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中的鸟喙翼人

黎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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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焉,鸟喙,有翼,方捕鱼于海。”《山海经·大荒南经》中这短短十六个字,像一枚楔子,钉在中国上古史与神话的边界上。读到这里,任何一个现代人脑中浮现的画面大概都差不多:大荒的边际,海浪拍打着没有人烟的礁岸。一个人站在浅滩上,鸟一样的嘴,身侧生着翅膀,正弯腰从海中捞起鱼虾,这不就是雷震子下凡么?荒诞,离奇,简直不可理喻。

可如果你再往后翻几行呢?“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驩头。鲧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驩头。驩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维宜芑苣,穋杨是食。有驩头之国。”这就更有意思了。《山海经》给了这鸟喙翼人一个名字、一份族谱、一个国家:这个叫“驩头”的异人,不仅自己长着人面鸟嘴、有翅膀、吃海鱼,还娶妻生子,繁衍出了一个国度。整个族群,整个方国,整个完整的文明图景——全由“鸟喙翼人”构成。我们到底在读什么?神话?还是某种被遗忘的实录?

经文读到这里,大多数人一笑而过,把它归为“上古人的脑洞”。但让我们暂且放下“荒诞”的标签,把目光投向地球的另一端。南极大陆,冰雪覆盖,人迹罕至。生活着一种生物:直立行走,身体两侧长着短小的翅膀状鳍肢,鸟喙尖锐,成群结队以海中鱼为食,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翅膀在身体两侧微微张开,仿佛“杖翼而行”。它们是——企鹅。

两千多年前,甚至更早,中国古人有可能见过企鹅吗?《山海经》把“讙头国”定位在南方——“驩头国在其南,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地球最南端的南极大陆,恰好就是企鹅的家园。而《山海经》还描写“驩头人”,喜欢成群结队地在海边捕鱼——恰恰符合企鹅群居的习性。它们在荒凉的大陆上建立起自己的“国度”——不是人类的政治国家,而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群落,在先民眼中,那便是“国”。

有人会说:这不过是牵强附会。可如果仅仅是巧合,为什么《山海经》描述的“鸟喙翼人”与企鹅的吻合度如此之高?他们直立如人,却生着鸟一样的尖喙;他们有翼,却不能翱翔,只能将翅膀拄在地上,像拐杖一样支撑着笨拙的身躯,一摇一摆行走在冰与海的交界处——当你把这些特征从“神话”语境里拎出来,放进生物学的灯光下照一照,南极海域的企鹅几乎是一一对应的。先民甚至还记录下了他们的“食谱”:除了鱼,还吃芑、苣、穋、杨——或许是某种海草,或许是随洋流漂来的植物,又或许是观察者将企鹅喙边的海藻误读为“食物”。如果这真的是古人对企鹅的观察记录,那就意味着——大约两千多年前,甚至更早,中国人就已经抵达了南极洲附近的海域。

何谓“大荒”?——最边缘的荒凉之地。这是地理坐标,不是神学宣言。先民诚实地告诉你:我走到了这里,我看到了这些,我不知道该如何归类它们,所以我称它们为“人”,因为它们直立;称它们为“国”,因为它们群居。这一切发生在“大荒之中”——在已知世界的尽头。当然,我必须诚实地补上一句:现有文献并不能证明《山海经》的作者真的见过企鹅,更不能证明先秦中国人已经踏足南极。但“驩头”这一形象的存在本身,说明在《山海经》成书的时代,中原文化圈已经接收到了某种来自遥远南方或远海的、关于“人形海鸟”的见闻——它可能经过口耳相传的变形,可能混杂了渔民对远方的想象,但其内核,是一份被神话编码过的地理与生物档案。怪物,往往是未被当时认知框架消化的远方。

我们并非没有旁证。《竹书纪年》记载,夏朝第九代帝王帝芒——“十三年,东狩于海,获大鱼”。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大约是公元前21世纪,夏朝第九代王帝芒的舰队正航行在茫茫东海之上。“狩”字背后,是帝王亲征的威仪,是庞大的船队、熟练的水手、以及对未知海洋的野心。他们获得的不是寻常渔获,而是需要“献”给河神的大鱼——某种让九夷族人都为之匍匐的巨物。或许是鲸,或许是鲨一类的大型海洋生物——否则不值得载入史册。

当一个帝王能够“东狩于海”,随从规模必然不小,船队规模必定可观。在夏代,中国先民已经具备了相当程度的远洋能力,这并非天方夜谭。山东胶县出土的距今5000年前的远海鱼骨,为上古中国人的海洋活动提供了实物证据。把这条线索和驩头的记载拼在一起,一幅让人心跳加速的图景浮现出来:在文字尚未统一、地图尚未绘制的年代,一批批先民乘着原始的船,沿着海岸线向南、向南、再向南。他们看见了从未见过的生物,遇见了从未谋面的族群,回到了中原,用当时唯一的表达方式——神话与博物混杂的语言——把它们口授给后人。这些见闻一代代传下来,被整理进《山海经》,又被后来的史官视为“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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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驩头是冰海的守望者,那么另一种“鸟喙翼人”则属于黑夜与月光。《山海经·西山经》中记载的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这听起来同样荒诞——鱼怎么会飞?想象这样一个夜晚。泰器山下的观水向西流入流沙,西海之上,月光如碎银铺满海面。忽然,一群银色的身影破水而出——它们不是鸟,却有着鸟的翅膀;它们不是箭,却有着箭的速度。胸鳍展开,如张开的羽翼,在空气中滑翔数十米,又落入另一片波涛。它们的背部有苍色的斑纹,头部洁白,嘴喙鲜红,在月光下像一串串流动的火焰。这不是神话。这是飞鱼。

