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我亲妈走了七年,我爸今年六十三,突然说要结婚。对象是公园跳舞认识的刘姨,五十五,带个儿子,叫刘洋,二十九。那天我爸把我叫到家里,桌上摆着我妈那张黑白遗照。我爸说:“你刘姨儿子还没成家,你一个月拿五千出来帮衬帮衬,你是做姐姐的。”我看着我妈照片上那双眼睛,给我爸倒了杯茶:“爸,您先喝。这事我等着。”
第1章 遗照
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七号,我爸把电话打到我公司。我正跟供应商对账,手机震了三回没接。第四回接了,我爸嗓门大得隔着听筒炸开:"晚上回来吃饭!有事跟你说!"
"爸,我今天加班——"
"加什么班!你刘姨做了排骨!六点,不准迟到!"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看了两秒锁屏。同事在旁边探过头来:"你爸?嗓门真大。"
"嗯。"
下班路上我顺道买了箱牛奶。我爸住老房子,二环边上那个老小区,楼龄比我还大三岁。楼道声控灯坏了三个,我摸黑上到五楼,拿钥匙捅开门。排骨香味从厨房飘出来,一个穿碎花围裙的女人正在灶台前忙活。她听见门响转头冲我笑:"小蔓回来了?快洗手,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刘姨。我爸跳舞搭子,认识半年,搬进来住了两个月。
客厅茶几上多了一组新茶具,沙发换了一套碎花坐垫,窗帘从灰色换成了米黄色。我爸坐在沙发上剥蒜,蒜皮扔进垃圾桶,手边搁着遥控器。电视里正放新闻,声音压得低低的。
"爸。"我把牛奶搁在玄关。
"搁那儿吧。洗手,吃饭。"
饭桌摆好了。三菜一汤,排骨炖土豆、清炒西兰花、凉拌木耳、西红柿蛋汤。刘姨解围裙坐下,给我爸盛了碗汤,又给我盛了一碗。碗沿上凝着水珠,热汽往上扑。
"小蔓工作累吧?"刘姨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
"谢谢刘姨。"
我爸喝了口汤,把碗放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刘姨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以前他跟我妈商量事的时候就是这种神情,喉结上下滚动一次,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两下。
"小蔓,"他开口了,"有件事跟你说。"
我夹着排骨等他。
"你刘姨跟我扯了证了。"他说,"上周三去办的。"
我排骨停在嘴边。排骨上的酱汁滴了一滴在桌布上,洇开一个棕色的小圆点。刘姨低头扒饭,筷子尖在碗里搅着米粒,没抬头。
"扯证了?"我放下排骨。
"扯了。本来想提前跟你说,你刘姨说等你忙完这段。"我爸把手边一个红本本推过来。结婚证,大红封面,翻开里面是他和刘姨的照片。照片上两个人挨着肩膀笑,刘姨穿一件红毛衣,我爸穿那件深蓝夹克。照片背景是灰色幕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结婚证合上推回去。"恭喜。爸,刘姨。"
刘姨终于抬起头来。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爸在桌子底下碰了她一下腿。她低头继续扒饭。
"还有件事,"我爸夹了块排骨嚼着,"你刘姨有个儿子,刘洋,今年二十九了。在物流公司上班,收入不太稳定。还没成家。我想着你一个月拿五千出来,帮帮他。"
排骨在我胃里堵住了。
"五千?"
"五千。你一个月工资一万三,拿五千出来不算多。等刘洋稳定了再说。"
"爸,"我把筷子搁在碗上,"我每个月房贷四千二,车贷两千三,物业水电加起来一千。我剩下多少钱您给我算算?"
我爸皱着眉:"你那房子当初就不该买那么大。再说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
"我一个人住怎么了?"
"你现在不是在攒钱?刘洋那边急用——"
"他急用关我什么事?"我声音大了。客厅里电视还在放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着某条时政消息,压着我这句话。
刘姨放下碗站起来:"老周,算了算了,小蔓挣钱不容易——"
"你坐下。"我爸摆手,"小蔓,你听我说。刘洋虽然不是你亲弟弟,但现在我们是一家人。做姐姐的帮衬弟弟天经地义。你妈走得早,你一个人惯了,但人不能只想着自己——"
"我妈照片呢?"我打断他。
我爸愣住了。
"我妈那张遗照呢?"我重复了一遍,"以前挂电视柜上面那张,谁收起来了?"
刘姨的手在围裙上攥了一下。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过了一小会儿拿出一张相框,双手捧着搁在电视柜上。相框里我妈穿着蓝色碎花衬衫,头发烫着小卷,冲镜头笑着。她走的时候五十三岁,照片是那年春天拍的,背景里能看见小区门口那排樱花树。
相框被挪到了电视柜最左边,旁边是新放的一盆绿萝。绿萝藤蔓垂下来,几乎盖住相框一角。
我走过去把绿萝盆往旁边挪了半尺。相框露出完整的边角。
"爸,"我转过身,"那五千我出不了。我自己也要过日子。"
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碗里的汤溅出来几滴。"何小蔓!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个态度?"
"你养我这么大,我妈也养我这么大。"我拿起沙发上那件外套,"刘姨,排骨很好吃。我先走了。"
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身后我爸的声音:"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鞋带系了一半。我蹲在那儿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把另一只鞋穿上,拉开门走出去。门在我身后关上的时候带了点风,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昏黄黄的照着对面墙壁上那些剥落的墙皮。
下了两层楼我听见上面传来门开的声音。刘姨追出来,脚步声急急地踩在楼梯上。"小蔓!小蔓你等一下!"
