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有些真相,揭穿不如错过。可命运偏要你亲眼看见,然后笑着说一句——好巧。
第一章 出差的夜
入秋后的湛江,空气里还残留着海风的咸湿。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旋转门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客户临时改了会议时间,我提前一天从广州飞回来,没告诉任何人。原本想给妻子一个惊喜,到家才发现灯黑着,车库也是空的。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杂,她说在闺蜜家,晚点回。
我没多想,自己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到公司常订的这家酒店开房休息。舟车劳顿,本该倒头就睡,可心里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手机响了一声,是妻子发来的微信:亲爱的,今晚可能很晚,你先睡。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下午发的,一张咖啡和蛋糕的照片,配文“偷得浮生半日闲”。定位是一家新开的商场。我放大图片,余光瞥见角落里的玻璃反光,映着一个男人的袖口,深蓝衬衫,腕表隐约可见。
我认识那只表。劳力士格林尼治型,蓝黑圈。是我结婚时想买却没舍得买的那款。
心口像是被人闷声砸了一拳,呼吸都滞了一下。
我放下手机,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流如织,霓虹把夜色割成一块一块的。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觉得没滋没味,又按灭在烟灰缸里。
也许只是巧合。
我这样告诉自己,可脚已经往门外走了。
电梯里,我按下一楼,又取消,重新按了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门开了,走廊里空无一人。我站在那儿,像一根木桩,觉得自己荒唐可笑。然后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笑声——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醉意。
我认得那个声音。那个睡在我枕边七年的女人,她的笑声我太熟悉了。
我没有躲,只是下意识往墙边退了半步。拐角处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靠得很近,男人的手搭在她腰上,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和当年恋爱时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穿着我不认识的黑色连衣裙,后背露出一片晃眼的皮肤。她没看见我,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全在男人身上。
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笑得更厉害,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男人顺势抓住她的手,推开旁边一扇房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房间号。
那是我隔壁的房间。
我站在走廊里,像被钉在原地。几秒钟后,我忽然笑了起来。笑完,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没有敲门,没有质问,没有冲进去。那不是我。我和她结婚七年,感情从浓烈到平淡,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但背叛这种事,不在我的想象范围内。我一直以为,我们只是累了,只是需要时间。
原来时间给的不是修复,是另一个人。
我拿出手机,删掉了打了一半的话,重新打字:到酒店了,晚安。
发送。
第二章 装不认识
那一夜,我睁着眼到天亮。
隔壁的动静若有若无,墙不是特别厚,偶尔能听见她笑,像从前在家里和我打闹时那样。我把枕头压在自己头上,数羊,数着数着变成数日子,结婚七年,分房两年,上一次接吻是今年春天,她涂了新买的口红,我夸了一句好看,她“嗯”了一声就去晾衣服了。
清晨六点,我起来洗了个澡,站在淋浴下面,热水浇在后背上,脑子里却像冰窖一样冷。我问自己:离婚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胃里就像被什么搅了一下,抽痛得差点蹲下去。
我和苏晚结婚七年,没有孩子。开始是没条件,后来有条件了,她说再等等,再往后,就没人再提了。我们像一条河里的两条船,曾经并肩划过激流,如今各自漂着,已经分不清是哪一刻松开的手。
我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二岁,眉眼里还有当年的样子,但眼神不一样了,多了些疲惫和隐忍。我笑了笑,把“苏晚”这两个字咽回肚子里,开门走出去。
电梯口,我又撞见了他们。
苏晚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说说笑笑地从电梯里出来。男人先看见我,礼貌地点了点头,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笑意僵在脸上,只有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如常。她松开了手,往旁边让了让,像是给陌生人让路。
我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手机,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酒店的沐浴露味,混合着她的香水。我脚步没停,进了电梯,按下一楼,门慢慢合上。
整个过程,我一句话没说。
直到电梯门关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抖得手机都拿不稳。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电梯壁,仰头盯着头顶的灯,眼眶烫得厉害,但没有一滴泪掉下来。
我不喜欢哭。母亲走的时候,我就没怎么哭。可那天早上,我站在酒店大堂,看着苏晚和那个男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那一刻我竟然想,她真好看。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贱得无可救药。
上午的客户会议我全程心不在焉,说错了两组数据,好在对方是老关系,没有计较。结束后我打车去了母亲家,她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了,笑眯眯地问我吃没吃早饭。
我蹲在阳台的地上,帮她捡掉落的黄叶子,忽然说:“妈,如果有一天我离婚了,你会不会怪我?”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水壶里的水洒出来几滴。她没有抬头,只是说:“你开心就好。”
我“嗯”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有些苦,是说不出口的。尤其是当你知道,你爱的人已经不爱你了,甚至可能从来没有像你爱她那样爱过你。
下午,我回了家。
家还是原来的样子,沙发上摊着她的披肩,茶几上放着她的美甲工具,冰箱里有她做的酸奶。这个家处处都是她的痕迹,可她现在不在。
我坐在阳台上,从下午坐到天黑,没开灯。晚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香。我想了很多,从大学认识她的那场辩论赛,到第一次约会她迟到四十分钟,再到婚礼上她说“我愿意”,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着心。
天彻底黑下来时,门锁响了。
她回来了。
第三章 报应开始了
苏晚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她站在玄关,看见阳台上我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换鞋、放包、把水果放进厨房,动作熟练得像什么都发生过一样。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轻飘飘的。
“嗯。”我应了一声,没回头。
她走到客厅,打开一盏落地灯,光线柔柔地铺开。我侧过头看她,她穿着那件黑色连衣裙,还是昨晚那套,只是鞋跟矮了一截,头发重新扎过了,露出修长的脖颈。
“昨晚在酒店,你没看见我?”我忽然问。
她动作一滞,手里的包没放稳,掉在了沙发上。她弯腰捡起来,脸上很平静:“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她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压了下去:“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比记忆里瘦了,锁骨更明显,眼角的细纹也藏不住了。我看了她很久,说:“苏晚,我们离婚吧。”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好。”
这个“好”字轻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我问。
我又笑了,那股子自嘲的感觉从胃里翻上来:“什么时候开始的?”
