里还给你留着两件,你回头来拿。”

赵媛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说:“姐,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想跟你说,那个大刘的钱,他今天下午说能还一部分,我拿到手马上转你。你要不信,我让他直接打你卡上行不?”

赵兰靠在客厅墙上,手里攥着手机。洗衣机在阳台嗡嗡转,水声透过门板传进来。

“大刘是谁。”她说。

“就是我一个朋友,开棋牌室的——”

“周建国上个月借给你一千,你拿了。”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你哥的钱你拿了给大刘。”赵兰说,“床底下铁盒里的钱,也是你拿的。”

“姐……”

“你不用解释。”赵兰的声音没起伏,像在念一张购物清单,“你是我堂妹,我照顾你三年,给你钱没记账,吃住没跟你要过一分。你拿了钱给谁花,那是你的事。但你拿了给我儿子攒的学费,借给别人去棋牌室周转——媛媛,你张嘴跟我借钱的时候,你想过那是你侄子上学的钱吗?”

赵媛没说话。背景里的车喇叭声远了,像她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姐,我错了。”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话筒里漏出来。

赵兰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

“你错了,然后呢?”

“然后我把钱还你。”

“还谁?”

赵媛又沉默了。

“你要是还我,那是我跟你的事。”赵兰说,“你要是还大刘,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媛媛,你分得清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抽气,很轻,像是憋住了。

“姐,你是不是不打算认我了?”

赵兰看着客厅地板上一块水渍,大概是昨天赵媛踢翻的水杯留下的。她弯下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才开口。

“我没说不认你。”她说,“但你从我家搬走了,以后你自己住自己的。钱的事,你自己想清楚该怎么处理。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给我打电话,别拿别人的手机打。”

“姐——”

赵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站在客厅里,突然觉得安静得有点过分。往常这个时候赵媛应该在客厅里刷视频,外放的声音震得天花板都在抖,要不就是在卫生间里占着镜子化妆,地上掉一圈头发。赵兰习惯了一边收拾一边喊她“媛媛你地上擦一下”。

现在不用喊了。

她进了卫生间,拿起拖把,把地拖了一遍。拖到洗手台底下的时候,拖把碰到一个硬东西。她弯腰捡起来,是一个小化妆包,拉链拉开,里面掉出一张身份证——赵媛的,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把钥匙。

钥匙她认识,是这扇防盗门的备用钥匙。赵媛一直留着,说是“以防万一”。

赵兰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放回化妆包,拉上拉链。然后她拿起那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字很小。

不是她家的地址。

赵兰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没动。是一个小区名字和楼栋号,在城南,离她家公交六站地。

她把钥匙搁在鞋柜上,又把化妆包放在钥匙旁边。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输了那个小区名。出来一个老小区的页面,没有照片,只有几条评价,说什么“环境一般”“隔音差”。

赵兰把地图关了,没多想。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周建国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换了鞋就坐在沙发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赵兰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老刘那边,项目的事有点变动。”周建国揉着眉心,“有个股东临时退出了,资金缺口得补。我本来打算跟他合伙干,现在他让我一个人全接。”

“多少钱?”

“先期要八万。”

赵兰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着周建国,没说话。

周建国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我知道咱家没钱。我就是回来跟你说一声,我再看看别的路子。你别愁。”

“我没愁。”赵兰说,“你那个项目,靠谱不?”

“地是干净的,手续都齐,就是缺个人垫资。”周建国搓了搓脸,“我找了几个人问,都说现在大环境不好,不敢投。老刘愿意帮我,但他自己也没多少。”

赵兰回厨房把火关了,走出来,在周建国对面坐下。

“床底下那个铁盒,少了整一千的事,你是不是之前就知道了?”

周建国抬头看她,眼神闪了一下。“上个月我拿过一次。八百,给工地一个工人的家属急用,后来还回来了。但我还的时候没数,可能差了——你查过了?”

“我今天查了。”

“少了多少?”

“一千整。”

周建国眉头皱起来:“那是赵媛拿的?”