我停住脚。她从五楼追到三楼,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这排骨你带回去,明天热热吃。还有这个——"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这钱你拿着。我和你爸的事我不知道他今天会说这个,你拿着。"
"刘姨我不——"
"拿着。"她攥着我的手把信封按在我掌心里,"你爸脾气犟,我回头跟他说。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完转身上楼了。背影在声控灯底下忽明忽暗,爬到四楼拐角的时候停顿了一秒,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在三楼楼道里。信封薄薄的,里面大概几百块钱。排骨隔着塑料袋还是温热的,暖着我手指头。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群消息——我爸发在我们家三人微信群里。那个群之前只有我和他,现在多了一个人头像,粉色牡丹花,备注"刘姨"。
我爸发了一段文字:"从今天开始家里每月固定开销增加,小蔓需要履行赡养义务。具体金额另行协商。"
我看见这条消息,锁了屏。
路灯把我影子拖得很长。风灌进衣领冷飕飕的,我拉上拉链往停车场走。手里那袋排骨晃荡着,油从袋子缝里渗出来一滴,落在我鞋面上。
我低头看着鞋面上那滴油渍。它慢慢洇开,像一小朵褐色的花。
第2章 铁盒子
回到家我先把排骨放进冰箱。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两盒过期的牛奶和一袋蔫了的芹菜。我把排骨搁在冷藏室第三层,关上门的时候冰箱门弹了一下又合上。
客厅灯开着。我站在玄关没换鞋,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六百块钱,六张一百的,折了两折。信纸上压着一张小纸条,刘姨的字迹圆圆的:"小蔓,你爸就那个脾气,你别跟他置气。刘姨知道你难。这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把钱和纸条塞回信封,搁在茶几上。然后拉开电视柜最下面那格抽屉。
抽屉里是我妈的东西。一个铁盒子,红色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铁皮。铁盒子盖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贴纸,写着"1998",我妈的字迹,圆珠笔写的。
打开。里面一叠老照片、两本存折、一条红绳穿着的玉佩、一张折叠的纸。
那张纸我打开过很多次。我妈走之前一年写的,放在铁盒子最底层。信纸上字迹娟秀,蓝黑墨水写的:"小蔓,妈这辈子最不放心就是你爸。他是个好人,但有时候糊涂。你以后能拉他一把就拉一把。但别太委屈自己。"
我折好信纸放回盒子里。照片翻到最底下——那张我爸我妈年轻时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公园门口,我爸穿喇叭裤,我妈穿碎花裙子,手挽手笑。我妈头发黑亮的,比我记忆中年轻很多。
我把铁盒子盖上,放回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
手机在茶几上又亮了。我爸发了一条新消息:"赡养费的事我咨询过律师,你有法定义务。不要以为躲着就行。"
我一个字没回。把手机扣过去,脸朝下搁在茶几上。
第二天上班迟到了十分钟。坐工位上打开电脑时还在想那五千块钱。我月薪确实一万三,扣完税到手一万零八百。房贷四千二,车贷两千三,物业水电一千二,通勤吃饭一千五,剩下一千六。一千六要养车加油、买衣服、应付人情往来。五千块钱拿出来,我得吃土。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周姐端着饭盒坐过来。"小蔓你脸色咋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我把事简单说了。周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夹着米饭没往嘴里送。
"五千?你爸也真敢开这个口。"
"他说咨询过律师,说法定义务。"
周姐放下筷子:"赡养义务是赡养父母,不是赡养父母再婚配偶的儿子。你爸那个律师是哪找的?他自己编的吧?"
"我不知道。"
"你别犯傻。"周姐把饭盒盖上,"你要实在不行找个律师问问。别被人拿亲情绑架了。"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一趟我妈墓地。
墓地在城郊公墓,开车四十分钟。三月份风大,松柏被吹得歪着身子,树枝刮着墓园水泥路沙沙响。我妈墓碑上那张照片跟家里那张一样,蓝碎花衬衫,烫小卷,笑着。墓碑前摆着一束白菊花,已经干了,花瓣边缘卷成褐色。
我蹲下去把旧花收了,从包里拿出新买的百合插上。蹲在那儿的时候膝盖顶着冰凉的水泥台面,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冷。
"妈,"我开口,"爸再婚了。找了个刘姨,人还行。他让我给刘姨儿子出五千块钱一个月。我不是不想给,但我自己也要活。你说我该怎么办?"
风把百合的叶子吹得翻过去又翻回来。墓碑前那束百合在风里晃着,花蕊沾着一点没抖干净的水珠。
我在那儿蹲了大概十五分钟。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了一下墓碑边缘才站稳。然后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墓碑。我妈还是那个笑,跟昨天家里相框里一模一样。
回程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给一个做律师的老同学发了条消息。消息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张磊,有空吗?咨询点事。"
他秒回:"有。你直接说。"
我把事讲了。他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传出来:"赡养义务只针对父母本人。你爸再婚对象的儿子跟你没有任何法律上的抚养关系。你不需要给他付一分钱。你爸要是再拿这个说事,你让他把他咨询的那个律师联系方式发给你,我帮他捋捋。"
我把那段语音听了两遍。挂掉电话之后坐在车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路边的杨树开始抽新芽了,嫩绿的一层薄薄地裹着枝条。三月的风穿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我重新发动了车。方向盘握在手心里,皮革表面被阳光晒得温温的。
第3章 广场舞
接下来两周我没回我爸那儿。电话他打过三次,我接了两次。一次他在电话里说要我"想清楚",一次问我"是不是不认这个爹了"。我每次都说"爸我在忙,回头再说",然后挂了。
刘姨给我发过几条微信。一条说"你爸这几天饭量小了",一条说"排骨你吃了没",一条是张照片——她和我爸在公园里坐着,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巴掌的距离,我爸脸朝向镜头没笑,刘姨倒是笑着。
我回了那条:"刘姨,排骨吃了。谢谢。"
然后我加了刘姨的微信好友。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加的,大概是看到那张照片之后。她头像是那朵粉牡丹,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全家福——她和我爸站中间,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那个男人瘦高个,穿蓝色工装,头发剃得很短,长相普通,眼睛跟我爸不像,但跟刘姨有几分像。
刘洋。
我点进他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转发的物流公司招工信息,配文"有找工作的兄弟联系我"。再往前翻翻,大多是转发的行业信息和几条游戏分享。没什么特别。
星期五晚上我去了那个公园。
我爸和刘姨跳广场舞的地方在公园东南角,靠近荷花池那一带。我七点多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池子边上已经聚了三四十号人,音响放着《最炫民族风》。人群分成两排跳着,动作参差不齐。我爸站第二排最左边,穿一件灰色运动外套,跳得认真,步子踩在节拍上。刘姨站他旁边,红毛衣外面套了件薄马甲,动作比我爸灵活。
我站在池子对面一棵柳树底下看着。我爸跳完一首歌歇下来喝水,拧开水杯盖的时候抬眼看见了我。他动作顿了一下,水杯举到半空停住了。
"小蔓?"他放下杯子走过来。刘姨也跟着过来了。
"爸,我来看看你们。"
我爸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变。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最后绷住了,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来了就好。吃饭没?"