“重要吗?”
“不重要。但我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母亲住院,我在ICU外面守了三个通宵,她来送过一次饭,说公司加班先走了。原来那不是加班。
我点点头,好像这件事和我无关:“协议我来拟,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那条狗。”
她愣了一下。那条柯基是我们结婚第三年养的,叫豆包,后来因为我出差多,她说养着麻烦,就送到了她妈家。其实我知道,她是嫌麻烦。
“豆包在我妈那儿,你想接就接。”她说。
“嗯。”
我们没有吵架,没有摔东西,没有撕破脸。和平得像是两个合作多年的伙伴在谈解约条款。
可我知道,这不正常。正常夫妻走到离婚这一步,要么哭,要么闹,要么恨。而我们,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我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一个活人。
那天晚上,苏晚没有回主卧,而是睡在了客房。我在主卧里坐到凌晨,终于合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一早,我去律所找大学同学梁真,让他帮我起草离婚协议。梁真听完来龙去脉,皱着眉说:“你抓到现行了?录像了吗?证据呢?”
我摇头。
“那你傻啊!这么离,你吃亏!房子车子存款凭什么这么分?她出轨,是过错方,你应该让她净身出户!”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七年夫妻,我不想闹成仇人。”
梁真叹气:“你就是太心软。”
我没说话。心软吗?也许吧。但我知道,真正让我不想争的,不是心软,而是那种从头到尾的疲惫。争赢了又怎样?房子车子存款,换不回过去那七年,也抹不掉她躺在别的男人怀里笑的样子。
协议很快拟好,我拍照发给苏晚,她回了一句:“周五去办。”
周二晚上,我收拾行李准备搬去酒店住几天,等手续办完再找房子。刚把箱子拉出来,手机响了,是苏晚的妈妈打来的。
“小陆,你快来医院!豆包不行了!”
我心里一紧,扔下箱子就往外跑。
豆包七岁了,不年轻了。可我上周去看它,还能追着球跑,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赶到宠物医院时,苏晚和她妈都在。豆包躺在手术台上,腹部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医生说可能是从高处摔下来,伤了内脏。
“怎么会这样?”我嗓子发紧。
苏晚的妈妈抹着眼泪:“下午我看它精神不好,想带它去小区里走走,谁知道它挣脱了绳子,窜到旁边那个二楼的平台上,一脚踩空……”
我蹲在手术台边,轻轻摸着豆包的头。它半睁着眼睛,看到我,微弱地叫了一声,爪子抬了抬,像是想碰我。
我眼泪“唰”地下来了。
苏晚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我抬头看她,发现她也红了眼眶,但死死咬着嘴唇,没让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豆包没能挺过去。
我和苏晚并排站在宠物医院门口,夜风很凉,吹得人骨头都冷。她终于没忍住,靠着墙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站在旁边,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她哑着嗓子问。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蹲下来,把外套递给她:“走吧,回家。”
她没抬头,声音从膝盖里闷出来:“陆远,你为什么还管我?”
我愣了一下,说:“习惯了。”
她突然哭出了声。
第四章 往事如刀
豆包的离开,像一把生锈的刀,把我们都割出了血。
苏晚哭了一路,下车时眼睛肿得像核桃。我跟在她身后进门,谁也没提离婚的事,像约好了一样,各自回了房间。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总是听见豆包在地板上跑的动静,“哒哒哒”,爪子敲着木地板,由远及近。我坐起来开灯,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空调的风声。
我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去客厅倒水。经过客房门口时,听见苏晚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你别再找我了……真的,结束了……”
我站在门外,握紧了水杯。
“陆远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没什么好说的,是我对不起他。”
她挂了电话,我退回主卧,轻手轻脚关上门。原来她也痛苦。可这痛苦,究竟是因为失去,还是因为被揭穿?
第二天早上,我做好早餐摆在桌上。苏晚出来时,眼睛还是肿的。她看见煎蛋和粥,愣了一下,坐在对面。
“那个男人是谁?”我看着她。
她搅着粥,好半天才说:“不重要了。”
“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周明修,我们公司的供应商,比你年轻,比你会哄人。就这样。”
“年轻多少?”
“五岁。”
二十七。我默默算了一下,那是女人最容易被甜言蜜语打动的年纪。可苏晚不是小姑娘了,她三十一,和我一样,在社会里滚过摸爬过,怎么还会被这种把戏骗了?
可转念一想,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绝对的清醒。寂寞起来,一句“你今天累不累”就能让人掉进去。
“你们公司的人都不知道?”
“他老婆知道。”苏晚忽然说。
我抬起头,有些意外。
“他结婚了,有老婆,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儿。”她别开脸,声音低下去,“他跟我说,和老婆感情不好,早就想离了。我相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他根本没打算离婚。他就是玩玩。”
我笑了:“所以,你为了一个玩你的男人,把自己玩进来了。”
她脸色一白,勺子从手里滑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她慌忙去捡,手指被碎瓷片划破,血珠子渗出来。
我抽了张纸递过去:“别捡了,扫吧。”
她没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很久,她说:“陆远,对不起。”
三个字,我听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我觉得它什么都不值。
我忽然想问,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在大学里说过的话?你说要陪我一辈子,做我最知心的人。你忘了,还是我不配了?