赵兰没点头也没摇头。“她说她拿了大刘的钱,但铁盒里的钱,我没跟她对过。”

“你怀疑我?”

赵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我不怀疑你,但你得告诉我实话。你说你借给她一千,那天你回来没跟我说。你还说什么了?”

周建国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长出一口气。

“兰子,我跟你说实话。”他睁开眼,“上个月赵媛来找我借钱,她说她在外头租了房子,想搬出去住,但押一付三钱不够。我当时想,她要搬走是好事,就借了她一千。她说她自己去跟你提,后来她提没提我不知道。第二天她给我发消息,说她没敢跟你说,让我先别告诉你。”

赵兰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租房子?”她说,“她租房子干嘛?”

“她说交了男朋友,想自己住。”周建国说,“我当时也没细问。”

赵兰站起来,走到鞋柜旁边,拿起那把钥匙,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周建国面前。

“她留下的。备用钥匙上贴了一个地址。”赵兰说,“城南花苑。”

周建国拿起钥匙看了看,翻到背面,看清那行字。他抬眼看了赵兰一眼。

“她还真租了。”

“建国,你帮她瞒了这个事,对不对?”

周建国把钥匙放回茶几,金属磕在玻璃面上,清脆的一声。

“我错了。”他说。

赵兰坐下来,把脚上的拖鞋蹬掉,盘腿坐进沙发里。

“赵媛今天给我打电话道歉了。”她说,“她说大刘的钱下午能还一部分。但她说的是‘还一部分’。另一部分呢?”

周建国摇头。

“我刚才在工地上问了一嘴,大刘那个棋牌室上个月底就被查了,关门了。他手里有没有钱,不好说。”

赵兰看向窗外。下午的光变成了一种偏橘的颜色,照在地板上,影子拉得斜长。

“所以那七千块,不一定能要回来。”

“不一定。”周建国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兰子,”周建国先开口,“你打算怎么办?那个钥匙——”

“钥匙我给她留着。”赵兰说,“她的身份证银行卡,我都留着。她什么时候来拿,什么时候跟我说清楚。”

她站起来,走回厨房,把火重新打着。锅里的汤咕嘟着冒热气。

“建国,你那个项目,八万块钱,你有多大的把握?”

周建国从沙发上坐直了。“你要做什么?”

“我存折上还有三万四,是给航航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赵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平平的,“你要是觉得能成,你先拿去用。航航的学费,我再想办法。”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兰子,那钱不能动——”

“你动过我床底下铁盒里的钱。”赵兰没回头,手里的勺子搅着汤锅,“我没跟你计较。你现在说不能动,早干嘛了?”

周建国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赵兰把火关小,盖上了锅盖。她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两只手撑着台面。

“我不是跟你翻旧账。我是想说,咱俩这日子,过到今天这一步,谁手里都不干净。你的瞒,她的骗,我的忍——都堆在一起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最后说:“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个八万的项目,你要做就做。亏了,我跟你一起扛。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赵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下午那个陌生号码。但她没点开过,通知栏里只显示了一行开头几个字。

“兰姐,我是老周工地的会计。今天下午大刘那边有人来财务室打听你……”

周建国接过手机,划开短信,看完。

他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赵兰看见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打听我什么?”赵兰问。

周建国把手机还给她。

“会计说,大刘那边的人问你跟赵媛是什么关系,还问你家住哪。”

赵兰接过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

锅里的汤咕嘟了一声,她转身掀开锅盖,拿勺子撇了撇浮沫。

“知道了。”她说。

第4章

赵兰把汤盛出来,端上桌的时候,周建国还站在门口,手机攥在手里没放。她摆好碗筷,喊了一声吃饭,他才走过去坐下。

两人面对面吃饭,没什么话。汤勺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赵兰夹了一筷子青菜,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放下筷子,看着周建国。

“会计还说什么了?”