"吃了。"
刘姨在旁边笑:"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小蔓你吃不吃橘子?我带了。"她从布兜里掏出一个橘子塞进我手里。橘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温热的。
我们三个站在柳树底下,音响换了一首慢歌,跳舞的人群节奏放慢了。我爸拧着水杯盖子拧了两下没拧开,我伸手接过来拧开了还给他。
"爸,刘姨。我找你们说点事。"
我爸灌了一口水:"什么事?"
"那个赡养费的事。"我说,"我问过律师了。你让我给刘洋出五千,法理上站不住脚。我没有赡养刘洋的义务。而且以我的收入情况,自己也紧。"
我爸的脸在路灯底下变了个颜色。那种颜色我以前见过,小时候我考试考砸了他就是那种脸色——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着。
"你问律师了?"
"问了。你要是不信,我把他电话给你,你自己问他。"
"何小蔓,"我爸把水杯往石凳子上一搁,杯底磕着石面咣当一声,"你现在有本事了,拿律师来压你爹了?"
"我拿法律讲道理。"
"讲道理?你妈走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现在跟我讲道理?"
刘姨在旁边拉着我爸胳膊:"老周,公园里别说这些——"
"你别拉我!"我爸甩了一下胳膊,"她翅膀硬了,找律师来对付她爹了!何小蔓你给我听好了,赡养费这个事不是刘洋一个人的事。你刘姨嫁进我们家,她儿子就是我儿子,你姐弟俩互相帮衬——"
"爸,"我打断他,"我妈那时候生病住院,你照顾了她多久?三个月。那三个月我请假回来做饭送饭端屎端尿,你坐在走廊椅子上玩手机。这些事我都记着。你养我我不否认,但你也没自己说的那么伟大。"
柳树底下的空气忽然僵住了。音响里正放一首抒情老歌,歌手慢悠悠唱着"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跟站在这棵树下面的三个人形成巨大反差。
我爸嘴张开又合上。路灯照着他脸侧面那道深沟一样的法令纹,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刘姨站在中间,左边看看我爸,右边看看我,然后把那个没开的水杯盖子拧开了递给我爸。"老周,喝水。"
我爸接过杯子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喉结一滚一滚的,喝完把杯子握在手里不动了。
"爸,"我声音放软了,"那个赡养费的事,以后别提了。你要是缺钱花,我给你。你是我爸,你该花多少我出多少。但刘洋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爸站在柳树底下没吭声。路灯把他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细。他低着头看那只水杯,手指头摩挲着杯盖上那条裂缝。
"回去吧。"他说。
他转身往音响那边走,步子慢,肩膀微微佝着。刘姨跟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比了个口型:"别担心。"然后快步跟上我爸去了。
我站在柳树底下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融进跳舞的人群里。我爸回到第二排左边,重新跟上节拍。他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右脚踩下去的时候有点犹豫,但没停。刘姨在他旁边跳着,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
我转身往公园门口走。身后那首慢歌换成了快节奏的《小苹果》,广场上的人群又热闹起来。我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东南角那片灯光还是亮堂堂的。人群在灯底下舞动着,影子交叠又分开。
我的车停在路边第三个车位。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刘姨发来一条消息:"小蔓,你爸回来路上没说话。你别担心,他需要时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虽然他不好受,但有些话他确实该听听。"
我回了两个字:"刘姨。"
又打了几个字:"你跟我爸好好过。"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引擎低吼了一声,车灯照亮前方两棵杨树的树干。三月的夜风吹着杨树叶子哗啦啦响,柳絮开始飘了,一团一团地在车灯前面飞过去。
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那个老小区路口的时候没有拐弯。红绿灯倒计时从三十跳到零,我直行开过去了,后视镜里那个路口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
第4章 物业费
隔了一周,我爸小区物业给我打电话。
"请问是何小蔓女士吗?你父亲周大勇欠了三个月物业费,一共六百三十块。我们联系不上他,他电话一直关机。"
"关机?"
"对。您看方便的话帮催一下?物业费再不交要收滞纳金了。"
我挂了电话给我爸打过去。关机。打给刘姨,通了。
"刘姨,我爸电话怎么关机了?"
刘姨声音压得低低的:"他手机摔了,屏幕碎了,还没来得及去修。物业费那个事我知道,我跟他提过,他说不急。"
"他不急物业急。六百多块钱的事,至于拖三个月?"
刘姨沉默了一下:"小蔓,你爸这两个月退休金一直没取。他说攒着给刘洋结婚用。家里开销就靠我那份工资,一个月两千八,交了水电买菜剩不了什么。"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走廊里,窗户外头太阳白晃晃的。隔壁工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地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
"刘姨,我爸退休金一个月多少?"
"三千六。他那张卡锁在抽屉里,说要攒够五万一块儿取。现在攒了快两万了。"
"那六百块钱他拿不出来?"