可我没有问出口。因为我害怕她的答案。
下午,梁真打电话来,说协议已经发到双方邮箱,让我确认。我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条款,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点下去。
确认。
过了几秒,苏晚的确认回执也弹了出来。
我们的婚姻,进入了倒计时。
周五,婚姻登记处。
人不多,大厅里冷冷清清的。我和苏晚站在排队区,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圈绑着,很干净,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公务。
工作人员问:“都想好了吗?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想好了。”我们同时说。
她看了我们一眼,低头盖章。
钢印落下的时候,我听见“咔”的一声,很轻,却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断掉了。
出来时,外面下起了小雨。苏晚撑开伞,站在台阶上,回头看我:“陆远,房子我不想要了。你留着吧,我搬。”
“协议都签了。”
“我可以重新签。”
我摇头:“算了,就这样吧。你有地方住就行。”
她咬着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雨里。
我站在台阶上,看她越走越远,伞面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变成一个小小的圆点,最后消失不见。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追上去。不为挽留,只想问她一句:苏晚,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雨里散步吗?
那天我们没有伞,她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拉着我跑过一整条街。雨水把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亮晶晶的。她说:“陆远,以后你要一直这样拉着我跑,不管多难。”
我记得。我一直记得。
可她的记性,似乎不太好。
第五章 一个人的家
离婚后,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我请了几天假,把房子重新收拾了一遍。苏晚搬得很干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空。这种空不在眼睛里,在骨头缝里,像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怎么都堵不住。
我搬回了主卧。床单换成了深灰色,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半夜醒来,伸手摸不到人,才彻底清醒。反复几次后,我索性把床移到窗户对面,让月光能照到脸上。至少这样,夜里醒来看见的不是一片漆黑。
周末我去苏晚妈妈家收拾豆包的东西。老太太坐在沙发上,从一本旧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那是五年前的春节,我和苏晚一人抱着豆包的前腿,一人抱着后腿,在老家院子里笑得像个傻子。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懂。”老太太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不好受。”
我没接话。
她又说:“那个男的来找过她。我听见了,在楼下吵。她让他滚。”
我低头摩挲着那张照片的边缘,好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出了门,我把照片放进钱包夹层。豆包的项圈和饭盆被我装进一个纸箱,带回了家。我把项圈挂在书房的门把手上,风一吹,铃铛就会响。有时我坐在书桌前,听见那清脆的一声,恍惚觉得它还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慢慢习惯了沉默。公司里没人知道我的私事,只有梁真偶尔约我出来喝两杯。我喝得不多,但容易上头。有一次喝多了,我跟他说:“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她做错了,我却总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梁真说:“因为你爱她。”
“爱什么?爱一个背叛我的人?”
“爱一个人,不是说她好你才爱。是你明知道她不好,心里还放不下。”
我仰头把酒干了,觉得这酒真苦。
过了大约两个月,苏晚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豆包墓。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好”。
周末,我们在郊区一家宠物墓地见面。豆包的墓很小,石碑上贴着它的照片,戴着红色的领结,吐着舌头,傻乎乎的。
“我找人刻的字,你看行不行?”苏晚说。
我蹲下来,看见碑上刻着:我们的家人,豆包。
“行。”我说。
站了好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她很快缩回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你怎么样?”她问。
“老样子。”
“我……换了工作,搬了家。”
我点点头,没问搬去哪儿。
她又说:“欠你的,我会还。”
我回头看她:“你欠我什么了?婚姻里该还的,离婚都清了。”
她低下头,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清不了。我欠你一句不背叛。”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墓地回城,我们各自开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我们的车并排停下。我侧过头,看见她目视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绿灯亮了,她没动。我按了一下喇叭,她才回过神,缓缓开出去。
后视镜里,那辆白色小车越来越远。
我忽然想,如果现在追上去,请她吃顿饭,会怎样?
可我没有。我踩下油门,拐向了相反的方向。
有些路,走远了,就回不去了。
第六章 那个下雨天
春天来的时候,母亲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以为是感冒,吃了半个月药也不见好。我催她去医院,她总说再等等。直到有一天,她晕倒在菜市场,被邻居送去了急诊。
我赶到医院,医生说是肺炎,已经比较严重了,需要住院治疗。我请了假,在医院陪护。母亲不让我熬夜,总赶我回家休息。可我不放心,每晚在走廊尽头的折叠床上蜷一会儿,天不亮就起来打水、买粥。
那段时间,苏晚发来过几条微信,问我在忙什么。我随手回了一句“我妈住院了”,她很久没回。过了两天,她突然出现在医院。
“阿姨,我来看看你。”她提着一兜水果和一束康乃馨,站在病房门口,神色有些局促。
母亲靠在床头,看见她,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来了就坐吧。”
苏晚把水果放在柜子上,坐在床边,问我:“医生怎么说?”
“炎症指标降下来了,再住几天就能出院。”
她点点头,又和母亲寒暄了几句。母亲闭着眼,不怎么答话,偶尔“嗯”一声。
苏晚坐了不到半小时,起身要走。我送她到电梯口,她回头说:“我知道你怪我。可我不会跟你争什么,只想尽点心意。”
“没怪你。”我说,“我妈就是累了,不是针对你。”
她苦笑了一下:“你不用安慰我。我要是你妈,也不会原谅我。”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后来的几天,她每天都会来。有时送饭,有时拿化验单,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病房里陪着。母亲的态度慢慢软下来。有一天,苏晚帮她剪指甲,母亲忽然说:“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迟早要出事。”
苏晚低着头,眼泪掉在母亲手背上。
母亲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
出院那天,苏晚也来了。她帮着办手续、拎东西,跑前跑后,比我还积极。车上,母亲坐在后排,突然问:“小晚,你现在住哪儿?一个人?”