飞鱼广布于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的温暖水域。它们以每秒十米的速度在海中疾驰,遭遇天敌时便跃出水面,用强壮的尾鳍拍打水面获得反推力,再以宽大的胸鳍在空中滑翔,最高可跃出十几米,最长能在空中停留四十多秒。而先民看到的,是它们在夜间集群飞翔的景象。月光下,鱼群跃出水面,银鳞闪烁,宛如一群长着鸟翼的精灵在海天之间穿梭。它们发出的声音“如鸾鸡”——或许是胸鳍振动空气的嗡嗡声,或许是落回水面时的扑溅声,在寂静的夜里,被听者的想象翻译成神鸟的啼鸣。

“文鳐夜飞而触纶。”左思在《吴都赋》中这样写。到唐代,顾况送别从兄出使新罗,仍不忘写下“南溟垂大翼,西海饮文鳐”——那时的人们,依然相信这种鱼是连接东西两海的信使。古人不是发明了怪物。古人是发明了比喻。当他们第一次看见鱼在空中飞翔,他们没有“科学”的词汇,只有“鸟翼”的意象;当他们第一次看见企鹅直立行走,他们没有“物种”的概念,只有“人”的类比。这是诗性的认知,是未被理性切割的完整目光。在他们眼中,世界不是被分类学钉死的标本,而是流动的、交错的、充满可能性的生命场。

鸟喙翼人是企鹅,文鳐鱼是飞鱼——当一个个“怪物”在现实中找到对应,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山海经》的性质。它真的只是一本神话志怪吗?还是一本被后人用“荒诞”二字遮蔽了真相的上古全球地理见闻录?这里绕不开一个人:司马迁。在面对《山海经》时,太史公说出了一句著名的话:“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后世据此给《山海经》盖上了“怪物之书”的胎记,两千年洗不脱。但要知道,司马迁何许人也?这是一个敢于打破《尚书》束缚、将华夏上古史推至炎黄二帝的人。一个为李陵辩护而甘受宫刑、仍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自勉的人。他连帝王将相的隐秘都敢写,为何却独独对这册竹简上的“怪物”,选择了沉默?

我认为,司马迁“不敢言”,是因为他严谨。“不敢言”——不是“不言”,而是“不敢”。为什么?因为以张骞为代表的汉使们深入西域实地考察后,发现《山海经》中很多地理描述“有不实之处”。一个严谨的史学家,面对无法验证的材料,选择搁置——这恰恰是司马迁的伟大之处。如果《山海经》里写的纯粹是胡言,何须一位顶级史家“不敢”?真正的胡说,是笑一笑就翻过去的;让人“不敢言”的,往往是那些听起来荒诞、却又隐隐戳中常识边界的东西。对自己未能亲见、无法考信的内容,不肯妄下结论,这是一位诚实的史家,对未知远方所保有的一份最高级的尊重:我不知道的,我不乱说;但我也不否认——因为大地辽阔,远比我的笔墨更辽阔。

考古学给出了另一种声音。江西新干大洋洲晚商大墓和湖北荆州天星观战国中期二号墓,各自出土了一件“人面鸟喙”雕像。学者根据《山海经》及民族学证据指出,这些雕像很可能就是苗民的祖先神——驩头。一个被《山海经》记载的“神话人物”,竟然出现在商周时期的墓葬中,被当作祖先来崇拜。这说明什么?说明至少在商周时期,人们是相信驩头真实存在过的——他不是虚构的怪物,而是某个族群的先祖。

更有学者认为,“驩头”、“驩兜”与《山海经·海外南经》中的“讙朱国”相通,而“讙朱”又可能是“番禺”的异称。这意味着“驩头之国”的传说,或许指向了珠江三角洲地区的某个古越人族群。神话的边界在消融,历史的轮廓在浮现。《山海经》最恐怖的地方,从来不是那些奇形怪状的异兽,而是它可能记录了一个我们早已遗忘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古人乘着简陋的舟船,跨过波涛汹涌的大海,抵达了今天我们认为不可能抵达的地方。他们看到了企鹅,把它描述成“人面鸟喙、杖翼而行”的异人;他们看到了飞鱼,把它记录成“鱼身鸟翼、以夜飞”的文鳐;他们把这些见闻带回中原,他们没有把自己不懂的东西删掉,没有把自己害怕的东西妖魔化,而是以一种近乎天真的郑重,将这一切编入一部“经”——此“经”不是“经典”,而是“经历”,是山海之所经。

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比司马迁幸运得多。我们可以指着纪录片里的帝企鹅说:看,那就是驩头。我们可以乘着游轮去加拉帕戈斯,看飞鱼在船舷边跃起。我们有了显微镜、基因测序、卫星地图——我们似乎什么都知道了。但我们真的比古人看得更远吗?我们坐在书斋里,指着《山海经》里的文字说:太离谱了,肯定是编的。可你有没有想过——离谱的,究竟是那些文字,还是我们日渐萎缩的想象力?《山海经》分明是一部先民用脚步和眼睛丈量出来的世界笔记,一部关于“看见”的书。看见陌生的物种,看见不同的神系,看见自己认知的极限。而当一个文明失去了“看见陌生”的能力,它就开始衰老了。今天我们的“不敢信”,是因为我们早已失去了祖先那种走向星辰大海的勇气。

深夜,我合上书卷,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没有海,没有月光,没有飞鱼。鸟喙翼人还在。它们在南极的暴风雪中伫立,在热带的海面上滑翔。而大荒,从未远离。它就在我们每一次对陌生事物说“我不知道,但我想了解”的瞬间,悄然敞开。“大荒之中,有人名曰驩头。”两千年了,未知和神秘,还在那里。问题是——我们还敢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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