"他那个犟脾气你知道的,说攒了就不动。我提了两回他跟我急。"
我挂了电话坐回工位上。电脑屏幕上表格还开着,光标在第三行第二列闪。我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给我爸那个物业账户转了七百。备注写"物业费补交,多出来的当预存"。
转完之后我又打开了通讯录,找到"爸"那个号码,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下午五点多我提前走了一个小时,开车去了我爸那个老小区。上楼敲门,里面没人应。我拿钥匙开了门——屋里没人。茶几上搁着半杯凉茶,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垫子上,厨房水槽里泡着一只碗。
客厅电视柜上我妈那张遗照还在,旁边放着一只新花瓶,插了一把洋桔梗。粉白色的花瓣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我伸手摸了摸洋桔梗的花瓣,花瓣带着一点凉意,还很新鲜。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见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纸。抽出来看——我爸的字,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但认真:"小蔓,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你妈生病那三个月我确实没做好。那段时间我心里慌,不知道怎么办,就躲出去了。这件事我欠你的。赡养费的事我跟你刘姨也说了,以后不提了。"
落款日期是昨天。纸边折了一个角,被我爸手指头反复摸过的地方起了毛边。
我把那张纸叠好放回茶几底下,压在原位。然后锁门离开。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对门赵阿姨拎着菜回来,她看见我就笑了:"小蔓回来了?你爸跟刘姨去超市了,刚走没一会儿。你要不等一下?"
"不等了赵阿姨,我改天再来。"
她瞅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小蔓,你爸那个手机摔了你知道吧?他不是没钱修,是故意不修的。他说不想接电话。"
"不想接谁的?"
"他自己说的,'不想接那些要钱的电话'。我也不知道谁跟他要钱。"赵阿姨摇摇头拎着菜上楼了。
我出了单元门往停车场走。三月底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小区花坛里的迎春花开得正盛,一丛一丛黄灿灿的。我路过花坛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花坛旁边那张石凳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蓝色工装,头发剃得很短,正低头看手机。他抬头的时候跟我对上了目光。
刘洋。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他站起来,手机揣进裤兜,冲我点了一下头。"何小蔓?"
"刘洋。"
"我妈跟我说过你。"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手心朝上摊了一下又揣回去了,像想握手又觉得不合适。"那个……你是来找我爸?"
"物业打电话说欠费,我来看看。"
他脸上表情变了一下。路灯还没亮,但夕阳照着他的侧脸,我看见他嘴角往下撇了一瞬。
"那个钱,"他说,"我给我妈转过六百五。她没收。她说让我攒着。"
我看着他的工装袖口磨起了毛边,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新划伤,还没结痂。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摁了两次才点着。
"何小蔓,"他抽了一口烟,"我妈嫁你爸之前我就跟她说了,别掺和你们家的事。她不信。她说她对得起你爸就行了,别的不图。"
"那你呢?"我问他,"你图什么?"
他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挺短的,烟从鼻子里喷出来。"我图我妈过得高兴。她前面那二十年过得不好,现在跟你爸在一块儿起码有人说话。"
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他把还剩大半根的烟掐灭在花坛边缘,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那五千块钱的事,"他说,"我不知道我爸跟你提过。我要知道我不会让他提。我有手有脚,二十九了,让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姐姐养我?我又没残疾。"
他说完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回头又说了一句:"那物业费六百五我出。你别转了。密码发我手机上。"
他上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声就消失了,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最后停在三楼。我站在花坛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阳光落下去一半了,花坛里的迎春花被染成暗金色。我上车之后又看了一眼手机,刘姨发来一条新消息:"小蔓,刘洋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把物业费交了。你们碰上了?"
我回了个"碰上了"。
刘姨又发了一条:"那孩子心里有数。你别怪他。"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车开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刘洋站在三楼阳台上,胳膊搭着栏杆,看着我的车慢慢拐过街角。
第5章 四千二
那笔五千块钱的事,后来谁也没再提。
我爸的手机修好了,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他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我这边也沉默着。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小蔓,物业费你转了?"
"转了。"
"多少钱?"
"七百。"
他又沉默了一下:"回头我还你。"
"不用。"
"要还。那是我的事。"
他挂了电话。隔了十分钟微信收到一条转账,七百块。我没收。第二天他又转了一次,我还是没收。第三天他发来一段语音,声音闷闷的:"你收了吧。收了我就当你那天说的话过去了。"
我点了收款。
刘洋加了我微信。他头像是一辆摩托车,黑色车身。加了好友之后他发来第一条消息:"我妈让我加的。说有事好联系。"第二条:"你放心吧,那五千块钱的事不会再有了。我自己跟爸说清楚了。"
我回了个"嗯"字。
隔了几天我翻他朋友圈,看见他发了一张截图——某物流公司的工资条,实发到手四千二。配文:"踏实干活,够花。"下面刘姨点了个赞,我爸也点了个赞。
四月份我过生日。我妈走了之后我就没正经过过生日,那天我加了会儿班,八点多才从公司出来。刚走到停车场,刘姨电话打进来:"小蔓,你今晚有空没有?过来吃饭吧,我给你做了面条。"
我犹豫了两秒说"好"。
到的时候客厅灯亮着,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我爸坐在沙发上剥蒜,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站起来又坐回去了。他喉咙里滚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来了"。
刘姨系着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头出来:"快坐快坐!面马上好!"