“嗯,租了个一居室,离公司近。”
“周末来家里吃饭吧。”
我握着方向盘,喉咙发紧。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轻轻说:“不了阿姨,您好好养身体。”
母亲没再说话,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那天夜里,我送苏晚回去。她的新家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里,楼梯狭窄,墙角堆着杂物。她的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书架上摆着我们以前一起买的书。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她问。
“没有。”
“陆远,我搬出来以后,经常想起以前的事。不是想回来,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了。”
“可我觉得不够。”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诚恳。可我知道,这种诚恳改变不了什么。
“苏晚,你过好你的日子,我过好我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我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听见她关上门,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外面又下起了雨。我没有伞,站在楼下的屋檐下,点燃一根烟。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裤脚。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我们也是这样站在屋檐下。她冷得直跺脚,我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说:“以后我们一定要买一套有暖气的房子,这样下雨就不冷了。”
后来我们买了房子,三室两厅,有暖气。可那个说“以后”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雨越下越大,我掐了烟,冲进雨里,开车回家。
第七章 她病了
接到苏晚朋友的电话,是在凌晨一点。
“陆远,苏晚出车祸了,在中心医院急诊,你能过来吗?”
我脑子“嗡”地一下,电话差点掉在地上。来不及细问,我抓起外套就出了门。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到医院时手还在抖。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苏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包着纱布,左手打着石膏。她的朋友小冉守在旁边,看见我,迎上来说:“她不让我告诉你,可我不放心。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要观察。”
我走过去,她睁着眼睛看我,嘴角动了动:“你还是来了。”
“怎么弄的?”
“下班路上,被电动车蹭了一下,摔了。”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别开脸:“不想麻烦你。”
我深吸一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苏晚,你听着,有些时候你可以麻烦我。就当你欠我的还没还清,行不行?”
她眼睛一红,没说话。
那晚我守了一夜。她睡得不踏实,一直在做梦,嘴里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我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对不起……豆包……”
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我想起上一次陪她在医院,还是去年她急性肠胃炎,我一边忙着工作一边来送饭。那时候我们已经分房睡了,但至少还是夫妻。如今名分没了,关心却还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像一根绷紧的弦,割得人心里疼。
第二天下午,苏晚坚持要出院。医生说最好再观察一天,她不听,急着走。我只好去办手续,送她回家。她的出租屋在六楼,没有电梯。我扶着她一层层往上爬,她走得慢,呼吸急促。到了门口,她摸出钥匙,试了好几下才插进锁孔。
“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陆远,你回去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急。
“让我进去给你煮点东西。”
她终于没再坚持。
她的厨房很小,锅碗瓢盆却摆得整整齐齐。我煮了一锅白粥,炒了两个鸡蛋。她坐在餐桌前,用右手别扭地拿着勺子。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她忽然问。
“去年。”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粥。
“去年你经常不在家,叫外卖吃腻了,就自己学着做。”我说得轻描淡写,可话一出口,空气就僵住了。
去年,她经常不在家。
她放下勺子,抬头看我:“陆远,我有时候想,如果那时候我多问你一句,多回一次家,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没有如果。”我说。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再说。
我洗完锅出来,她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很浅,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不轻松。我轻手轻脚地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准备走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显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接。可它响了又响,断了三次,最后自动安静下来。
我看了看睡着的苏晚,把手机放回原处。那个号码,我没有存,也没有问。因为我知道,有些事,该过去就让它过去。揪着不放,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关门的时候,我用最轻的力气。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我摸黑下楼,数着台阶,一下,一下。
第八章 男人的真相
周明修来找我,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根本不认识他,只在酒店门口见过一面。但他找到我公司,前台说有位先生找我。我以为是客户,出去看见他站在大堂,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那晚更精神几分。
“陆先生,耽误你几分钟。”他伸出手。
我没有握,只是问:“什么事?”
“苏晚出车祸了,你知道吗?”
“知道。”
“她不肯见我,电话也不接。我想请你帮我转达一句,我对她是认真的。”
我差点笑出来。
“你在开玩笑?”我看着他,“你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人,跑到前夫面前说你对前妻是认真的?”
他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平静:“我很快会离婚。”
“那等她醒了,你自己去说。”
“她不见我,我没办法。”
我冷笑:“你没办法,关我什么事?”
他盯着我,眼神里竟有几分不甘:“陆远,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你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只是彼此耗着。”
“她跟你说的?”
“不用她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但我没有动手,因为公司大堂人来人往,也因为我知道,动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和她之间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评判。”我说,“你有那个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对得起你老婆孩子。”
他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她会后悔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她后不后悔,你都没资格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修的话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我不得不承认,有些话虽然难听,却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我和苏晚的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淡的?
大概是结婚第四年,她升了经理,我换了部门。她出差越来越多,我加班越来越晚。有时候一周都碰不到几面,偶尔坐在一起,也是各自看手机。性生活越来越少,到最后几乎没有。她提过几次,我总说太累。后来她就不提了。
我知道自己有问题,但我以为那只是生活惯常的磨损,夫妻之间本该如此。我没想到,在我以为“这很正常”的时候,她已经在别人那里寻找温度了。
这不是在为她开脱。背叛就是背叛,错了就是错了。但真相的另一面是,我们曾经共同创造的那片花园,早就因为疏于打理而荒芜了。她的错,是选择了逃跑,而不是拔草。
周明修没有再来找我。但我知道,他没有放弃。因为几天后,苏晚给我发来消息:“他是不是找过你?”