周建国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搁下碗。“他说那个来打听的人,穿了一身黑,短发,三十来岁,自称是大刘的表弟。说大刘最近手头紧,想找赵媛问问之前一笔钱的去向。问你是不是赵媛家属,还问你家住哪。会计说不知道,把人打发走了。”

“你跟会计说了什么没有?”

“我说实话。”周建国抬头看她,“我跟他说,赵媛是我老婆的堂妹,但现在已经搬走了,跟我们没关系。”

赵兰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下。“什么时候说的?”

“下午,看完短信我就给会计回了个电话。”

赵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周建国碗里。“吃吧。”

周建国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停顿了几秒。“兰子,你是不是心里有想法?”

“有。”赵兰说,“但不是冲你。”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碗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眉毛。周建国想说什么,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没拿,继续吃饭。震到第三下的时候,赵兰抬了抬下巴。

“看看吧。万一是工地的。”

周建国起身去拿手机,划开看了几秒,眉头慢慢拧起来。他把手机递过去给赵兰看,屏幕上是财务室会计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

“周哥,那个大刘表弟又来了,这回带了三个人,在门口转悠。我跟他们说你不在这边办公,让他们走了。你们注意点。”

赵兰看完,把手机还给周建国。筷子搁在碗上,两根平行地放着。

“媛媛知道大刘的钱拿不回来了?”她问。

周建国摇头。“她说下午能还一部分,但到现在也没动静。”

赵兰站起来,走进次卧。那盒新锁芯还搁在床头柜上,她昨晚拆开的包装纸还在,零件摊在小桌上。她蹲下去,把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装回盒子里,盖好。然后她走进客厅,把盒子放在鞋柜上,拍了拍手。

“明天我再去买两道链条锁,厨房窗户也加一道。”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兰子,要不咱们报警吧。赵媛挪钱的事,大刘那边的人来问,这些都可以报——”

“报什么?”赵兰转过身看着他,“报我堂妹把我儿子学费借给别人了,还是报她偷了我床底下一千块钱?七千块,派出所立案标准是三千,但那是‘借’,不是偷。建国,她没偷。她骗了我。”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那大刘的人呢?来咱家门口转悠,这算威胁吧?”

“人家只是来打听,没进院子,没砸门,没骂人。”赵兰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报警说啥?说有人在我老公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建国把脸埋进手掌里,使劲搓了两下,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兰子,我不想你一个人扛这些。”

“我没一个人扛。”赵兰说,“你不是坐着吗。”

周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兰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隔断了两人的对话。周建国坐在原地没动,听见厨房里的水流声忽然小了下去,然后听见赵兰的声音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建国,你那个项目,明天去把合同签了。”

“兰子——”

“我说了,你去做。亏了我跟你一起。”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出来,“这日子过到今天,钱多钱少我都能过。你要是因为家里这点破事把项目黄了,你以后心里那根刺比钱难受。”

周建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抱她。赵兰往后退了半步,手挡了一下。

“别这样。”她说,“我还在生气。”

周建国把手放下。

“你生我的气,我知道。”他说,“但你刚才那番话——”

“那是我该做的。”赵兰走到客厅窗边,把半掩的窗帘拉开,看了一眼楼下的路。小区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停车位。对面楼的窗口亮起了灯,一家一家的光点排列整齐。

“我该生你的气,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撞墙。咱俩之间的事,回头再算。”她说,“现在先把眼前的事理清楚。”

她转身走回茶几边,拿起赵媛那把备用钥匙,翻到背面那行字。城南花苑。她划开手机地图,放大那个小区的卫星视图,看到里面是老式的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间距窄。她又缩小地图,看了一眼周边的街道,有两家小超市、一家药店、一个快递驿站。

她点开赵媛的微信,发现自己确实把她拉黑了。她在黑名单里找到赵媛的头像,点了“移出”。然后发了条消息。

“你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在我这儿。你租的房子在城南花苑几栋几号?”