我坐下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我妈那张遗照前面多了一碟草莓。红艳艳的,搁在白瓷碟子里。我爸顺着我目光看过去,自己先开口了:"你妈以前爱吃草莓。"
"嗯。"
刘姨端着一碗面出来搁在我面前。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摆着两片酱牛肉,葱花撒了一层。面条是手擀的,粗匀有致,汤色清亮。
"趁热吃。"刘姨把筷子递到我手里。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面条筋道,汤头鲜,荷包蛋是溏心的,咬破的时候蛋黄淌出来裹着面条。我吃了三口才抬头,我爸坐在对面看着我,表情绷着,嘴角却微微往上翘。
"好吃。"我说。
刘姨笑了,转身去厨房端第二碗面。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哼歌,调子听着耳熟,像公园里那首《最炫民族风》。
吃到一半刘洋来了。他进门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他面前没有碗,刘姨从厨房端出来一碗给他:"自个儿的面自个儿盛。"
他盛了面坐下,闷头开吃。吃了几口忽然抬头对我说:"何小蔓,生日快乐。"
"谢谢。"
我爸在对面咳嗽了一声。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小会儿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红信封。他走过来把信封搁在我面前桌面上,纸面有点皱,被手指攥过的地方起了毛边。
"拿着。"他说。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八百块钱,崭新的一沓。下面压着一张粉色卡片,卡片上印着"生日快乐"四个金字。金字底下有一行手写字,是我爸的笔迹,铅笔写的:"以前你妈每次给你过生日都要吃蛋糕。今年你刘姨给你做面,将就吃。钱自己买点喜欢的。"
我攥着那张卡片看了两遍。卡片边缘被我爸折了一道印子,他想写这句话大概犹豫了几次。
"爸,"我说,"钱我不要。"
"拿着!"他嗓门大了,然后意识到什么似的压低了,"拿着。你刘姨说的,做父母的总得给点什么。"
我把钱收进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快递盒拆开,里面是一双深蓝色棉拖鞋,鞋面绣着一条鱼。"爸,给你的。你那双旧拖鞋底磨穿了,我上次去看见的。"
我爸接过拖鞋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弯腰把鞋脱了换上新拖鞋。他踩了两下地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全程没说一个字,但他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两下。
刘姨在厨房喊:"面条还有谁要?"
刘洋举手。我去盛了第二碗。路过电视柜的时候看见我妈那张照片旁边多了一小束栀子花,白花瓣还带着水珠。相框边角被擦得很干净,玻璃面上连指纹都没有。
我端着面碗经过客厅,从电视柜抽屉缝隙里瞥见那个红铁盒子露出一角。它从老地方被挪到了更靠里的位置,旁边挨着一只新的灰陶罐。两个罐子并排放着,一红一灰,像一对不怎么般配但安安静静站在一起的老人。
回到餐桌上的时候刘姨正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白汽从碗口冒上来散进客厅的暖光里,一桌人的影子落在桌布上交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6章 陶罐
五月份的时候刘姨找过我一次。
她打电话说想见面谈点事,约在离我公司不远那家茶餐厅。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下了,面前一杯柠檬水喝了一半。
"小蔓,坐。"她推过来一杯新点的热奶茶。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衬衫,头发扎起来,比平时看着利落一些。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灰陶罐搁在桌上。陶罐口用油布扎着,跟她搬进我爸家那天带着的东西一模一样。
"这罐子里的东西,我想给你看看。"她把油布拆开,罐口朝我这边转过来。
里面是一沓纸。旧收据、发黄的存折、几张合同复印件。她把最上面那张存折抽出来翻开——户名"刘秀芳",金额一栏写着"23000"。后面几页记录着存取款明细,最后一笔是去年十二月,存入两千。
"这是我这辈子的积蓄,"刘姨把存折递给我,"两万三。加上这几年零零碎碎攒的,不到三万。我知道不够干什么,但也算我的诚意。"
"刘姨——"
"你听我说完。"她把陶罐往我面前推了一下,"你爸说要给刘洋出钱结婚,那是他的主意。我不赞成。刘洋自己也不赞成。这孩子从小跟他爸过,吃了不少苦,后来自己出来挣钱。他没跟我要过钱,也没跟你爸要过。"
她从罐子底下又抽出一张纸。折叠的,边角磨毛了。展开是一份租房合同——刘洋租的那间房子,月租一千二,签了一年。合同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房租攒够了就买房,首付自己挣。"
"这字是刘洋写的。"刘姨指着那行字,"他自己定的目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圆珠笔字迹用劲,纸背面印出凹痕。
"刘姨,"我开口,"那五千块钱的事过去了。我爸也说了不提了。"
"我知道。"她把那些纸重新收进陶罐,油布扎好,"但我得让你知道,我不是图你爸什么才跟他在一起的。我图他这个人。他脾气不好,说话硬,但他心里有你。你上回说他的那些话,他回来坐在沙发上想了三天,每天坐那个位置不动弹,电视也不开。"
我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茶餐厅里放着轻音乐,邻桌两个女孩在讨论美甲款式。
"刘姨,"我把奶茶放下,"这些你不用跟我说。你跟我爸过日子,你们过得好就行。我那五千不出了,但我爸该用的钱我会给他。你们俩该花就花,别太省。"
刘姨低头把陶罐装进布袋里。她扎布袋口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扎了两回才系紧。
"小蔓,"她站起来拎着布袋,"你跟你爸一样,嘴硬。"
她走了。我坐在位子上喝完那杯奶茶。杯子底部沉着几粒没化开的糖,稠稠地黏在杯壁上。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像是手机就攥在手里。
"爸。"
"嗯。"
"我今天跟刘姨见面了。她给我看了个陶罐。"
我爸那边沉默了一下:"她给你看了?"