“是。”
“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于是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夜晚的风很大,吹得晾衣杆“咣当”响。楼下一对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在笑,男孩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我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七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这样,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都给她。
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也许是某个普通的日子里,我忘了说“我爱你”,她也忘了问“你想我了吗”。然后一切就像沙漏一样,一点一点,无声地漏完了。
我掐灭烟,回屋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别理他。那种人不值得。”
她很快回:“我知道。以前是我傻。”
后面又跟了一句:“陆远,你最近好吗?”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还行。你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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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试着和解
母亲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苏晚真的来了。
她提着一只土鸡和一袋红枣,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母亲坐在沙发上,招了招手:“进来吧,站在门口干什么。”
我接过东西,问她:“手好了?”
“差不多了,今天刚拆了石膏。”
她伸了伸左手,动作还有些僵硬。
那顿饭是我和母亲一起做的。苏晚要帮忙,被我们赶到客厅看电视。她坐立不安,跑进厨房好几趟,说要洗菜、要切葱。母亲笑着把她推出去:“你现在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苏晚愣了一下,没再进来。
饭桌上,母亲一直给她夹菜。她碗里堆得冒尖,她却吃得很少,像在数米粒。
“小晚,以后想吃什么就来家里,别一个人凑合。”母亲说。
苏晚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吃完饭,苏晚主动去洗碗。我站在她旁边擦干碗碟。水声“哗哗”响,我们都没说话。
“陆远,我辞职了。”她突然说。
“为什么?”
“不想在那个公司待了。换了个小一点的,收入少点,但人轻松。”
“嗯。”
“你妈身体不好,你要多陪陪她。她一个人住,挺孤单的。”
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和以前一样。
“苏晚,你妈那儿呢?她怎么样?”
“她老花眼又严重了,前几天去配了新眼镜。”她笑了笑,“就是念叨豆包,说家里突然少了条狗,空得慌。”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那晚我送她回去。到她楼下,她没急着上楼,站在车边说:“陆远,我们能回到原来那样吗?”
我看着她。
“我不是说要复婚。”她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像朋友一样,偶尔吃个饭,说说话。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但我……真的不想和你变成陌生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她笑了,用力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回去的路上,我打开电台,里面正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响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也是在这条路上开车,她跟着电台一起唱,歌词她总记错,错了就笑,笑得停不下来。
那时候路很宽,灯很亮,未来很远。
如今路还是那条路,灯也还亮着。只是副驾驶上,没有她。
但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也许是因为,我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我们回不去了。但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继续往前走。
第十章 迟来的报应
周明修被公司开除,是他老婆闹到单位以后的事。
苏晚告诉我这个消息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她辞职得早,避开了那场风波。但那个男人没这么好运气。他老婆带着孩子和两个亲戚冲到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他一耳光,骂了半个小时。
“听说他签的几笔单子都有问题,公司早就想动他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苏晚说。
“你从哪儿知道的?”
“以前同事说的。还发了一段视频给我。”
我“哦”了一声,没有要看的意思。
“你不问我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两条细细的月牙:“没什么感觉,就觉得挺痛快的。”
“这就叫报应。”
“你信报应吗?”
我想了想,说:“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人做的事,最后都会回到自己身上。”
她点点头,没接话。
那天我们约在一家新开的粤菜馆,是她找的地方,说是朋友推荐。她点了一壶菊普,又点了几个我从前爱吃的菜。上菜时,服务员报菜名,她说这个太辣你胃不好别吃,那个太油你尝尝就行。
我有些发愣。
“你胃不好,那年做胃镜,医生说你慢性胃炎,你忘啦?”她一边说一边给我夹菜。
我低头吃饭,没敢看她。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们沿着江边散步。风很凉,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我走在她左边,像以前一样。迎面跑来一个女孩,差点撞上她,我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
她的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两只手在空中碰了一下,像被烫到,又同时缩回去。
我笑了:“配合还挺默契。”
她也笑,但笑得有些勉强。
江面上的船缓缓开过,汽笛声又低又长。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的灯火,忽然说:“苏晚,你要是有喜欢的人,就去好好喜欢。别回头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像有什么在翻涌。
“我知道。”她说。
她停了一下,又说:“陆远,你也是。”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拨了拨,露出耳后一颗小小的痣。
我记得那颗痣。第一次接吻的时候,我亲过那里。她说痒,咯咯地笑,缩着脖子躲。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年轻到以为只要牵着手,就能走完一辈子。
第十一章 空房间
家里的主卧,苏晚走后我就没怎么动过。
衣柜里还剩几件她不要的衣服,是些旧T恤和居家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下层。我没有扔,也没跟她说。有时候打开柜门,看见那些衣服,会觉得她好像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回来。
可理智告诉我,不会了。
那个周末,苏晚来家里给母亲送药。母亲在午睡,她轻手轻脚地在客厅待了会儿。我坐在沙发上看书,抬头问她:“要不要去你原来房间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了。”
“去看看吧,我收拾过了。”
她慢慢走过去,推开客房的门。我在后面跟着。房间里很干净,阳光铺了一地。她站在门口,目光从床头到窗台,像在找什么。
“你把我东西都扔了?”她问。
“没有,都装箱放你妈那儿了。你这些衣服还在主卧衣柜里,要不要拿走?”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不要了。”
然后她走到窗边,摸了摸窗帘,那是浅蓝色的,上面有细碎的白花。是她挑的。
“这房间,你后来有没有住过?”她问。
“没有。一直空着。”
“为什么不住?”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留个念想吧。”
她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眼圈红红的:“陆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靠在门边,笑了:“你今天怎么了,一直说对不起。”
“因为我发现,我失去的,原来真的回不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哽,“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有退路,觉得你一直在。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孩子在笑。
“没关系。”我说,“都没关系了。”
她抬头看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没有抱她,也没有劝她。只是递了张纸巾。
她擦干眼泪,笑了笑,说:“我走了。”
“我送你。”
她摇头:“不用了,我打车。”
我送她到门口。她换鞋的时候,突然说:“陆远,豆包的项圈,能送我吗?”