等了五分钟,没回。

赵兰把手机搁下,没再等。她进了赵媛住过的房间,拉开衣柜最底层那个抽屉,里面有一沓没带走的票据和快递单。她蹲下来一张一张翻,大多是外卖小票和快递底单,日期从去年年底到上个月。翻到最底下,一张蓝色快递单折成四折,她展开看,收件地址是“城南花苑12栋402”,收件人写的是“刘先生”。

赵兰看了两秒,把快递单折好收进口袋。

她回到客厅,周建国还没坐下,站在沙发前面,看见她的脸色。“找到什么了?”

“12栋402。”赵兰说,“收件人姓刘,不是赵媛。”

周建国皱起眉。“那就是说……”

“那房子可能是大刘租的,不是她租的。”赵兰把快递单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媛媛跟我借钱,说她要自己租房子搬出去住。但那个地址上写的是大刘的名字。”

她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把钥匙和那张快递单。两样东西并排躺着,像两个还没连起来的点。

“媛媛跟我说大刘的钱没还她,但那个棋牌室关门了。大刘的人今天来打听我家。房子是大刘租的,媛媛手里有大刘房子的钥匙。”她抬起头看着周建国,“你觉得这是她交的男朋友,还是她替人家做的什么事?”

周建国在她旁边坐下。“你怀疑什么?”

“我没怀疑。”赵兰把钥匙和快递单拿起来,放回鞋柜上的小盒子里,“我就是想连起来看看。”

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赵媛回消息了。

“姐,你别来找我,那个房子我现在不住那了。我把你拉黑过,你不也拉黑过我吗,扯平了行不?”

下面是另一条,隔了十几秒发来的。

“那七千块钱,我明天筹给你。你别去找大刘的人,他不好惹。”

赵兰看完,把手机给周建国看了一眼。周建国的表情变了,像要说什么,赵兰按住了他的胳膊。

“别回。”她说,“等她明天再说。”

她把手机锁了屏,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路边停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头灯没开,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之前下楼扔垃圾的时候这辆车不在那。

赵兰看了一会儿,转身把客厅灯关了。屋里暗下来,窗帘缝里透进路灯的光。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还停着,驾驶座上隐约有烟头的亮光一闪一灭。

周建国走过来站在她身侧。“看到了?”

“嗯。”

“我下去看看。”

“别去。”赵兰拉住他袖口,“你下去了,他走了,你什么都问不出来。明天白天再说。”

她松开手,走到门口,把防盗门里面那层新装的链条锁挂上了。金属链条扣进槽里,发出咔嗒一声脆响。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钟,快九点了。

“建国,明天你几点出门?”

“七点半。”

“行。”赵兰说,“早上我跟你一起出门。我去城南花苑看一眼。”

周建国站着没动。“你自己去?”

“我跑保洁的时候哪都去过,那个小区我熟。”她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不会进门,就看一眼楼底下。”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又找出一顶棒球帽——周航的,洗得有点褪色了。她把帽子压了压,照了照镜子,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好看不?”她问周建国。

周建国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兰子,你别自己扛。”

“我扛得住。”她说,“你明天先把合同签了。我这头,等我回来再说。”

她走出卧室,在沙发上坐下。客厅灯关了,黑暗中她听见周建国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没开电视,没说话。楼上小孩跑动的声音停了,楼下那辆面包车发动机的微响隔着窗户传进来,细得像耳语。

赵兰靠着沙发背,闭了会儿眼睛。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航。

“妈,我周六上午到。你想吃啥我买回去。”

赵兰睁开眼,打了一行字。

“什么都不用买。人回来就行。”

她发了,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面朝黑暗,听见周建国在旁边的呼吸声,平缓的、均匀的,像在等她开口。

她没开口。

隔了很久,窗外面包车的引擎声忽然响了,由低变高,然后轮胎碾过路面,声音渐渐远了。

赵兰侧耳听了一会儿,转向周建国的方向。“走了。”

“嗯。”周建国的声音有点哑,“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城南花苑。”

赵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腿收上沙发,蜷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帘缝里照进来的光像一道细细的线,把客厅切成明暗两半。她坐在暗的那一半里,呼吸很轻。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是消息通知。

但她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