"看了。"
"那罐子里的东西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我爸声音低下来,"她嫁过来那天晚上,她把那个罐子放在床头柜上,跟我说'这是我的全部家底,你看一眼,然后咱们往后过'。"
"我没看。"我说。
"我知道你没看。"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我能听见我爸那边的电视声,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爸,"我说,"你好好跟刘姨过日子。别老惦记这钱那钱的。我有我的日子,你有你的日子。咱俩各自过好了就行。"
我爸那头又是几秒沉默。然后他说了一句"行",挂了。
挂了之后我又站了一会儿。窗户外头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红色的线,缓缓移动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刘洋发来一条消息,一张图片。我点开——是他那辆摩托车的仪表盘,里程数停在八千四百公里。配文:"一年跑了八千四。再跑两年,首付够了。"
我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我又打开那个"一家三口"微信群。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爸那天发的"赡养费另行协商"。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爸,刘姨,周末有空吗?我请你们吃饭。"
发出去了。
过了三分钟刘姨回了一个笑脸。又过了两分钟我爸回了一个字:"行。"
我把手机锁屏搁在茶几上。窗外的灯火还在亮着,远处的车流还在缓缓挪动。茶几上那个红铁盒子的盖角在灯光底下反射出一点暗沉的光。
第7章 酸菜鱼
周末我选了一家酸菜鱼馆。我爸爱吃鱼,我妈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要做酸菜鱼。后来我妈不在了,我爸再也没吃过。
馆子在老城区那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我到的时候我爸和刘姨已经到了,刘洋也来了,坐在靠窗那桌。
"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我爸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以前跟你妈来过。"
我点了一锅酸菜鱼,又加了几个配菜。等菜的时候刘姨从包里掏出一罐自己腌的酸豆角,搁在桌上:"怕你们店里酸菜不够味,带了一罐。"
我爸打开盖子闻了闻:"你腌的?"
"嗯,半个月前腌的。"
他用筷子夹了一根嚼了嚼,嚼完没说话,又夹了一根。
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一桌。白花花的鱼片浮在红油金汤里,酸菜和泡椒铺了厚厚一层。我爸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
"咋样?"刘姨问。
"行。"他说。然后又加了一句,"跟以前她做的一个味。"
我低头夹了一片鱼。鱼肉嫩滑,酸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确实跟我妈做的很像,连酸菜切的那种粗条都差不多。
刘洋在旁边默默吃鱼,不怎么说话,但加了三次米饭。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从外套内兜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何小蔓,这个给你。"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收据——某品牌金店的购物小票,日期是前天,物品明细写着"足金手链一条,重量4.2克",金额"1960"。后面手写几个字:"给蔓姐补的生日礼物。"
我把小票翻过来看背面。他写:"别多想,我自己挣的。你生日那天我没准备东西,后来补上的。项链还没到,过两天取货。"
"刘洋,你这——"
"收着。"他夹了块酸菜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以后你生日我都送。我姐生日我得表示。"
我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他看看我,又看看刘洋,嘴唇动了两下。
"你哪来的钱?"我爸开口了。
"加班费。上个月加了二十三天班。物流旺季。"
我爸张了张嘴,最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刘洋碗里。"多吃点鱼,补脑。"
刘洋愣了一下,低头把那块鱼吃了。他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喉结滚动得很快。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我爸去结了账,我追过去要付,他把我胳膊挡开:"我请。你爸还没穷到连顿饭都请不起。"
回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五月的夜风温温的,裹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刘洋骑着他那辆摩托车先走了,车灯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巷口。我爸和刘姨并肩走在前面,两个人步子不快,我爸右手拎着一袋打包的酸菜鱼,刘姨拎着那罐吃了一半的酸豆角。
我落在后面几步,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路灯把影子拖得长长的,两个影子并排走着,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碰在一起又分开。我爸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路灯正好照着他侧脸,我看见他嘴角翘着。
"小蔓,走快点!"
"来了。"
我小跑跟上去。五月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全了,在头顶哗啦啦响着,灯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碎的洒了一身。
第8章 耳环
金店那条手链我后来没去取。我给刘洋发了消息说太贵重了,让他退了。他回我:"退了。换了对耳环给你,不贵,三百六,你放心戴。"
隔天快递到了。对纯银耳环,小小的蝴蝶结造型,托着两颗米白色珍珠。盒底有张纸条:"跟我妈去挑的。她说你戴这个好看。"
我对着镜子把耳环戴上。珍珠贴着脸颊凉丝丝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我对着镜子转了转侧脸,然后摘下来放回盒子里,搁在梳妆台抽屉最上层。
那个周六中午我去我爸那儿吃饭,戴着那对耳环。刘姨开门就看见了,凑近了端详:"戴上了?好看!我就说适合你。"
我爸从客厅探头看了一眼,没说好不好看,但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刘洋不在,他今天加班。桌上摆着刘姨炒的四个菜,我爸在削苹果,苹果皮连着没断,长长的一条垂下来。
吃饭的时候我爸忽然说:"刘洋那孩子,我观察了一阵子了。"
"观察什么?"我问。
"观察他是不是真踏实。"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推到我面前,"上回物业费他自己交了,上上回他给他妈转了三千块钱说是补贴家用。这孩子不懒。"
"本来就不懒。"
我爸嗯了一声。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之后又说了句:"那五千块钱的事,是我不对。我没摸清他的底,张嘴就替他要。他没跟我要过钱,是我自己在那儿想一出是一出。"
刘姨在旁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爸碗里。动作很轻,红烧肉搁在米饭上颤了一下就稳稳停住了。