我去书房取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里,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我会好好收着。”她说。
我点点头。
门关上后,我站在玄关,低头看见她忘了拿走的一只手套。我把它捡起来,抚平,放进抽屉里。
有些东西,留下来,不是因为还需要,而是因为不想忘。
第十二章 一场雪
冬天来得很突然。
十一月底,这座城市下了一场雪。南方很少下雪,上一次还是我上小学的时候。雪花纷纷扬扬,像撕碎的云絮,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
母亲打电话来,说天冷别出门。我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雪越下越大,忽然想起苏晚。她有没有带伞?她那间老房子,窗户漏不漏风?
我忍住了打电话的冲动,回到工位继续工作。可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她最怕冷,一到冬天手脚冰凉,总爱把脚塞进我怀里,笑着说“你身上暖和”。
我从来没有告诉她,其实我也冷。但我愿意当她的暖炉。
下班时,雪已经积起来了。我开车经过她那片老城区,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车停在她楼下,我没有上去,只是坐在车里,望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边似乎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是她吗?她在干什么?做饭,看书,还是站在阳台上看雪?
手机响了,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外面下雪了,看到没?”
我回:“看到了。”
“你在哪儿?回家了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在楼下”。
过了一会儿,窗户打开了。她探出头来,朝下面张望。隔着雪幕,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她朝我招了招手,动作很大,像在海上挥动一面小旗。
我摇下车窗,也朝她挥了挥手。
她喊:“上来吗?”
我犹豫了一下,下了车。
六楼,我爬得很快,气喘吁吁地站在她家门口。她穿着厚厚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扎着,脚上踩着棉拖鞋,看起来居家又暖和。
“怎么突然来了?”她问。
“路过。”
她笑了:“路过就上来坐坐。进来吧,我煮了梨汤。”
屋子还是那么小,但比我上次来多了几样东西:一盆水仙、一台小太阳取暖器,还有一条新买的厚窗帘。暖黄的光把房间映得很温馨。
她盛了一碗梨汤给我。我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很暖。
“你一个人住这儿,冬天不冷吗?”我问。
“习惯了。而且有取暖器,你看,像不像我们以前买的那台?”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确实很像。结婚第一年,出租屋里冷得不像话,我们凑钱买了一台小太阳。那时候穷,买完取暖器,连着吃了半个月的泡面。
“你还留着那台吗?”她问。
“在储物间。”
“真可惜,其实还很好用。”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
窗外的雪还在下。她走到阳台上,伸手接了几片雪花,回来时手掌湿漉漉的,眼睛却亮得发光。
“陆远,你说,这雪明天会不会停?”
“不知道。停了也好,路上好走。”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晚我在她家坐到很晚。我们聊了很多,从大学老师聊到以前的邻居,从豆包聊到最近的电影。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敏感的话题,可即便如此,氛围依然温暖而平静。
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雪已经小了很多,路灯把地面照得一片银白。
“开车小心。”她说。
“嗯。你上楼吧。”
她没动。
我拉开车门,又回头看她。她站在雪地里,小小的一只,像要被夜色吞掉。
“苏晚,回去吧。”
她慢慢点头,转身上楼。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漫天的雪里。
第十三章 裂缝
新年过后,我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工作越来越忙,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我每周固定去看她一次。苏晚偶尔发来消息,说些有的没的:楼下的猫生了崽,阳台上水仙开了花,最近在学做面包但失败了三次。
我每次都回得不长不短,像在履行某种义务,又像在回应一种习惯。
有一天深夜,她突然打电话来。我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睡不着,想听听你声音。”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苏晚,你喝酒了?”
“一点点。”
“别一个人喝。”
她笑了,声音有点哑:“你还是老样子,就知道叮嘱这些。”
“因为别人不叮嘱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远,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很害怕一个人。”
“嗯。”
“以前觉得一个人自由,现在觉得一个人真冷。”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接。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那就找个伴。”
她没说话。
又过了几秒,她挂了电话。
那晚我没怎么睡。第二天早上给她发消息,她回得很正常,像是前一晚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那通电话里,有她没说完的话,也有我不敢接住的情绪。
二月底,梁真约我喝酒,说他老婆要生二胎了。我笑着说恭喜,他摆摆手:“恭喜什么啊,又得熬夜换尿布。倒是你,现在单着,有没有考虑再找一个?”
我摇头:“算了。”
“怎么,还想着苏晚?”
我没回答。
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总不能把自己困在原地。”
“我没有困在原地。”
“那你为什么不肯开始新生活?”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我试过。可总觉得缺了什么。后来才明白,不是缺人,是缺一个能让我重新相信的人。”
梁真不说话了。
那晚我喝得有点多。回家后,我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胡子拉碴、眼睛通红的男人,突然觉得陌生。
这真的是我吗?
还是那个始终不肯从旧梦里醒来的可怜虫?
我洗了把脸,把手机里苏晚的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有大学时候的她,扎着马尾站在樱花树下;有刚结婚时的她,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还有去年春天的她,蹲在地上逗邻居家的猫。
这些照片,我一直没删。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在心里对自己说:陆远,该醒醒了。
第十四章 意外的发现
三月的某一天,我去银行办业务,顺便查了查离婚前的家庭账户流水。
本来只是想理一理财务状况,结果翻到去年夏天的一笔转账,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金额不小,分三次,每次都备注“借款”。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那不是我的操作。
我调出更多记录,发现从去年六月开始,苏晚从家庭账户里陆续转出多笔钱,总计将近三十万。去向各不相同,有些是转账,有些是取现。
我攥着手机,坐在银行大厅里,久久没有动。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苏晚会做这种事。我们之间的信任,在她出轨那件事之前,几乎是无条件的。我知道她管着钱,也知道她会做些投资,但这么大的数目,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我回到家,翻出离婚协议。协议里写着,存款一人一半,可实际签的时候,账户里的钱已经所剩不多。我当时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又或者这两年开销大,没有在意。现在想来,简直可笑。
我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你在哪儿?我有事问你。”
“在家。怎么了?”