"爸,这事翻篇了。以后不提了。"
"不提了。"他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法令纹更深了,但眼睛里亮亮的,像喝了一口滚烫的汤。
吃完饭后我在厨房帮刘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站在旁边拿干布擦碗碟。窗户外面那棵老槐树正在掉花,细碎的白色花瓣落在晾衣绳上,薄薄一层。
"小蔓,"她擦着碗忽然开口,"你爸这段时间脾气好了很多。以前动不动就急,现在能坐下来听人把话说完了。"
"那是因为跟你在一起。"
她笑了笑,把最后一只碗擦干放进碗架。"他跟我在一起也改变了一些。两个人过日子就是这样,磨着磨着就合适了。"
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窗外槐花还在落着,花瓣飘过窗口时被风卷起来打了两个旋,又飘远了。刘姨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旧信封递给我。信封上压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三个字:"给你妈。"
"什么?"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我妈年轻时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的照片,穿白衬衫黑裙子,头发用一根红皮筋扎着。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我爸的笔迹:"九五年夏天,槐树底下。那天下雨了,我拿外套给她挡雨。"
"这照片你爸前几天翻出来的。"刘姨说,"他让我转交给你。他说你妈的东西该你收着。"
我捏着那张照片站了一会儿。照片上我妈笑得眉眼弯弯的,背后的槐树还小,枝条细嫩。我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一九九五年的夏天,我爸拿外套给她挡雨。那件外套后来去哪了?大概早扔了。但字留下来了。
"谢谢刘姨。"
"不谢。"她拍拍我肩膀,"你跟你妈长得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我把照片夹进手机壳后面。透明的塑料壳把那行字压得平平整整的,隔着壳子还能看见墨迹的颜色。
走出厨房的时候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在看手机。他戴着老花镜,拇指在屏幕上划着。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在看刘洋发的朋友圈,那辆摩托车的仪表盘又更新了,里程表跳到八千七。配文:"这周跑了两趟长途,累,但值。"
我爸点了个赞。然后他放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捏了一下我耳边露出来的耳环。
"这耳环还行。"他说。
"刘洋选的。"
"他眼光还行。"我爸说完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了。
我站在客厅里,摸着耳朵上那枚银耳环。凉丝丝的触感贴着耳垂,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印记。
第9章 鱼
六月里我爸生日。六十三岁。
刘姨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刘洋请了半天假回来,拎了一个蛋糕盒子。我买了条烟和我爸爱喝的那种茶叶。
一桌人围坐着吃饺子。我爸今晚话不多,但吃了两碗饺子一碗汤。他放下碗的时候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刘洋在旁边开了瓶啤酒递给他:"爸,喝一杯。"
我爸接过啤酒瓶看了看,又看了看刘洋。他接过瓶子喝了一口,然后伸手拍了拍刘洋肩膀。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拍重了。
"爸,"刘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爸,"这个给你。生日礼。"
我爸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体检预约单——市第一人民医院,老年人全面体检套餐。金额标注"已付",套餐价格八百六。
"我去年体检发现脂肪肝,后来注意饮食就好多了。你也要查查。"刘洋说,"我骑摩托顺路去给你挂的号。"
我爸捏着那张预约单看了两遍,然后搁在茶几上。他没说"花这钱干什么",也没说"浪费",只说了一句"几号"。
"下周二上午八点。我调了班,陪你一起。"
我爸点了一下头。他把预约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动作很轻。
饺子吃完蛋糕端上来。刘姨插了六根蜡烛,摆成一个圈。我爸吹蜡烛的时候一口气没吹完,吹了两口才全灭。刘洋在旁边按手机拍了张照,闪光灯亮了一下。
"爸许愿没?"刘洋问。
"许了。"
"许的啥?"
"说出来不灵了。"我爸伸手拿蛋糕刀切了第一刀。刀刃压下去的时候奶油从侧面挤出来,沾了一手。刘姨赶紧递纸巾过去,他擦了擦继续切,把第一块递给我,第二块给刘洋,第三块给刘姨,最后那块给自己。
奶油蛋糕甜得发腻,我吃了一半搁下了。我爸那半块倒是吃完了,吃完了又喝了一口茶。他靠着沙发背,看着电视柜上那张我妈的遗照发了会儿呆。茶几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搭在相框边缘,他伸手拨开了。
"爸,"我开口,"你跟我妈结婚那年多大?"
"二十五。"他说。
"那会儿你穷吧?"
"穷。你妈嫁给我的时候连件新衣裳都没买。就穿了一件蓝褂子,头发上别一朵红绒花。"他说着伸出手比了一下那朵花的大小,"就这么一朵,五毛钱。"
"那你们后来怎么过的?"
"就那么过的。"他把茶杯放下,"吵过架,也冷过战。最凶那回我半个月没回家。但后来还是回去了。那天回去的时候她给我下了一碗面,酸菜肉丝面。我吃完那碗面就知道,这日子还得继续过。"
他看了一眼刘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刘姨正在收拾蛋糕碟子,背对着我们在擦桌面,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小蔓,"我爸突然叫我。
"嗯?"
"你以后要是找对象,找个愿意在你最难的时候给你下碗面的人。"
窗外天黑透了,六月的蝉在树叶底下叫着,一声接一声。阳台门开着,风穿过纱窗带进来一点栀子花的香气。刘姨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呜呜响起来。
刘洋在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带子,从他指间垂下来。他削完了把苹果切成块搁在盘子里,推到我爸面前。
我爸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甜。"
刘洋低头继续削第二个,嘴角翘了一下。
第10章 两万三
七月份刘姨家老房子拆迁。
她在那套老公房里住了二十三年,面积不大,四十多平米。补偿款下来那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小蔓,补偿款下来了。四十多万。"
"恭喜啊刘姨。"
"我跟你爸商量了。这笔钱分成几份——我留十万养老,给刘洋十万首付,剩下给你。"
"给我?给我干什么?"
"你爸说你那套房子房贷还没还完。他想帮你还一部分。我没意见。"刘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蔓,你不要拒绝。这是我跟你爸的心意。"
我捏着手机站在办公室走廊里。窗外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眼。
"刘姨,那笔钱你留着。我房贷自己能还。"
"你听我说。"她声音放低了,"你爸从去年就开始攒钱,想帮你凑房贷。他退休金每个月取出来,存进一个单独的折子里,攒了快一年了。他知道你压力大,但他嘴硬不肯说。这次拆迁补偿正好是个机会。"
"我爸攒了多少?"
"两万三。上回我给你看那个陶罐的时候,里面那个存折是他的。他没让我告诉你。"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啄了啄翅膀。
"刘姨,"我开口,嗓子有点紧,"那钱你们留着。你们俩年纪大了,手里要留点钱。"
"那这钱给你爸存着。他什么时候想给你了,他自己转。我不插手。"
挂了电话我站了好一会儿。空调外机上那只鸽子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影子掠过窗台。
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有电视声,戏曲频道,二胡拉得凄凄切切的。
"爸。"
"嗯。"
"刘姨今天打电话跟我说了。拆迁补偿款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电视声被人调小了,大概是他伸手拿遥控器。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攒了两万三。"
"那个钱,"我爸嗓子有点干,"是我自己想攒的。你房子贷款还没还完,我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你刘姨非要跟你说。"
"爸,那钱你自己留着。你跟刘姨过日子要花钱。"
"我花不了多少。"他说,"你拿着。该还贷还贷,该买啥买啥。你过得好,我跟你妈都放心。"
他提到了我妈。电话里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我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重一点。
"爸,"我说,"那钱你存着。等我以后真急用了再跟你开口。你攒着就是给我攒的,不急着这会儿。"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电视声重新大起来,二胡又拉上了。
"行。"他说,"那给你存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个红铁盒子安静地摆着,盖子上的"1998"贴纸又卷起来一块边角。我伸手把那卷边按回去,按了两秒才松手。
窗外七月的天空暗下来了,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对面那栋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有人在厨房里忙活,有人站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纱窗推开了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和一点点栀子花的甜味。远处高架桥上车子一辆接一辆地驶过,尾灯连成红色的虚线。
手机又亮了一下。我爸在"一家三口"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刘洋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换盆,绿萝藤蔓绕了他半个肩膀,他低头扯着,嘴咧着笑。我爸配了一句文字:"这娃今天又加班,回来把花盆换了。比我都勤快。"
刘姨跟了一排笑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也点了一个赞。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搁在窗台上,胳膊搭着窗框看着外面。
夜风吹过来,纱窗被风顶得晃晃悠悠的。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远了。远处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天光被城市灯火吞没,一颗又一颗星星亮起来,慢慢布满头顶那片不算太黑的夜空。
茶几上那个红铁盒子旁边,我搁了一只灰陶罐。是上个月刘姨硬塞给我的,说她另有一个,这个给我装东西。我还没往里装什么,里面空空的,罐口敞着。
但空着就空着吧。这世上有些东西本来也不用装太满。
够用就行。
第11章 空罐子
八月底我搬了一次家。
新房子是租的,比原来那套小二十平米,但离公司近了,月租便宜一千。我把那套自己的房子挂出去租掉了,租金刚好能覆盖房贷。搬家那天刘洋开着物流公司的厢式货车来帮忙,我爸和刘姨坐他副驾驶,三个人一大早就到了我旧房子楼下。
刘洋搬东西上楼的时候我看见他左手无名指贴着一块创可贴。
"手咋了?"
"搬货刮了一下。"他甩了甩手,"不碍事。"
我爸在客厅里帮我打包书。他蹲在地上把一摞一摞书码进纸箱里,腰弯着,动作慢但不偷懒。刘姨在厨房擦灶台,把那些旧油垢一点一点刮干净。
"这些书你还要不要?"我爸举起一本《会计基础》。
"不要了,扔了吧。"
他看了看封面上那行手写的名字——"何小蔓 2009年",然后搁进了"保留"那堆箱子里。我看见了没说话。
搬家搬了一天。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堆进了新房子客厅里。家具还没完全摆好,沙发歪着,茶几斜着,满地纸箱。我爸靠着刚摆正的沙发扶手喘气,刘姨递给他一杯水。
"这房子采光好。"刘姨看着窗户说,"下午太阳正好照进来。"
刘洋蹲在阳台抽烟。那盆绿萝被搬过来搁在阳台角落,藤蔓伸展着,在夕阳里泛着绿油油的光。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旧花盆土里,站起来回屋。
"蔓姐,"他忽然叫我,"你那盒子要不要帮忙收拾?"
"哪个盒子?"
"那个红的。还有我妈给你的那个灰的。"
我走进卧室。两个盒子并排放着——红铁盒和灰陶罐。红铁盒还是旧模样,灰陶罐依然空着。我蹲下去把红铁盒打开看了看,里面那封我妈的信还在,照片还在,存折还在。我把盖子合上。
"灰的那个你帮我搁客厅架子上吧。"
刘洋把灰陶罐端到客厅,找了三层高的那个搁架,放在最顶层。"这个放高一点安全。"他说。
红铁盒我放进了卧室衣柜最下层。两个盒子一个进了屋一个留在了厅,隔着整面墙,但它俩之间那条线从客厅一直穿到了卧室,笔画笔直、干干净净。
晚上我爸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新客厅的地板上。纸箱还没拆完,沙发上堆着衣物。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那个搁架顶层的灰陶罐,把罐身的灰釉照得柔和。
我站起来走到搁架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只罐子。罐口还是敞开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但我把之前夹在手机壳后面那张照片取出来,放进去了。我妈那张一九九五年的照片,白衬衫黑裙子,站在槐树底下笑。
照片落在罐底,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响。
然后我把罐子重新搁回顶层架子上。敞着口,什么也不用盖。
窗户外头八月底的夜空蓝得发黑,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窗灯。远处那条高架桥上车流还在走着,尾灯连成一条红线,往看不见的远方延伸。
我靠着窗户站了一会儿,摸到耳朵上那对银耳环的蝴蝶结轮廓。刘姨挑的,刘洋送的,我爸说"还行"。
那五千块钱的事再也没人提过。它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涟漪散了之后水面还是平的。水底下的石头还在,但鱼已经游过去了。
我关了客厅灯。黑暗里那个灰陶罐的轮廓还隐约看得见,方方地蹲在搁架顶层,影子投在背后的白墙上。
里面有一张照片。
外面有一屋子的空。但我站在那里的时候,觉得这个屋子一点也不空。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
五千块钱可以买很多东西,但买不回一张旧照片里落雨的夏天。有些空罐子,装的是看不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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