“我现在过去。”
不等她回答,我挂了电话。
到她楼下,她已经在等了。她穿着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有些不安。
我上楼,把打印出来的流水拍在餐桌上。
“这些钱,怎么回事?”
她看了几眼,脸色刷地白了。
“我……借给周明修了。”
我脑子“嗡”地一下,几乎站不稳。
“你拿我们的钱,借给那个男人?”
她低下头,声音发抖:“他说他生意周转不过来,很快就还。我想着利息高,赚了再还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苏晚,你疯了吗?”
“我承认我傻。他跟我借钱的时候,我还觉得他是真的需要。后来我知道他不会还了,可我不敢跟你说,怕你更恨我……”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还你了吗?”
“没有。”
“你报警了吗?”
“没有。没借条,也没证据。”
我看着她,心里又痛又怒。这个女人,明明已经离开我了,却还能让我如此失控。
“苏晚,你真是个傻子。”
她红着眼看我,嘴唇颤抖:“我知道。”
我转身看向窗外,心绪复杂到了极点。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更让我愤怒的不是钱,而是她竟然为了那个男人,欺瞒我,利用我的信任,甚至不惜牺牲我们这个家最后的一点点体面。
“我明天去找他。”我说。
“别去。”她急忙拉住我,“他会耍手段,你一个人不行的。”
“那我也不能这么算了。”
“陆远,算了吧。算我欠你的,以后我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地上。
我挣开她的手,转身出了门。
回到车里,我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尖锐地响了一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我恨周明修,更恨苏晚。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愚蠢到连枕边人动了手脚都浑然不觉。
第十五章 正面交锋
第二天,我找到了周明修。
他离婚了,一个人住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里。我到他楼下时,他正牵着一只萨摩耶出来遛。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露出那种让人生厌的笑。
“哟,陆先生,这么有空?”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钱什么时候还?”
“什么钱?”
“苏晚借你的那三十万。”
他摊了摊手:“你搞错了吧?那是她自己给我花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凭什么还?”
我盯着他,拳头已经攥紧了。
“别这么看着我。”他退后一步,“我是没钱。就算有,也不会还。有本事你去告我。”
我盯着他,没说话。
“陆远,我劝你看开点。你那个女人,不过是我玩剩下的。你现在还替她出头,真是可笑。”
我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踉跄几步,萨摩耶吓得直叫。他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冷笑:“打人?信不信我报警?”
“去报。正好,我也想把事情闹大。”
他脸色变了。
这时,苏晚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陆远!够了!别打了!”
她浑身发抖,像是跑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她看了看周明修,又看了看我,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走,好不好?求你了。”
我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没有再动手,转身跟她上了车。
车开出很远,她才慢慢平静下来。我侧头看她,她靠在座位上,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厉害。
“为什么要来?”我问。
“我怕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对不起。都怪我。”
我没答话。
车窗外,阳光很好,可我心里阴沉得像要下雨。
“苏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三十万还在,我们至少还能体面地分开。”我说,“可现在,我连最后那点体面都没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晚,我送她回家。她上楼前,我忽然说:“别再去求他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猛地回头:“不关你的事!我们已经离婚了!”
“苏晚,你借的是我们共同的钱。就算离婚了,我也有权知道,有权追。”我看着她,“别再一个人扛了。你扛不住。”
她站在楼梯口,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我转身走了。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我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她的哭声。
第十六章 旧债
追债并不顺利。
周明修铁了心不还,人躲着不见,电话不接。我托梁真帮忙查了一下,那笔钱早就被拆成好几笔转走了,有的进了股市,有的下落不明。
我坐在梁真的办公室里,翻着那些材料,头疼欲裂。
“告他倒是能告,但没借条,光有转账记录,很难认定是借款。”梁真说,“而且你前妻当时是自愿转的,法院很可能认定为赠与。”
“那就这么算了?”我冷声说。
“不是没办法,但胜算不大,费时费力,还不一定拿得回来。”
我揉着太阳穴,没说话。
“陆远,我不是泼你冷水。三十万,对现在的你来说,不少,但也不至于过不去。关键是,你还想不想跟这两个人继续纠缠?”他顿了一下,“有些事情,及时止损,比讨回公道更重要。”
我沉默了很久,说:“不是钱的事。”
梁真看着我,叹了口气:“你是心里过不去。”
是。我心里有团火,烧得我昼夜不宁。
那个男人拿走了我妻子的忠诚,又骗走了我们的积蓄。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我咽不下这口气。
但我又不得不承认,梁真说的有道理。继续纠缠下去,除了把自己拖垮,什么也得不到。
那晚我回到家,坐在阳台上喝啤酒。月亮很亮,风很轻,楼下有人在遛狗,铃铛声清脆。
我翻出苏晚的微信,打了一段话,又删掉。反复几次,最终只发了一句:“钱的事,别想了。我来处理。”
她没有回。
我关了手机,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
有些事情,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可时间会推着你往前走,不管你有没有准备好。
一个月后,周明修破产了。
消息是从他前妻那里传出来的。他投资失利,欠了一屁股债,房子被查封,人跑到外地躲起来了。
梁真说:“真是报应。他就这么把坑蒙拐骗搞来的钱全部亏进去,一分不剩。自己还背上几百万的债。”
我心里很平静,像听完了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我坐在车里,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街道,忽然想笑。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报应,只是来得早,或者晚。
我拿出手机,想把这件事告诉苏晚。可还没等我拨出去,她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陆远,我听说周明修出事了。”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高兴吗?”
我想了想,说:“谈不上高兴。”
“我也是。”她停了停,“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他倒霉了,我也没有多开心。就是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挡风玻璃外渐渐西斜的太阳,说:“对,结束了。”
电话两头,我们都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陆远,我们见一面吧。我想把欠你的,都还清。”
第十七章 旧人
见面地点约在江边一家咖啡馆。
我来得早,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缓缓流过的江水,对岸的高楼在薄暮中亮起了灯。苏晚到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我注意到她气色好了不少,穿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得很随意,手腕上多了条细细的红绳。
“你瘦了。”她说。
“你也一样。”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疲惫。
“陆远,我想把那三十万还你。”
“你哪来的钱?”
“我找我妈借了一部分,加上自己的积蓄。不多,先给你十五万。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不要。”
“为什么?”
“苏晚,你听我说。”我身子前倾,看着她的眼睛,“钱是共同财产,被亏了,我也认。你一个人背下这个债,算什么?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没有义务还我。”
“可我良心过不去。”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良心过不去,不是用钱补的。”我慢慢说,“你要真觉得过不去,就答应我一件事。”
她抬头:“什么?”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别再一个人扛。找个人商量,哪怕这个人不是我。”
她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咖啡端上来。她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我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
“苏晚,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我说。
“什么?”
“你出轨,我也有责任。不是替你开脱,也不是要跟你复合。只是我突然想明白,一段婚姻坏了,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错。你选择了最糟的方式,而我选择了最沉默的态度。我们都欠对方一个好好的告别。”
她眼泪掉了下来,滑过脸颊,落进杯子里,荡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陆远,谢谢你。”她哽咽着说。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聊这些年的变化,聊各自的打算,聊那些曾经避而不谈的遗憾。她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没有劝她,只是安静地听。
离开咖啡馆时,江风很大。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她身后。她的头发被风吹散,像一面细软的旗。
走到路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我。
“陆远。”
“嗯?”
“我不会再找你了。”
我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自己做过的事。”她笑了笑,眼里有泪光,“我想重新开始,但那样对你太残忍了。你值得一个干净的人。”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刻,我忽然很确定: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看她了。
车门关上,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模糊。
我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转身。
江风灌进衣领,冷得我打了个激灵。我抬头看天,一颗星星都没有。
我拿出手机,把她从置顶联系人里取消了。
第十八章 各自安好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又到秋天。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的。我把母亲接到身边住,换了套小一点的两居室。她在阳台种满了花花草草,日子过得安逸。
豆包的项圈,我还挂在书房门把手上。风一吹,铃铛就响,像它还在。
母亲偶尔会问起苏晚。我只说“她挺好的”,然后岔开话题。母亲也就不再追问。
某个周日的下午,我正在家里看球赛,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苏晚。
我打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一只黑色的小奶狗趴在纸箱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小葡萄。纸箱旁边放着一根红绳。
下面还有一行字:谢谢你,陆远。我遇到好事了。
我盯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回她:祝好。
她没有再回复。
我放下手机,倒了杯茶,走到阳台上。楼下的桂花树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蕊在风里轻轻摇晃。
母亲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这桂花香,像你小时候家门口那棵。”
我点点头,说:“是挺像。”
她看看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上,我把豆包的项圈取下来,擦干净,装进一个小盒子,放进衣柜最里面。
该留的,已经留够了。
该走的,也该放它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门上班。秋日的阳光很干净,照在肩上,有点暖。我走在路上,脚步不像从前那样沉了。
路过一家早餐店,我停下来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肉包。老板娘笑着说:“今天精神不错啊,小伙子。”
我笑了笑,说:“太阳好。”
出了店门,我咬了口包子,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蓝得让人愿意原谅一切。
第十九章 后来的后来
再次听到苏晚的消息,是从小冉那里。
小冉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苏晚最好的朋友。那天我们在微信上聊起旧事,她说:“苏晚回老家了,开了家宠物店,生意还不错。上个月还去领养了一只被车撞断腿的流浪猫,照顾得可好了。”
我回了一句“她从小就喜欢猫”。
小冉发了个笑脸,说:“陆远,你有没有怪过她?”
我想了想,回:“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你们还有联系吗?”
“很少。就是偶尔发个消息。”
“你会再婚吗?”
我笑了:“你什么时候改当红娘了?”
她也笑:“就是随便问问。”
“再说吧。”
放下手机,我站在书房的窗边。这个季节,银杏黄了,风一吹,叶子落了一地。楼下的孩子在追逐嬉闹,笑声又脆又亮。
我想起那年秋天,苏晚抱回一只小柯基。它刚断奶,走路摇摇晃晃,奶声奶气地叫。苏晚蹲在地上,仰着脸看我,说:“我们叫它豆包吧,像豆沙包一样软乎。”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时候真好啊。
可我不能永远活在那时候。
这世上,有些人适合走到最后,有些人只适合陪一段路。走到尽头,就该挥手告别,然后各自安好。
我点开苏晚的微信,看到她的头像已经换成了那张黑色小狗的照片。我想了想,发了一句:“你店里还缺人手吗?我妈说想养只狗,改天去你那儿看看。”
她回得很快:“好呀,我给你留着最可爱的。”
我笑了笑,回了句:“谢谢。”
屏幕那头,她输入了很久,最终只发来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看见母亲正在给桂花树浇水。她回头说:“这天气,真舒服。”
我点点头,说:“妈,改天我们去苏晚的宠物店看看吧,我想养条狗。”
母亲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好。”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和秋天特有的清朗。
我知道,有些故事不会再有后续。
但那些温暖过我的,我会一直记得。
不怨了,不恨了。
就这样吧。
这样,也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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